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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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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谕定限,两处刑期本自不同。
顾氏与谢氏一众亲眷,判秋后弃市,尚有一段时日困于牢中等候死期。而谢既白的遣发文书即刻下达,三日内便要随押解队伍北上戍地。他竟是等不到母亲最后一程。
天牢幽冷,残灯如豆,光影在斑驳石壁上摇摇晃晃。枷锁扣住腕间,沉得刺骨。谢既白独坐干草之上,一片心魂浸在冰凉的绝望里。生离先行,死别在后,待到刑鼓震响京师之时,他早已远隔千山,困在北疆苦寒之中,音讯隔绝,连遥寄一念都无从谈起。
狱卒推门而入,语声平板无波:“收拾妥当,后日辰时启程,押往北境戍所。”
谢既白缓缓抬眸,面色灰白,只低低应了一字:“知道了。”
他本无长物可整。没有行囊,没有信物,一身粗陋囚衣,一副沉重枷锁,便是此去全部行装。求见的念头早已被他死死压下,他心里清楚,不见,才是对她最后的周全。
瑶光殿内,香雾轻缓浮荡。内侍退去之后,殿中只剩昭宁一人。闻知谢既白不日起解的消息,她久久凝立窗前,心绪辗转,终是拿定主意,命人去传伴读苏令微。
苏家是安分守礼的文官门第,不涉朝堂风波。苏令微的兄长苏砚,昔年曾与谢既白一同入东宫伴读,相交素来亲厚,是眼下唯一能寻到的缝隙。
不多时,苏令微提着裙裾悄然入殿,敛衽行礼。抬眼一望,便见昭宁倚立窗下,容颜清减,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公主唤我,有何吩咐?”
昭宁示意她近前,挥挥手屏退殿内其余宫人,语声压得极轻,微带颤意:“令微,你兄长昔日与谢既白同侍东宫,情分尚在。他不日就要押赴北疆,我想托你捎一物,带一封短笺给他。”
苏令微心头一凛,蹙眉低声劝道:“公主,谢氏一案举国瞩目,谢既白如今已是削籍羁管的罪囚。私传书信,一旦败露,于公主清誉、于苏家一门,皆是大祸。”
“其中利害,我都明白。”昭宁垂眸,自袖中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素笺,又捧过一只素布小囊,一并递到她手中,“笺上并无逾分之语,只几句叮嘱道别。囊中是伤药、干粮与碎银,北境荒寒,戍地苦辛,聊供他路上应急。我不求回信,亦不许他设法传讯归来。只托令兄趁押解队伍在城外驿站歇脚之时,寻无人察觉的间隙悄悄交付。不必提我的名字,只说是旧友一点接济便好。”
苏令微望着她苍白隐忍的模样,终究不忍再劝,郑重接过笺与布囊,妥帖藏进宽大衫袖深处:“我会叮嘱家兄万般谨慎,行事不留半点凭据,半个字也不向外吐露。只是公主需三思,此事一旦走漏,再无转圜。”
昭宁轻轻颔首,长睫垂落,掩住眼底水光:“我知晓。能送到便足矣,若是时机凶险,不必勉强,平安为先。”
苏令微不再多言,躬身告退,自侧门悄然而去。殿门阖上,瑶光殿重归寂静。昭宁独对窗影,遥遥望向城外方向。她不能登门,不能面别,能做的,唯有这一纸短笺、一点微薄物资,借着旧日同窗的情分,遥遥送向他前路茫茫的风沙。
城外驿馆,押解队伍暂作停歇。
苏砚先备了银钱打点看管差役,寻到一处四下无人的廊下,走到静坐的谢既白身侧。少年枷锁未除,垂肩默然,听见脚步声才抬眼,认出是昔日东宫一同伴读的苏砚,眸底掠过一丝浅淡讶异。
苏砚飞快将布囊与素笺塞进他垂落的掌心,语速又急又轻:“有人托我转交,收好藏稳,切莫被旁人看见。不必追问是谁,也不必寻机回讯,仅此一回。”
言毕他不敢久留,转身迅速混入往来人之中。
谢既白攥紧掌心物件,背过身借廊柱阴影,缓缓展笺。纸上字迹清润秀雅,是昭宁的手笔,字句简淡克制,不见缠绵私情:
前路风霜,善自珍重。是非祸劫,非君之过。勿自苦,勿强扛。
短短一行,重逾千钧。
他原以为,为避祸保全她的公主名声,她定会抽身远隔,与罪籍谢氏一刀两断。可她竟甘愿涉险,辗转托人送来惦念。这份心意落在身上,只叫他心底的愧怍愈发沉厚。
他仔细将笺纸折好,纳入布囊,贴身贴着心口藏牢。抬眼朝着京师宫城的方向遥遥一揖,随即垂落目光,默然不语。
差官催行的喝声遥遥传来。
前路向北,风沙万里。他怀藏着这一份险中递来的惦念,一步一步,踏上奔赴北疆的漫漫长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