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刍》青阳早

1、第 1 章 天命反

　　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之恒，你这几天没去复查？”
　　相较五年前，对面的声音几乎像是经历了迟来的变声期：“嗯，抱歉，我错过了日期。”
　　叶之恒说话出气大而入气小，连顾衍听着都有些吃力，无奈叹气：“你知道的，检查本来就没有固定日期。”
　　这分明就是他自己的意愿。
　　那话那头沉默了，气息微细，半晌道：“顾衍，这个病治不了。”
　　“又这样，又这样。”顾衍用一种强作镇定的声音说，“治不了也要治，至少能减轻痛苦知道吗？”
　　叶之恒轻叹：“谢谢你，但......”
　　“别但了，天天但但但，我都听烦了，你不如换点其他转折词。”
　　那声音带着笑意，但是并不生动：“知道了，只是这样太麻烦你了。”
　　“叶之恒，我觉得你每天都想着和我绝交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只会说‘谢谢你’‘麻烦你’了？”顾衍说到模仿的两句，还要特地放平语气一顿一顿地讲，好学出叶之恒半死不活的模样。
　　叶之恒不回答了，顾衍就自顾自继续：“我开车来你家，等着吧，去复查。”
　　明明是地下车库，却没有灰尘的气味，电梯极速又安静地通往纯白隔间，顾衍熟练地按下门口密码。
　　叶之恒已经在客厅等着了，顾衍进门时他摆好一副“抱歉，又让你跑一趟。”的神态，不知道从多久前就如此。
　　瞧瞧，这人还有心肠剥点水果迎客。
　　但顾衍是没这个心肠被迎接，赶着叶之恒下楼。
　　“水果你自己回来吃吧，我就不吃了。”
　　顾衍想，叶之恒应该还没到连水果都吃不下的程度。
　　“叶先生，你的情况一直在恶化。”医生的眉头死死皱着，神情担忧，“如果一个月后你的腺体还在继续萎缩，就一定要动手术移除了。”
　　医生重重叹了口气：“看你现在这个情况，摘了腺体身体只会更差。”
　　顾衍责怪似的转头望向叶之恒，叶之恒却不肯抬头。
　　“明明之前都有在慢慢好转，怎么会突然恶化呢？”医生看着很苦恼，喃喃，“没办法，信息素不敏的研究进展已经停滞了很久，大家都不敢轻易尝试。”
　　上一次有关报道，还是在五年前。
　　叶之恒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我理解的。”接着，又问了一句令在场另外两人都瞠目结舌的问题，“医生，腺体最快什么时候能摘除？”
　　医生面上古怪，有些为难：“叶先生，听您的意思，是想尽快移除吗？最快的话其实这几天......”
　　顾衍不给叶之恒开口的机会了：“不，医生，我们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嗯，我建议也是再考虑一下的，腺体是很重要的部位，连接着很多神经和血管。”医生接着道，“而且现在手术技术不够成熟，即使请最好的医生来做，成功概率只能说五五开，所以不到最坏的情况，一般是不会轻易摘除的。”
　　叶之恒生病后注意力一直不太好集中。就像现在，明明上一秒还在听医生建议，怎么下一秒就到了车里。
　　“叶之恒！”声音被车辆不错的隔音质量收纳，“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叶之恒又是一副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轻咳两声，又说：“我这样治疗了也无用。”
　　顾衍简直是对叶之恒感到无力，叶之恒之前哪有这么倔？
　　不，要说倔的话，他很早之前就这样了。
　　在他孤意带陈橙来身边的时候，在他主动给陈橙腺□□的时候！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时的场景：叶之恒在后座仰着头，看不出是否昏迷，面上血色尽无，神气昏沉，说了声“有扰了。”，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
　　他不清楚，但他认为这是他人生中最接近他人死亡的一刻，那时的叶之恒看起来真的不太好。
　　拼死拼活救他回来，现如今居然作出想要尽快摘掉腺体这样的决定。
　　而陈橙那个看着单纯，却离开得干脆的家伙，居然一次没有回来找过叶之恒。
　　回来做什么呢，顾衍内心又矛盾地想着。
　　他后来知道陈橙家里的背景，那些不解的事就瞬间明了了。
　　哪里有少年真心，分明全是算计。
　　要是真的有一点感情，也不会五年没有任何消息，带着那管珍贵的腺液飘然而去。
　　刚刚说道叶之恒倔，眼下就又上演活生生的例子。
　　叶之恒执意要自己走一段路回去，说好久没有出来呼吸一下了。
　　顾衍真怕他在哪突然晕倒，只敢在离家五百米将他放下。
　　陈橙走后一段时间，叶之恒就搬出了先前的住所。倒不是全因为陈橙，这么说只是作个时间标定，主要原因是叶之恒已经无法在花粉和自然生物那么多的地方生活了。
　　叶之恒所喜爱的，都成了他的过敏源，无法靠近。
　　叶之恒也很悲伤吧，顾衍想。
　　红灯，一秒，两秒，三秒......
