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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走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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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以后,南书开始每周五请假。
不是逃课,是请假。周五下午上完第一节课,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兜走出校门,周一早上第一节课前回来。回来的时候人瘦一圈,眼睛里的光没有灭,只是暗了。
撖时予在那本硬壳本子的第三页上又画了三条杠。
他不问。
他不问,是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南书请假从来不说原因,回来也从来不多说一句,把落下的笔记补上,作业交齐,月考照样第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撖时予看得见。
他看见南书在食堂只打一份饭,白菜,不要肉。他看见南书把那支护手霜用到最后,剪开管子,用手指把残留在管壁上的那一点刮出来,抹在裂口上。他看见南书周末去后街的次数从两晚变成一晚——不是活少了,是周五下午一走,周六周日只剩一天能干活。
他也看见南书的手。那双手从腊月开始就没有好过,裂口好了又开,开了又好,最后指节上结了一层淡黄色的硬皮,摸上去像没打磨过的木头。
撖时予买了一支护手霜,放在南书抽屉里。第二支,第三支。他每次都说是买一送一。
南书从来没拆穿他。
镇上关于南守业的病,也分成了几派。
第一派说是"想出来的"。这一派以王叔老婆为首,她跟人说:你们没看见,他这几年一到腊月就坐在门口看那条路。看啥呢?看人回来。人没回来。看一年,肺就坏一点。
第二派说是"累出来的"。这一派年纪都大些,记得生产队的事。二爷说:那年冬天修渠,水凉,他跳下去堵口子,堵了半个钟头。上来的时候嘴唇是紫的。那会儿年轻,不当回事。
第三派说是"烟"。这一派最有理有据,因为南守业确实抽了一辈子旱烟,烟叶子是自己种的,秋天割下来挂在房檐底下,一串一串,风一吹哗啦哗啦响。二爷补充说:那烟叶子是他自己晒的,晒得干,点着了呛,隔着两间屋都呛。
第四派只有一个人——供销社的老张太太。老张太太压低声音说:我说是南书那孩子命硬。
这话当场就被王叔老婆驳倒了。
王叔老婆说:他命硬?他命硬他爷是让他伺候走的?你这话说的。
老张太太讪讪地笑:我说着玩呢。
王叔老婆说:这话不能说着玩。
——镇上人后来不再提第四派。但那一年的镇上,谁家要是有个久病的老人,谁家的媳妇就会把这句话翻出来重新骂一遍老张太太,骂完了继续去伺候老人。
三月八号,周三,下午第二节课,传达室的老头儿又上来敲一班的门。
南书这次没跑。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很响。
撖时予看着他走出去。
撖时予也站起来了。他走到走廊上,站在窗户那儿,看见南书在教学楼下面走,走得很快,快到一半忽然慢下来,然后停住,站了大概三秒,又快起来。
撖时予知道那三秒是什么意思。
——那三秒是一个人在给自己打气。
南书走了五天。
这五天里,撖时予做了一件他从没做过的事:他去问了陈老师。
陈老师说:南书家在下面乡镇,哪个乡镇?
撖时予说:我不知道。
陈老师说:你跟他同班一年半,你不知道他家哪儿的?
