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无计可消除》急急风

7、戴浮光的，不一定是陆家小姐，但一定是王家小姐 吞花卧酒，

　　吞花卧酒，一枕槐安。

　　三架马车一路北上，踏春而行。

　　千颜与小桃主仆二人同乘一车，车内暖意融融，后头两车是盛情难却的物资，妆奁寝具，食材器皿，‌药品刀斧一应俱全。

　　只是鎏金马珂，香囊悬车，骑奴傧从这样的排场太过张扬，千颜拒绝了。

　　王韫原要拨给她四名贴身丫鬟，她唯独留了小桃近身伺候。

　　她说跳墙那日，偏巧撞见了旧仆小桃，便是缘分。

　　在她为数不多的记忆力，有日行千里的追云，也有爱哭包小桃。

　　小桃圆圆的脸蛋白净丰润，透着重逢的喜悦，一双小胖手将手炉塞到千颜微凉的手中，又为她斟上热茶，絮絮叨叨：“小姐你一路辛苦，比我梦里梦到的要清减许多，定要好好补补！我苦研药膳多年，定能给你养好！”

　　“那我拭目以待。”千颜轻声应着，呷了口安神茶，微微一笑。

　　“小姐这些年可曾梦到我？”小桃热切地问道。

　　千颜未答，目光落在掌心那枚象牙骰子上。此物大小恰可盈握，色泽蜜黄，泛着温润。

　　“奴婢多言。”小桃端着点心，自以为说错话，难免蔫头蔫脑的。

　　“我许久没有做梦了。”千颜毫不掩饰地说，“或许我有梦到过，只是忘了。”

　　少女把玩着鬼工骰，骰子六面，各镌刻着一张张精微绝伦的鬼面。

　　贪鬼靛蓝，肥头大耳，参差利齿，涎水如丝；

　　嗔鬼赤火，怒发冲冠，目圆如铃，獠牙外翻；

　　痴鬼惨白，呆滞空洞，嘴角下撇；

　　慢鬼金黄，头颅高昂，目空一切；

　　疑鬼青灰，眉眼紧蹙，眸光闪烁；

　　余下一面为六欲鬼最为奇诡，面容瞬息万变，斑斓流动，仿佛凝聚人间所有欲望的投射，看久了让人心神摇曳。

　　它的目光盯着你，如跗骨之蛆。

　　这一面的右上角以错金术“鬼工”二字。

　　千颜从鸮身上偷来的东西里，只有这一样没有她刻的“月痕”。

　　“这便是鬼工骰吗？”小桃好奇之余，更多的是不安。

　　流沙门客皆知，唯有手持此骰之人，方有资格踏入鬼市最隐秘的核心——鬼室。

　　所谓鬼室，并非单一房间，而是由无数间功能迥异的密室构筑而成的地下迷宫。

　　其中，六欲鬼所指的鬼室，糅合色之妩媚、声之聆听、香之迷醉、味之贪婪……是故，鬼室被称为极乐之地。

　　相传鬼室遍布回洲五国，然世人多只闻其名、难觅其踪。

　　即便是流沙门客，也很少去贪嗔痴慢疑五面鬼室寻镖，解惑，买药……因为代价太大。

　　这六张脸栩栩如生，纤毫毕现，透着诡异的邪气，在千颜手中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

　　小桃看到此物，本能地不寒而栗：“阿栀真的在鬼室？”

　　“鸮说，若要避开流沙，鬼室是个不错的选择。”千颜说，“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做牛做马，还比不得流沙。”

　　“陆小姐这些时日代掌月护法一职，虽行事乖张，专断跋扈，但涉鬼室，也是敬而远之的。”

　　小桃点到为止。

　　“无妨，我有鬼工骰，便是尊客。”千颜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骰面。

　　“小姐武艺高强，有十二寒鸦傍身更是如虎添翼。”小桃递上云片糕，叮咛，“还要六日才能到玉京，舟车劳顿，小姐且多吃些。”

　　“好。”

　　“待陆小姐好了，我还能跟着您吗？”小丫鬟忐忑地等待回应。
　　你不是流沙门客，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千颜自顾自道了一句“口说无凭”，随即摸出火漆封缄的信函，上头钤印已开，封口处以蜡作桃花形状。

　　“这是你的身契。当年母亲差你在玉京留守，我无权过问，如今韫姨母首肯，何去何从，皆由你自己定夺。”

　　小桃低头抹泪，魂不守舍：“小桃哪里也不去，只想跟着小姐。”

　　她捏着信封，对着千颜敷上的陆云兮的那张脸，支支吾吾道：“陆家小姐她许是故意得罪盛国国公，如此，她不必代你嫁给他，继续过寻花问柳的日子。她从前孟浪得不得了，我担心小姐代她回去，一路会有不少麻烦。”

　　“既来之，则安之，”少女笑道。

　　“小桃只愿小姐福如春云，日日无忧。”

　　“我亦愿小桃盈盈赴暖，事事舒然。”

　　千颜浅笑间回以一句吉祥话。

　　小丫头啪哒啪哒掉豆子，又自顾自擦掉眼泪紧紧抱住千颜：“我想一直陪着小姐！”

　　千颜拥着她：“那便如你所愿！”