　　直行红灯倒计时的最后一秒，顾衍猛地跟着侧边的车左转，引得后方鸣笛不断。
　　顾衍心脏漏了一拍，随后重重跳动，几乎要冲出身体，扰得整个人都不能安生。
　　道路上，两辆车的引擎声高鸣。
　　轮胎尖叫着闯进弯道，前车却依旧没有让出一点优势，甚至左右摆幅一道，尾气像幽灵一般缭绕，优雅至极，完全没有顾衍的一丝紧张。
　　这看起来极具挑衅意味，甚至是有故意引导的可能性，但顾衍大脑过载无法想到这么多，只一味地跟着。
　　因为他在红灯临了的几秒，看到了车上的驾驶员——陈橙！
　　他不会错，那人一点都不似之前的模样，但那人在最后一秒望向了他。
　　那眼神，绝对是他！
　　后车已经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道闪光冲破二人的间隔。
　　“靠！”顾衍重重地捶打方向盘，被按到的喇叭发出尖锐的鸣叫，把摩托车上的人吓得一抖。
　　“你他妈从哪冒出来的？”
　　那人摘下头盔，长得可爱，这时看起来被吓得不轻，欲哭无泪，结巴道：“对，对不起。”
　　顾衍看他这样就知道多说无益，头也不回上了车，这时候再追已无意义，他赶忙在手机上输入一串号码。
　　几声后，电话被接通，接得比平时还要快一些，顾衍不自觉松了口气：“喂？叶之恒，到家了没。”
　　叶之恒还是有气无力地答着：“刚到，怎么了？”
　　“到了就好。”顾衍额头靠在方向盘上，一字一句地讲，“和你说件事。”
　　“什么事？”
　　“陈橙回来了。”
　　那边明显愣住，好一会没回复，过半晌才听到：“你看错了吧，怎么可能呢。”
　　“看着就是他，那个脸那个身影......”但被叶之恒这么一说，顾衍又有些不确定起来，“额，我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可我就是觉得是他。”
　　“顾衍，你最近可能太累了。”
　　“他要是回来找你，你和我说。”顾衍只能留下这么一句，想必叶之恒应该也不愿多说了。
　　“嗯。”
　　电话挂断，叶之恒神情严肃，面上终于久违地有了些生气：“你想做什么？”
　　“给你治病。”陈橙一字一句说得冰冷，不容反抗。
　　陈橙睁开眼，默默翻阅着试剂检测结果，紧了眉头，还是不行。
　　陈橙已经在日日夜夜中习惯了这个过于寂静的空间，他仔细计算调配药剂，直到眼部的酸涩感提醒他已经了工作很久。
　　他终于愿意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无菌实验室，走过一条长廊，娴熟输入密码。
　　自动门缓缓打开，叶之恒静坐在纯白的床上，一动不动。
　　要说区别，大概是一个安静得心烦，另一个安静得诡异。
　　陈橙转转眼珠，打量一番房间，受到了自责和忧愁的压抑：“饿么？我带了点饭菜。”他走到叶之恒身旁，伸手拿出折叠桌椅，看样子是要和叶之恒一起在这吃。
　　叶之恒安静看他完成这一系列操作，直到陈橙抬头道：“你不能接触太多病菌，所以房间里东西很少，等你恢复点我会再添置的。”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叶之恒语气里好像有一丝责怪：“陈橙，你放我出去。”
　　这是叶之恒今天说这句话的第三次，陈橙像前两次一样没有任何回应，无视道：“你什么时候戴的眼镜？”
　　叶之恒从某次情况恶化后，身体各机能退化，视力也渐渐下降，现在他不得不戴上眼镜生活。
　　“大概在一年前吧。”叶之恒说道。
　　陈橙对此展现出惊讶的神情，随即皱皱眉，道：“你的病真的很重。”
　　叶之恒静静看着他，半晌，吐出几个字：“其实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戴眼镜的吧？”
　　陈橙绝对知道，他知道自己所有动向，甚至是自己的身体状况变化。
　　陈橙被戳破了也不恼，耸耸肩：“快吃吧，补充点营养。”
　　面前都是高蛋白易消化的菜，很适合叶之恒，但他此时就是没有任何胃口。
　　怎么会这样，仿佛昨日才在他眼前撒娇的孩子突然变得冷漠又陌生。
　　陈橙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已经猜出对方不愿意吃，故意道：“不喜欢吗？那我再换其他的。”
　　还没等叶之恒反应，陈橙把桌上所有的菜都倒进垃圾桶，长按下衣领的一颗小按钮，对着它发声：“换五道菜来。”
　　叶之恒见了着急，明了这顿饭今天是非吃不可，否则陈橙一定会一直刁难通讯对面的人。
　　“陈橙，不要这样。”