撖时予说:他没说过。
陈老师翻了翻登记表,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三个字,一个他从来没听说过的乡镇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撖时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很不像他——他想的不是"原来那么远",他想的是:这一年半,我连他家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每天给南书发短信。
第一天:到了吗。
第二天早上回过来两个字:到了。
第二天:爷爷怎么样。
第三天中午回过来三个字:还那样。
第三天:你吃饭了吗。
没回。
第四天:你吃饭了吗。
还是没回。
第四天晚上十一点,他发了第五条:你别把自己熬坏了。
这条发出去以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二十分钟。屏幕暗了,他按亮;再暗了,再按亮。
第五天下午三点,回过来四个字。
我爷走了。
——撖时予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看着那四个字。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他打出过"我在",打出过"我过去",打出过"你等着我"。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我在。
那两个字发出去以后,没有回音。
他后来才知道,南书那五天里手机一直关机,充上电是第五天下午。开机的第一件事,是回了那四个字给他;第二件事,是给王叔打电话。
第三件事,是把手机关了。
南守业是躺在自家炕上走的。
腊月里从省城回来,他就没再下过地。屋里生了火,火不大,老人怕费柴。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是亮的。
回来的第三天,他让南书把樟木箱子搬过来。
南书说:爷,那个沉。
爷爷说:沉你也搬。
箱子搬来了。爷爷一样一样往外拿。
第一样是奶奶的银镯子。镯子很旧,被布包着,打开的时候有一点发黑的光。爷爷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包回去,推给南书。
爷爷说:给你。
南书说:给我干啥。
爷爷说:给你以后给你媳妇。
南书说:……
爷爷说:咋?你还不兴娶?
南书说:我十七。
爷爷说:十七还能一辈子十七?
第二样是南书的成绩单。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二上学期,一张一张,按年份码着,用一根纳鞋底的线穿起来。成绩单的边角已经黄了,最上面那张是小学一年级,字是老师代填的,"数学 100,语文 98"。
爷爷拿着那一沓,翻了两下。
爷爷说:你一年级语文丢了两分。
南书说:我写错一个字。
爷爷说:啥字。
南书说:"大"。
爷爷说:"大"也能写错?
南书说:我写成了"太"。
爷爷笑了。他笑起来很慢,像一口老风箱,呼哧,呼哧,笑完要喘一会儿。
第三样是一沓纸。
汇款存根。城里寄来的包裹单和汇款收据,一张一张,按年份码着,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上个月。
爷爷没有把这一沓推给他。
爷爷把它放在炕沿上,自己用手压着,压了很久。
爷爷说:学医这事,是我加给你的。
南书说:我想学。
爷爷说:你先听我说完。
南书不说话了。
爷爷喘了一会儿,说:你奶奶走那年我说了那么一句,你就记着了。记了十一年。这些年我想明白了——那是我的念想,不该是你的命。
南书说:我想学。
爷爷说:你想学是一回事,你该不该学是另一回事。
爷爷闭上眼,歇了一会儿,又说:
人得有个奔头。
南书说:嗯。
爷爷说:奔头不是非得是啥。是往前走的时候,心里有个亮着的东西。
南书说:嗯。
爷爷说:你要是心里亮着,去哪儿都成。去念书,去种地,去城里扫地,都成。
南书说:我记着了。
爷爷"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说:那沓纸你收着。
南书说:我不收。
爷爷说:那是你妈寄的。
南书说:我知道。
爷爷说:那你咋不收。
南书没说话。
爷爷看了他一会儿,也没再逼他。
三月十三号,夜里。
爷爷让南书给他念一段报纸。那是镇上唯一一份报纸,村委会订的,一个月来三回。南书念的是县里修路的新闻,念到"预计年内通车"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爷爷的手在被子上动了动。
爷爷说:念完了?
南书说:念完了。
爷爷说:念得比你奶奶清楚。
南书说:我奶奶不认字。
爷爷说:她认。她认得不多。
南书说:哦。
爷爷说:她认得"南书"两个字。
——南书愣住了。
爷爷已经闭上眼了。他呼吸很轻,轻到南书要凑过去才听得见。
南书说:爷。
爷爷"嗯"了一声。
南书说:她认得?
