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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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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我是一名云游诗人,自是走遍四方看过无数的风景,无数的人,左塘只是我途经落
脚的,一个很小很不起眼的小村,但那段在左塘的回忆太鲜活、太珍贵、太难忘了。即使它十分短暂。“左塘”两字,早已被用烙铁深深烙进了我的骨子里。
刚到左塘时已是夕阳下山,落得半幕余晖半片黄。正值春日,开地潦倒的桃花披上一层金色的薄纱,在阡陌中流淌出隐隐的幽香。凑巧这看似普通的小村当日不知是什么喜日,竟有一场戏,办在了一个不算太大的戏院里。
我到了戏院时,台上的戏幕还拉着,正候着场,台下的座位也几乎被占满了,我估计着整个村的人大概都在了,没有位置,我便靠着墙等着。
一阵响彻云霄的锣鼓声后,戏幕被人从两边缓缓拉开,我知道,是戏曲开始了。
那是有些久远的事了,记得不是那么真切,只记得当时看的曲是个从未见过的,让我印象尤其深的,是里面的旦角。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花旦。
启嗓清澈细腻直贯耳膜,一步一晃金铃笑,一举一动衣袂摇。
我本身是不喜看戏的,总觉戏太过枯燥,咿咿呀呀好生无聊,却也难免沉溺了进去。由感而发,作了半首诗——人戏不知几度春,惊起桃花一缕风。
表演结束后,我有些动然,想去认识认识那名旦,到了后台向所有女生问了一圈无果,直至一个卸完妆的男子走了出来,有人指着他笑道:“那便是我们的旦。”
不料花旦竟是男子扮的!
但这并不妨碍我与他交谈。
男子看着不过二十左右的模样,清秀得很,任谁都忍不住夸一声“俊咧”。我表达了对他的崇敬,并讲叙了自己对这部曲的感受与思考。或许是因为我是文人,对情感的感知力比较敏感,那男子听后眼前一亮,拉着我讲了许多。
他说他叫狄然,从很小的时候便学了唱戏。他说这个戏院是他祖上留下的东西,是他需要一生守护的东西,而他是这个戏院的院长。他说这部曲是他自己编的。他说很少有人来找他谈过这些,也很少有人能像我一般感悟得那么深。
在知道我是诗人后,他近乎惊喜地问我是不是去过许多地方。
“我也好想去这山川大河中看一番啊!”他听完我四处游走的经历后不禁感叹。
“那你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我?”他睨眼笑了,“这里有我需要守护的东西,我不能离开。”
他邀请我留下来,说两个月之后他们还有一场戏,我便顺利成章住进了他的家里。
他是一个人住的,父亲被国民党抓去当了兵,生死未卜,而母亲也因为父亲的离开整日郁郁寡欢,没多久也离他远去了。他家里装满了戏子的行头,着妆的用品,与一些曲谱,后来他告诉我那是他自己写着玩的,很多都上不了台面。
这两个月,他一面着手新的戏曲排练,一面也没落下我,会带我去左塘附近闲逛,时
常听我讲述关于我的故事,听我讲述各地的名川、大河、趣事、各式各样的人。
我曾看过他练戏。他有着一副极动听的噪音,很容易便让人陷了进去。
他说他的母亲也是戏子。他爱他的母亲,爱唱戏,爱那一方戏院,爱左塘这个小村。人间疾苦,惟有戏能聊以慰寄,他别无所长,只能将这种娱乐带给将里的人,让戏,成为他们的精神寄托,才能在这一荒诞的世间勉强苟话,不至于太过凄苦,所以他组了一支戏班,经常办戏。
狄然,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见人总是未语先笑,说话也是温声细语的,但并不阴柔。他很细心,也很耐心,能注意到旁人情绪的变化,从不计较他人的过失。
相处得久了,我的心中生出了一个难以启齿,不可言说的秘密。
纵使我流浪了四方,见过人生自态,却从未有一个像他这般让人魂牵梦绕的。
我想也许是我疯了,但羁旅之人难免会因为一口热粥、一盏温茶被烫得心尖悸动,我
想我是疯了。
我在左塘待了许久,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我是漂泊无所依的旅人;我从未在一个地方停留过那么久,久到脆弱的□□背叛理性,趋向温暖的囚笼。
我见过他唱过许多戏,也就渐渐迷上了听戏。他的一颦一笑尤其牵动我的心,像是江
南逢了春,潦倒万物发新根。
他说我是他的知己,是一辈子也许只能遇上这么一个的相求。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过下去,我一直在他家,等他真的爱上了哪家姑娘,娶了她,等在他们的婚礼上讨一杯喜酒入肚,再不作别地离开,至少,至少现在我还能贪婪地窥忌那一点求之不得的温存。
直到那日我意外得知消息,国民党已经打过来了,不出半日就要抵达左塘,左塘中的百姓闻风而动,本就空荡的小村已是万籁俱静,像沉睡了去。只有几只鸟低飞掠过,带来啁啾的鸣叫。
我回家找狄然,他并不在家,我知道他大概在戏院中,一到戏院,他果然在。
他坐在戏台边缘,手中缝着自己的戏服。
我也见过他缝过衣服,就连我衣服上的补丁也是他打的,但从未像现在这般,给我一种悲凉的苍茫。
他低着头,这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我着急上前:“国民党马上就要来了,你快跟我走。”
听到我的声音,他抬起头,并不惊讶我找到了这里,他依然温顺地对我笑了:“走?能走哪里去呢?”