　　小桃在香香软软的怀抱中，千颜轻柔的话语几乎湮没在车轮辘辘的声响中。

　　“这般抱着小姐好似回到了从前……”小桃喃喃道。

　　小桃说，南丰她们从前也是来过的。若非东溟事变，此刻的她们该是何等心情游览回洲风光。

　　“故地重游，难免刻舟求剑。小桃，你要记住，过往不念，当下不杂，方可追来者而不惧。”

　　千颜拍抚她的背，目光越窗，望向官道旁不断向后飞逝的料峭春色。

　　杂草荒芜，残雪通途。

　　小桃说，这景致一如璇玑岛周而复始的潮汐，咸湿的海风，单调而冗长。

　　璇玑岛是宫主王绾一手打造的世外桃源，专司培养流沙角部顶尖的护卫，岛上弟子心中无尘，唯有练武、修心，偶尔会有其他宫的伤患弟子被送去疗养。

　　千颜身为宫主之女，自幼于此习武，各类学识皆由母亲亲传。母亲性子淡泊，她却俏似父亲，更喜欢走南闯北，打抱不平。

　　此时为她们赶车的老苍便是当年父亲亲点，护她浪迹江湖的车夫。

　　东溟国因前朝余孽几近覆灭时，王绾当机立断，部署周全，带着多数角部弟子远遁璇玑岛避世。

　　小桃则跟着千颜以及数百名精锐留守盛国玉京。

　　千颜将功折罪，一路扶摇直上，坐上了月护法。

　　律主对角部当年的临阵脱逃不置一词，只是九月九那日阿栀不知所踪，一时闹得璇玑岛人心惶惶。

　　阿栀名义上是千颜的贴身丫鬟，但她主管外头的差事，是宫主王绾的得力干将之一，岛上一切外务采买，对外联络皆由阿栀经手，从未出过差池。

　　九月初八日，阿栀如常带着六名弟子出岛去往玉京，结果隔天师弟师妹们惊慌归来，说阿栀失踪了……

　　岛上皆言阿栀消息全无，恐已遭遇不测，唯千颜不信。

　　其一，阿栀行事稳妥，在外无仇无友，抵达玉京第二日傍晚，她离开客栈前，嘱咐师弟师妹莫要随意走动，她去去就回，语气平静如常，不似赴险，倒像完成一项差事。

　　其二，璇玑岛的用度采买，历来由羽部对接。羽部玉京分舵“云锦阁”规矩森严，办事妥帖，往常每月定时送货上门。即便有新奇货品，也是预先呈送画册图样过目，几乎不需岛上门人亲自外出奔波。阿栀此番专程入京，是母亲点过头的。

　　其三，“云锦阁”待客周到，尤其照看璇玑岛弟子，因为角部负责天下镖，同羽部在生意上相辅相成，往来甚密。阿栀在羽部地盘上失踪，消息传回璇玑岛，母亲并未派人多方打听，亦未显露担忧，更未见她派遣精锐彻查、问责羽部——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仿佛早已预料。

　　关于阿栀，陆云兮和小桃知道的就这些。

　　阿栀是死是活，为何失踪，只有失忆前的千颜知道。

　　陆云兮猜测阿栀食君禄而逆其事，早就死在了千颜手上。因为角部的叛徒，历来都是千颜亲手处决的。

　　“小姐你看。”小桃的声音拉回了千颜的思绪。

　　小桃指着窗外，轻轻扯了扯千颜的衣角，眼睛亮堂堂的：“这儿有个集市！”

　　“去看看吧。”

　　市集寻常，唯一特别的是，许多摊位没有摊主，货品明码标价，买家只消把钱丢进竹筒就好了——竹筒上只留一道小口，恰好能让铜钱和碎银投入。若干摊位还会共雇一个临时看管的人，以免有人浑水摸鱼。

　　大盛许多街巷也设有类似的竹筒，上方有小口，以便检举人，告密者塞入筒内，以求垂得上听。此筒名唤“蔽竹”。

　　小桃逛起集市来忘乎所以，千颜任由她发挥，不多时她风风火火，提了好些食材在手。正要打道回府，小桃又多瞄了一眼首饰摊位，选了一支简约精巧的银钗，顶端镶嵌着珍珠，要一两六钱。

　　只是这个摊位仅有一只竹筒，前头那位姑娘挑中了同款，投了一两，翻遍荷包袖口，怎么也取不出六钱。

　　她面带羞怯，向千颜解释了原委，只见千颜二话不说，上前投了六钱，又投了一两，便带着小桃匆忙上了马车。

　　那姑娘停在原地，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她原以为千颜愿意借她应急，未曾想，这问题绕了一道，又回到自己面前。

　　不远处一辆华贵马车里一位年轻公子瞧见这一幕，不禁笑道：“有意思。”

　　旁侧小厮续完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说：“公子，她头上簪的似是浮光，莫不是陆家那位小姐？”

　　年轻公子拿折扇轻敲一记下属的脑袋，望着雪色中与他四目相对的少女，笑吟吟地提点道：“戴浮光的，不一定是陆家小姐，但一定是王家小姐。”

　　“小姐，你怎么了？”小桃问。

　　“没什么，走吧。”千颜方才直觉有人在盯着她们看，回过头去，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见他在马车上扇着扇子。

　　大冬天扇扇子，无非有两种原因，要么这人个性张扬，爱装风流倜傥，要么他要拿扇子与人“过招”。

　　此刻的镜湖别院。陆云兮正接过王韫手中玉京匿名来信，纸为花帘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