爷爷说:我教的。
南书说:啥时候教的。
爷爷说:你出生那年。
南书坐在炕沿上,坐了很久。
屋里的火快灭了,最后一点炭是暗红色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南书端着一碗小米粥进去。
他喊了一声:爷。
没人应。
他把粥放在炕沿上,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粥还是热的。
——南书一个人办了丧事。
镇上人都来帮忙。女人们烧水,男人们挖坑。三月的土还是冻的,一镐下去一个白点,王叔挖了二十分钟,只挖下去一尺。
王叔说:这土。
二爷说:慢慢来。
王叔说:慢慢来到啥时候。
二爷说:到天黑。
周同他爸从县城赶来,带了一挂鞭炮,三千响的,说是路上在供销社买的,便宜。
放的时候出了点事。
鞭炮点着以后,噼里啪啦响了不到二十秒,就没声了。
大家站着,等了一会儿。
王叔说:完了?
周同他爸说:……完了。
王叔说:三千响响了二十秒?
周同他爸的脸红了,红到耳朵根。他说:受潮了。
王叔说:你买的时候没看看?
周同他爸说:我看的时候是干的。
王叔说:那是啥时候看的。
周同他爸说:去年腊月。
——有个年轻人在旁边没憋住,笑了一声。笑完立刻觉得不对,捂住嘴,看了一眼跪在坟前的那个人。
南书跪着,一动没动。他好像根本没听见那挂鞭炮响不响。
那个年轻人后来跟人说:我那声笑,我一辈子都记得。我记得我笑完,看见南书跪在那儿,背挺得笔直,手撑在地上,指头缝里全是土。我笑完了,我脸上还笑着,可我心里忽然堵得慌。
堵得慌到什么程度呢——他后来说是:我想抽自己一巴掌。
王叔最后说了一句:响了就行。又不是比赛。
大家就都不提了。
坟在奶奶旁边。
南书跪在坟前,把那沓汇款存根一张一张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把那些年份、那些数字一点一点卷成灰。他烧得很慢,一张烧完,等它烧透了,再放下一张。
风把灰吹起来,吹得满地都是。
他没有用手去拢。
镇上人远远地看着,女人们开始抹眼泪。有人说:这孩子心重,从小就这样。
王叔老婆说:这次不一样。
有人说:哪儿不一样。
王叔老婆说:以前是心重。这次是空了。
——她没念过书,说不出更清楚的话。但她说的对。
南书不重,他是空的。像一口井被抽干了,风从里面过,发出很响的回声。
他跪着,一句话都没说。
烧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火已经很小了。他捏着那张纸的一角,看着最后一小片纸上的字被火吃掉——那是上个月的日期,一笔一划,是邮局的人写的。
烧完了。
他站起来,膝盖麻了,往前踉跄了一步,被王叔扶住。
王叔说:回家。
南书说:嗯。
王叔说:你哭一声。
南书说:……
王叔说:你哭一声,哭出来。
南书摇头。
王叔说:你爷临走跟我说了。
南书看着他。
王叔说:他说,我死了你别哭。
南书说:嗯。
王叔说:他说他听不见,白费劲。
——南书的眼泪就是那时候下来的。
不是哭出来的,是掉下来的。一滴,又一滴,砸在冻土上,砸出两个很小的深色圆点。
他没出声。
从头到尾,他一声都没出。
三月十八号,南书回到了学校。
撖时予在教室门口等他。
他准备了三套话。都是刻薄的,都是那种专门用来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的刻薄——
第一套:你再不来,你座位让人占了。
第二套:你再不交作业,老师要请家长了。
第三套:你瘦得跟鬼似的,别吓着二班。
他站在门口,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挑了第一套,因为第一套最轻,最像随口一说。
南书从楼梯口上来。
他走得很稳,书包背在左肩上,右手提着那个布兜。他走过撖时予身边的时候,脚步一点没停,眼睛也没有抬。
他什么也没说。
撖时予站在原地,那三句话一句都没用上。
他后来回想这一天,回想了很多很多遍。他说他最后悔的不是这三句话没说出口——他最后悔的是,那天他明明看见南书右手提着布兜,左手空着,而南书的左手,是从来不空着的。
那天南书没有提樟木箱子。
他没看出来那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