“不管走到哪,现在保命才是要紧事啊!”我上手去拉他,他却先一步抬手握住了我的手臂。
“可是,我走不了,不能走。”他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我,眼底的波澜层层惊起,像是要将我整个人都生吞活剥了,“这里是我祖祖辈辈所守护的东西,我也必须与它共进退,就算死,我也得死在这里。”
我深知他心里不可动摇的信仰,默然了。
“你快走吧,不要留在这里了。”
我一时情难自禁,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我听到他手中的衣服和针一齐掉落。
或许他会挣扎着推开我,大骂我恶心,可一切都不重要了……但他没有。
他愣了一会,将手搭在了我的背上。
我只觉眼眶有些湿润,艰难干涩地开口:“能……再为我唱一曲吗?”
我放开了他,他慌乱地用手背抹了把脸,朝我笑道:“好。”
我注意到他泛红的眼角与鼻尖,他捡起地上的衣服逃也似的跑向后台。
戏幕被拉起,他一人走上台前,步履轻盈舞动。
他语。
“台下人走过,不见旧颜色,台上人唱着,心碎离别歌,情字难落墨,她唱须以血来和,戏幕起,戏幕落,谁是客……”
我知道这首曲—— 《赤怜》。
那一夜,只有他一位角,只有我一位看客。这里最后一切戏,是他的,是我的,是这所戏院的,是左塘的。
一曲毕了,我与他同坐在戏台边缘,他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白无聊赖地摇晃着悬挂的腿。
“你怎么不走啊?”他问我。
“你有你要守护的,我自然也有我想陪伴的。”那份埋于心底的情愫不曾宣之于口,但我知道此时他与我心意相通,不需要言语,只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够懂。
他自是明白了我话中的言外之意,没有接着说,换了个话题:“你说你是诗人,那可以……给我做首诗吗?”
其实在此之前,我曾将自己澎湃的心绪付诸于无数首为他做的诗中,却不敢拿给他看。我想起了许多年前我与他在这里的初见,和那半未完的残句。
“半幕余晖半片黄,一举一动皆妖娆。入戏不知几度春,惊起桃花一缕风。”这一刻福至心灵,我轻轻念出口,“诗名就叫……赠狄然,可好?”
他笑了,连同眼角都弯出了优美的弧度。他没再说些什么,口中只是念着“真好”。
我与他安静地坐在一起,等待着遥远的脚步临近,等待死亡。只是我的心竟意外地平静,心中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也许我不再畏惧死亡了。
一队人马渐近,一把火从戏院的一角燃起,由风一吹,便爆发出令人战栗的火舌。
我感觉到火舌吞噬着我的全身,感觉到手中温暖的触感,大火模糊了他的面容。
我强忍着火烧火燎的疼痛,将这封信写完,希望大火不至于烧毁了它,希望大风可以将它吹至人的手中。
如果这封信有幸被人捡到,可否为他与戏院立一块碑?这样我的魂魄不至于漂泊无依,还有个心之所向可寻,而我也将常伴他左右,永生永世,永不离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