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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盟沉狱,往事煎心 ...


  •   天牢阴冷的风穿壁而过,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刑架早已撤去,锁腕的铁链也尽数卸下。谢既白脱力靠着冰冷石壁侧身坐下,脊背不敢完全贴紧,新旧交错的鞭伤磨着皮肉,阵阵灼痛绵延不散。一室死寂,无人言语,只剩他绵长又虚弱的喘息,混着烛火轻响,在空荡囚室里回荡。

      沈砚方才那句提点,沉沉压在他心底。

      他这条命、这身暂且安稳的皮肉,是昭宁跪求来的。

      他不怕狱寒,不怕酷刑,更不怕身死名裂。可他怕自己的缄默坚守,终究会将那干干净净的人,拖入无边非议与风波之中。两难缠骨,无解无逃。

      昏沉倦意袭来,痛楚漫过四肢百骸,他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跌回最干净纯粹的年少时光。

      那年他六岁,随母亲入宫,赴昭宁公主的周岁抓周宴。

      那日宫宴盛华,锦绣铺地,礼乐悠扬。他一身簇新绯红长衫,立在一众宗室勋贵子弟之间,眉眼清隽,安静拘谨。殿中铺着厚软锦茵,案几罗列珍宝,玉璧、书卷、弓箭俱全,皆是抓周吉物,满殿宫人臣子含笑等候。

      周岁的昭宁被安置在锦茵中央,已经能坐稳,懵懂天真,对满目琳琅全然无意,偏偏手脚蹒跚,顺着软毯往前爬,直直爬到他脚边,小小的手一把攥住他垂落的红衣下摆,死死不肯松开。

      满堂哄然大笑,人人打趣,说公主不抓富贵、不抓前程,唯独抓了谢家小儿,是命中注定的良缘。

      彼时他年幼无知,不懂良缘二字,只怔怔垂眸,看着那只软嫩温热的小手,心底落了一点浅浅的暖意。

      后来,他因家世品貌俱佳且与太子同龄,被选入宫,做了太子伴读。太子和昭宁都是皇后所出,对妹妹太子格外怜惜。皇后宫务繁多,太子常带年幼的昭宁在侧。他是太子伴读,自然也慢慢的和昭宁亲近起来。自己和太子读书练字,她总是静静在一旁等候,实在时间过长了闷的慌了,便扯一扯他或太子的衣袖,软糯唤他一声哥哥,我们去玩。

      春日放风筝,她躲在他身后避风;盛夏喂锦鲤,她把满满一捧鱼食悉数塞给他;秋夜赏月听诗,她静静倚着廊柱,听他低声吟诵。他看着她从蹒跚学步、牙牙学语的稚童,慢慢长成亭亭玉立、眉眼明媚的少女。十数载光阴温柔绵长,青梅竹马,朝夕不离,渐渐的两人生出了情义。

      时光倏忽,转瞬他年十八。

      彼时他品貌端方、学识卓然,圣上龙心嘉许,下旨册封他为镇国公世子。身为储君伴读,他风华明朗,坦荡开阔,自有少年意气,从不是藏着心事畏缩不前之人。他向父母表明了对昭宁的心意。

      他们这样人家的儿女婚事循礼,该由镇国公上表,向圣上奏请赐婚。

      镇国公听闻儿子有意尚公主未反对,还在北境的他很快递上了奏本。
      奏本递上去之后,皇帝没有即刻批复,特意传召谢既白单独入殿问话。

      御座之下,他垂手立着,身姿端稳,不卑不亢。帝王缓声问他,将国公所奏之事告知他,问他心中是何打算。

      他抬眼,目光沉静恭谨,却无半分畏缩,缓缓回话。
      他先说周岁抓周那一日的趣谈,再慢慢说起东宫数年相伴的朝暮,说昭宁性情纯粹,多年相处,情意早已生根。他言道,若蒙陛下恩准,他不求高官荣宠,只愿往后一生,守她安稳,护她无忧。话说得从容恳切,是少年人藏了许多年的真心,坦荡铺陈,没有刻意煽情,亦没有半分虚饰。

      帝后本就知晓二人相伴多年,又见他少年磊落,心意真挚,当即应允,降下圣谕,钦点婚约,定下他与昭宁的终身。

      圣旨落下的那一刻,镇国公府满堂喜庆。
      他跪在丹陛之下,心口滚烫,十余年的青梅相守,终于得一纸圣婚为凭。前路坦荡,余生可期,他几乎已然望见往后岁岁相守的光景。

      赐婚既定,礼法有序。

      两年之后,为配世子尊荣、合婚约礼制,朝廷为他举行弱冠冠礼。

      冠礼庄重肃穆,三加其冠,礼成之际,圣上亲赐表字——翊昭。

      翊者,护持、辅佐、羽翼承托;
      昭者,唯昭宁一人。

      满殿臣工皆知圣意昭然,这二字,是帝王亲托,是君上默许的托付。要他这一生,为她羽翼,护她无忧,辅她安稳,岁岁不离。

      那日冠缨端正,礼毕叩首,他俯首谢恩,在心底立下沉重誓约。
      御赐翊昭,圣赐婚约,便是他此生最重的承诺。他日大婚,他必以一世温柔坦荡,护他的小姑娘一世无忧。

      此后岁月,他静静等候婚期。
      红帖缮写,吉日敲定,只待昭宁及笄一月之后,十里红妆,谢家迎娶公主入门。

      他曾无数次在灯下描摹大婚光景。
      他褪去青衫,身着大红喜服,束玉冠、佩瑾瑜,踏过宫阶红毯,亲手接他自幼护着的姑娘,走出深宫,入他谢府。往后年年海棠开,岁岁灯火明,青梅旧事,终成余生相守。

      可天意弄人,风雨骤落。

      婚期将近,咫尺圆满,一朝镇国公通敌案爆发,百年世家,轰然倾颓。

      忠良成逆党,世子成罪囚。
      一纸圣赐婚约,当庭作废;满堂喜庆,尽数成空。
      他身陷诏狱,铁链缚身,昔日明朗磊落的少年,沦为阶下囚徒。

      谢既白缓缓闭上眼,喉间酸涩发紧,指尖微微颤抖。

      原本他的“翊昭”,是天子亲赐的护她之名;
      原本这场婚缘,是父亲循礼上奏,又经帝王当面问询,由他亲口坦露心意,才得来的婚约。

      可如今。
      有名难守,有约难践,有心难护。

      他本该是她最牢靠的羽翼,到头来,却成了拖累她最深的劫难。

      旧忆越暖,现实越寒,寸寸剜心,句句皆痛。

      囚室烛火摇摇,阴风瑟瑟,孤身一人。
      半生期许,十数载情深,一纸圣字、一场婚约,最终只剩他独坐寒狱,煎心熬骨,悔无可悔,救无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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