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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铁锁囚身,相思未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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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深处,光线昏暗,阴风裹着铁锈与淡淡的血腥气,沉沉漫开来。
沈砚走在前头引路,昭宁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踏过潮湿冰凉的石地。狱卒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远远落在后面,不敢靠近。到牢门前,沈砚停下,侧头看她一眼,语声清淡:“就在里面。”
昭宁微微颔首,伸手推开那扇沉旧的铁门。沈砚没有跟着跨进牢室,只立在门槛之外,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进室内,分寸得当,不插手,也不回避。
门内,谢既白被锁在刑架上。
两道粗重铁链牢牢扣死他的腕骨向上绷紧,将他吊得半悬,脚尖堪堪点住地面,脊背被迫挺直,连稍稍蜷身缓冲痛楚都不能。往日清雅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撕裂,肩背之上鞭痕纵横交错,深的地方皮肉翻卷;锁扣磨破的创口不断渗出血珠,一滴一滴坠在潮湿石地,积成暗褐的血痕。
他垂着头,乌发散乱地黏在汗湿带血的颊边,唇色白得近乎透明。听见门轴响动,他艰难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睫,涣散的视线慢慢投向门口。
看清昭宁,又瞥见门槛外立着的沈砚时,他瞳仁猛地一缩。
心口先是狠狠一震,跟着漫开一阵酸涩的惶然。他原不愿昭宁看见自己这般不堪、任人折辱的模样,一身污血,困于刑架,成了人人唾骂的罪徒。他本该冷言驱她走,划清界限护她周全,可唇齿一动,出口的,仍是藏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名字。
“昭宁。”
气息破碎微弱,一声唤,耗去他大半力气。
昭宁立在原地,只一眼,浑身的血气仿佛瞬间冻住。
那个曾在御园为她折桃、上元灯市替她隔开人潮、灯下耐心陪她读书的谢既白,如今就这样缚在刑架之上,满身血伤,连自主站稳都做不到。
她知道沈砚就在门外,也知道自己的举动会被他如实的上报父皇。可心底翻涌的疼几乎要将她吞没,想要抱紧他,又被那一身狰狞伤痕死死按住,不敢莽撞。
下一瞬,她快步上前,却收着力道,小心翼翼扑到刑架前,张开双臂,极轻极缓地环住他的腰侧。她不敢用力,手臂虚虚拢着,生怕稍一重,便碾开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只将脸轻轻贴在他尚且还算完好的肩头。铁链被这一动撞得叮铃震响,牵动他背上的伤,谢既白浑身剧烈一颤,压抑的痛哼闷在喉间,额上瞬间迸出一层冷汗。他困在锁链之间,分毫不能抬臂,连想拢一拢她都做不到。
“既白……既白我来了……”
滚烫的泪水汹涌涌出,浸透他污血斑驳的囚衣,昭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哽咽得断断续续,怀抱始终放得很轻,像捧着一碰就碎的琉璃。
沈砚静立在门槛边,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挪开视线。油灯的光在他玄色衣料上起伏,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只静静守在那里。
谢既白僵在刑架上,只能微微侧过头,下颌勉强靠近她的发顶。他没有法子拥她,只能借着微微偏头的动作,将微凉的额角轻轻抵一抵她的发鬓,气息颤得厉害。
心底乱成一片。他盼她来,又怕她来。盼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里能得一点她带来的暖意,又清楚门外还有沈砚,她此刻不加掩饰的心疼,终究会落在旁人眼里。
“别靠这么近,这里脏,血腥味会沾到你身上……”
他的声音轻得随时会散,眼底翻涌着疼惜,还有深深的无力。多想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可沉重铁锁牢牢拘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昭宁不肯松开,依旧维持着那圈轻柔的环抱,肩头不住地发抖。
“我不怕。”她埋在他肩窝,哭声闷闷的,“我不怕脏,不怕这里是天牢,我只痛,他们为什么这样对你。谢既白,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这样折磨你!”