　　“你害怕为难到对面的人，是么？”陈橙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我也知道你不想吃，但你必须维持基本的进食。”
　　如果说五年前的叶之恒是干瘦，现在应该可以用干枯来形容，眼下青黑渐渐散开，皮肤比前几年还要夸张地惨白，即使这样了，头发和衣物依旧工整。
　　这让人联想到垂危的猫，临终还要舔顺毛发，躲到角落不愿让人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但这个比喻不好，陈橙保证不会让叶之恒与终了这个词搭边。
　　叶之恒无疑是很矛盾痛苦的，面对这样的陈橙，尤其是陈橙那双已然不同于往日的双眼，他像一尊雕像般说不出话。
　　“这几年过得好吗？”叶之恒干巴巴地说出一句叙旧的话，希望能和陈橙好好谈谈。
　　陈橙好似在心里预想过很多次这个对话，不紧不慢又没有犹豫地回答：“好啊，不然我也不能站在这里为你治病。”陈橙顿了顿，继续，“你很开心吧，毕竟，我已经按你心愿走了那么远呢？”
　　叶之恒听出陈橙话里的阴阳怪气，无奈道：“陈橙，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只是没忍住说了而已。
　　陈橙说完也很后悔，他分明是想和叶之恒道歉，为什么总是说不好听的话。
　　“我那时候丢下你，你是不是怪我了？”
　　“没有，菜到了，我去拿，等我一会。”陈橙脑袋一疼，有意转移话题，不想再顺着聊下去，匆匆离开。
　　即使这样，陈橙也没有忘记锁好大门，叶之恒看着陈橙认真检查电子门的样子，哑然失笑，摇摇头。
　　真是的。
　　脑袋阵阵发痛，陈橙拿着叶之恒的手机，在看到顾衍打来的电话时更加难受。
　　无视掉一个电话，被挂断后铃声又紧着响起，陈橙心烦地输着密码。
　　开门叶之恒依旧不动如山安静待在一个地方，只不过已经移步到桌子旁坐着等他回来。
　　陈橙把叶之恒的手机递还给原主：“顾衍来电话了。”
　　叶之恒垂眼一看，毫无异议地接起，对面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些急切。
　　“叶之恒，你人呢？”
　　叶之恒思索一番，没有正面回答：“怎么了，你来家里了吗？”
　　“我总觉得昨天看到的就是陈橙，不放心你，想来你家找你，你去哪了？”
　　这话说的，把陈橙说得和洪水猛兽一样，叶之恒为他辩解：“顾衍，不要总是这么说陈橙。”
　　陈橙在一旁听了一愣，继续捣鼓饭盒，没抬头。装作没听到，心里可是赢了一场不存在的比赛。
　　叶之恒看到陈橙一抖，了然，听到对面又说：“我现在没和你说这个，你在哪呢？”
　　“我回家了，要和父母说点事，可能这几周都在这边。”
　　“我靠，你吓死我了。”顾衍一惊一乍地说道，“我以为陈橙真的回来找你了。”
　　顾衍松了口气：“你回去也好，至少还能让李姨照顾照顾你。对了，你自己注意去医院检查的时间，我要出去一趟。”
　　叶之恒只能心虚安抚他一番，让他放下心来，顾衍问的细节，他都煞有其事一一编造，如真不假，顾衍终于接受。
　　电话挂断，陈橙要拿走手机，叶之恒手一躲，道：“这里什么都没有，太无聊，把手机还给我吧。”
　　其实陈橙根本没有拿走他手机的必要，毕竟叶之恒是身处与外界隔绝的境遇还会帮他打掩护的人。
　　但陈橙依旧油盐不进，誓不罢休，叶之恒只得递给他。
　　倒也不是怕叶之恒和别人联系......
　　黑暗中，手机屏幕映射出柔和又变幻的色彩。叶之恒的壁纸是之前家里的一珠花，陈橙还记得它长在画室旁边，因为过于直挺给他极深的印象。
　　社交软件上的好友少了很多，备忘录持续记着不连续的数字，除此之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陈橙都看得困倦了，忽而又找到新奇的东西让他回神。
　　这里可以看到叶之恒近一年发出的评论，陈橙本以为他不会在网络上发言，却看到零星几条评论，陈橙十分讶异。
　　-现在生活有好一点吗？我可以给予帮助。
　　点进原帖，是一个讲自己半生贫苦的视频。
　　-你思考，会为之伤心，也是一种天赋。
　　点进原帖，是控诉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想要做什么都没有天赋的视频。
　　-偶尔出来吃一顿也很不错，等眼泪干了还可以吹吹晚风。
　　点进原帖，是孩子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迷茫地在街上游荡的视频。
　　那么多年过去，岁月怎么没有在你身上夺去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