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未来可期》木恋夏

2、无处可逃 无处可逃的

　　病房门彻底合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裴业就那样僵坐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枕边手机电量耗尽，屏幕骤然暗下，彻底黑屏。
　　他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窒息的噩梦里挣脱，缓慢地、重重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

　　他第一反应，是想给楚越打电话。

　　那场致命事故里，楚越坐在副驾，承受了最狠、最直接的撞击。可现在的他早已是全网唾骂的罪人、过街老鼠。楚家本就保守严苛，出了这种丑闻，楚家长辈怎么可能允许楚越再和他有半点牵扯。

　　犹豫间，一旁闲置的备用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短两行字，却重得砸进他心底。
　　【我是楚越。刚做完腿部手术，手机被我爸砸了。你别信网上那些鬼话，等我。】

　　裴业死死盯着屏幕上这几行字，一瞬失神，喉结剧烈滚动，涩得发疼。

　　几天前还在赛场边陪着他疯、陪着他闹，肆意张扬、无忧无虑的楚越，此刻也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腿里钉满钢钉，动弹不得。

　　而所有的一切，源头都是他。

　　若是他当初再多一分警惕，早点看穿车队的猫腻；若是那场雨战他稳一点、慢一点；若是失控瞬间他能护住副驾……

　　无数个如果，压得他喘不过气。

　　裴业倒扣手机，掌心死死捂住整张脸，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愧疚、自责、无力，密密麻麻缠满全身，让人窒息。

　　出院这天，天阴沉沉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裴业拄着拐杖，左腿还带着未消的钝痛，一瘸一拐走出医院大门。

　　没有人来接他。
　　没有随行助理，没有车队人员，没有任何关心问候。
　　曾经每次赛后出院、赛后离场，簇拥着他的人群、掌声、欢呼、簇拥的团队，尽数清零。

　　他孤身一人，狼狈又落寞。

　　没回市区，也没敢露面，随便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暂住。

　　刚收拾妥当，手机铃声便响了。

　　来电人：母亲。

　　裴业盯着那两个字，静默足足十秒，指尖泛凉，才缓缓划开接听。

　　“喂，妈。”

　　“出院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优雅端庄，语调平稳得体，却透着彻彻底底的疏离与冷淡，听不出半分挂念。

　　“嗯。”裴业低声应着。

　　“新闻我都看了，你这次惹的祸太大了。”母亲语气平静，句句都是权衡利弊，“你爸昨晚气得直接摔了杯子。董事会那边意见很大，公司股价跌得很难看。”

　　她自始至终，没问过一句他的伤势，没问他疼不疼、恢复得怎么样。

　　字字句句，只有家族颜面、公司利益。

　　“我已经让人在张家界给你租好了小院。”她继续淡淡开口，“你现在满身黑料，留在启栖市只会招惹记者，继续拖累家里。你过去避避风头，安分待一段时间。”

　　裴业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嗓音沙哑干涩：“我没有打假赛，是车队动手陷害我。”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响起父亲暴怒又冰冷的吼声。

　　“没打假赛？！那车子好好的为什么出事？！”
　　“别人凭什么偏偏针对你？说到底就是你平日太狂、太张扬！”
　　“现在连累整个家、连累公司，你还有脸狡辩？让他滚去张家界待着，别在启栖市碍眼！”

　　“行了，别吼了。”母亲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像在纵容不懂事的孩子，“裴业，你已经成年了，该为自己的所有结果负责。我给你卡里转了一百万，足够你安稳度日一阵子。公司这边太忙，我们就不抽空看你了。”

　　嘟——

　　通话戛然而止。

　　冰冷的忙音在耳边回荡。

　　一百万。

　　轻飘飘的数字，就是他亲生父母，对他这场重伤、这场冤案、这场身败名裂的全部补偿。

　　他们不问真相，不信他，不心疼他。
　　只想花钱封口，把他远远送走，彻底撇开关系。

　　手机弹出银行到账提示，刺眼的数字落在眼底。

　　裴业忽然笑了。

　　笑得低，笑得哑，笑得弯下腰，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被逼出眼角，酸涩滚烫。

　　几日之后，张家界。

　　山城盛夏，天气阴晴不定。白日尚且晴空万里、燥热喧嚣，一到傍晚，天色瞬间沉压下来，乌云密布，闷得人心口发堵。

　　裴业穿了件宽大的黑色连帽卫衣，口罩、鸭舌帽戴得严实，将整张脸遮得密不透风，低调走在景区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周遭人声鼎沸，热闹鲜活。
　　一家三口说说笑笑，情侣并肩拍照打卡，游客满面轻松惬意。
　　所有人的生活都明媚热闹，唯独他，格格不入。

　　他把帽檐压到最低，贴着墙根缓慢行走。不敢进热闹的餐厅，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凑，甚至不敢抬头与人对视半分。

　　他像个藏在暗处的罪人，偷偷混在鲜活的人间里，卑微又狼狈。

　　“哎，你看那个人，背影好眼熟啊……”
　　“是不是那个之前打假赛的赛车手裴业？”
　　“好像真的是他！都塌成这样了还有脸出来玩？真够恶心的……”

　　几道细碎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钻进耳朵，清晰无比。

　　裴业身形一僵。

　　脚踝未愈的隐痛还在拉扯，他却根本顾不上，下意识加快脚步，近乎落荒而逃。

　　他避开热闹主街，专挑昏暗僻静、没有路灯的老旧小巷走。最后在街角一家即将打烊的小卖部，默默用现金买了一桶泡面、一瓶矿泉水。

　　随便找了家设施陈旧的小客栈，住进二楼最便宜的房间。

　　屋里常年不见阳光，萦绕着淡淡的霉湿气。隔壁房间不断传来游客说笑打闹、看电视的喧闹声，鲜活又热闹，衬得他这里愈发死寂冷清。

　　裴业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静静望着窗外彻底沉下的夜色。

　　房间电视开着静音，屏幕画面自动播放着体育频道的旧回放。

　　画面里，是他巅峰时刻的夺冠赛事。
　　镜头里的少年一身亮眼赛车服，张扬桀骜，意气风发，冲线、捧杯、低头亲吻奖杯，万众欢呼，万丈荣光。

　　下一瞬，画面跳转。

　　新闻头条刺眼弹出——
　　【天才车手彻底陨落：直道怪物裴业的堕落史】
　　【车队发声控诉：裴业唯利是图，为赌金漠视队友生命】

　　字字诛心，句句构陷。

　　裴业眼底骤然发红，心头积压多日的压抑瞬间崩盘。他猛地抓起桌上遥控器，狠狠砸向电视屏幕。

　　砰——！

　　一声巨响。

　　电视屏幕剧烈闪烁两下，彻底黑屏，归于死寂。

　　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可怕，连隔壁的喧闹都仿佛隔了很远。

　　裴业浑身脱力般颓然倒在床上，仰面望着斑驳老旧的天花板，眼眶酸涩胀痛。

　　他不过才二十四啊。

　　曾手握国内最快的车速，听过最盛大的欢呼，站过最耀眼的领奖台，拥有过最滚烫、最光明的未来。

　　可短短一场事故，一场陷害。

　　荣光散尽，名声腐烂，前途尽毁。

　　他自己身败名裂、万人唾骂，连这辈子最好的兄弟，也被他拖累重伤，困在医院无法动弹。

　　他缓缓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无声从眼尾滑落，渗入枕套。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想——

　　或许那场大雨滂沱的赛道事故里，他直接死掉，才是最干净、最轻松的结局。

　　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活着。
　　狼狈不堪，百口莫辩，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