她抬手,想要抚过他肩背的伤痕,指尖快要触到皮肉,又慌忙顿住,悬在半空,抖得厉害,半分都不敢落下。
“我从来不信你会叛国,半分都不信。”她抬起泪眼,直直望向他,眼底通红,满是失控的痛楚,“我们十几年的情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会去做谋逆通敌之事。”
谢既白静静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口又酸又烫。他何尝不想自证清白,案卷已定,家门倾覆,所有罪责都扣在谢家头上,他无处申辩。
婚约已经废了。
这个念头撞上来的时候,疼得比背上的鞭伤更甚。原本还有一月,红帖备好,吉时已定,他们本该行过大礼,朝夕相守。那些他悄悄设想过的、往后安稳的岁月,全都随着谢家的祸事,碎得一干二净。如今他一身罪污,连同她站在一处的资格都没有,又怎敢耽误她。
他舍不得叫她抱着渺茫的希望苦苦奔走,更清楚门外的沈砚,是一道无声的阻隔。
“昭宁,听我的,回去吧。”他低声劝她,气息艰难,“婚约已经废了,我如今这般处境,和我牵扯在一起,于你百害无一益。你该走你安稳坦荡的路,不要困在我这摊烂事里。”
“我不走!”昭宁猛地摇头,泪珠甩落,“我不要什么安稳坦途,我只要你好好的。我不会就此作罢,我会去寻证据,寻能洗清你冤屈的凭据。”
烛火摇摇荡荡,石壁上两道影子叠在一处,又被横贯的铁链割得支离破碎。
沈砚稍稍抬眼,看了一眼油盏里渐渐短下去的灯芯,片刻,才平缓开口:“该走了。”
只是一句提醒,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苛责。
昭宁心头一紧,环在他腰侧的手臂依旧不敢收紧,只舍不得就这样放开。
“时辰快到了……我要走了。”她哽咽着,鼻尖通红,“你一定撑住,好好保重,等着我,好不好?”
谢既白不能抬手抚她,只能微微颔首,目光自始至终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他心里清楚这一句答应,既是支撑自己熬下去的念想,也是给昭宁的牵绊。门外有人在,他不敢多说半句逾矩的话,所有期许,尽数压在心里。
“好。我等你。”
他说得极轻,却是他眼下唯一能给她的回应。
昭宁缓缓松开虚拢的手臂,却没有立刻后退。她仰起脸,顾不上他脸上的血污与冷汗,极轻地贴上他干裂的唇。一个仓促又滚烫的吻,力道放得极柔,裹着她全部的心疼与孤注一掷的心意。
谢既白闭上眼,一行泪水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融进颈间的血痕里。他被困在刑架之上,只能被动承接这一点穿过寒牢而来的暖意。
他心底清楚,方才这一幕,沈砚全都看在眼里。可他控制不住心底那点卑微的贪恋。就算最后等不到昭宁想要的结果,能得她这一份全然的信任,也算不枉年少相伴一场。只是一念及门外的人,心底又沉沉坠下一层寒意。
分开时,她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垂落的手心,而后慢慢后退。
“我会再来。”她深深看他一眼。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她一步三回头。刑架上的人被铁链锁着,只能静静立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沈砚往侧边让开道路,等昭宁走出牢室,他才最后朝刑架上的谢既白淡淡一瞥,没有多余神情。
厚重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昏暗的烛火与那道伤痕累累的身影。
阴冷甬道里的风裹住昭宁,她攥紧衣袖,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哭声,跟着沈砚,循着远处微弱的灯火慢慢往外走去。一路安静,无人说话。
牢内,余下一片死寂阴冷。谢既白还维持着被锁的姿势,唇上残留一点她的温度,心底反复盘旋着方才的模样。他本该劝她断念,可私心里面,他竟贪婪地,盼着她再来。
只是他比谁都清楚,往后估计再难见到昭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