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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不得不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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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兰盘算了三天。
每天早上,他蹲在废料筐边上慢慢琢磨的——早上脑子清楚,手上又在干活,没人注意他。
园子里连地精带看守,四十来口。新管事还不熟悉情况,他来的第三天还把老高叫成了另一个人的名,叫错了自己也没察觉。
大棚天亮开门,天黑锁门。中间送水的来,送柴的来,厨下的人来。送柴的走后门,后门那道闩松,闩上有个豁,豁了小半年没人修。
园子里两条狗,一条拴在前院,一条跟人巡夜。看守有时候偷懒,半夜溜出去喝酒赌钱。
后山有一条废矿道。
洞口塌了半边,塌下来的石头不大,他挪了三块,挪出一个能钻人的口子。
他偷偷藏了食物,水,矿灯。
这些东西是偷偷收拾的。
今天塞一样,明天塞一样,塞在废料筐底下,用碎铜盖着。
那半张草图。一把小锉。两块干粮——干粮是老高给的,老高塞给他的时候没说话,就往他手里一按,按完转身去搬东西去了。韦兰捏着那两块干粮,捏了一会儿,塞进兜里。
老高这几日话少,少到几乎不说话。
过了许久,老高在背后很轻地说了一句:
“往北。”
韦兰的手停住了。
他不敢回头。
“嗯。”
老高又说:“听说那里有地精王国,自由人。”
韦兰站在门口,雨声在檐上响。
老高继续说:“我年纪大了,到哪里都是累赘,也没有几个日子可以活了。你还年轻。”
雨继续下。
“活下来,无论怎么样,活下来。”
天空划过闪电。
韦兰闭上眼睛,脑海中都是芬利笑语盈盈的脸。
当天晚上,他把莱昂那本册子塞到怀里,和衣睡下,半夜,蹑手蹑脚的跑出大棚。
夜很黑,隐隐约约听到狗叫。
韦兰弯着腰,迅速的略过房屋,向后山跑去。
他突然看见前面有盏灯,吓得一身冷汗,钻到旁边的灌木丛中。
灯越来越近。是守夜的,一边走一边骂——骂的是厨下的人克扣了他的酒,脚下一步踉跄。
韦兰把身子压到最低。他手里你捏了一块石头,手指发白。
守夜的走到离灌木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把灯举高了照了照山坡。
照了一圈。
光从韦兰头顶扫过去,扫到碎石堆上,停了几分钟。
韦兰屏住呼吸。
光移开了。
守夜的骂了一句,转身走了。灯一晃一晃,下了坡,晃到看不见。
韦兰把那块石头放下。放下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那几分钟,他心中百转千回,害怕,愤怒交织。
他默默地继续向后山前进。
爬出去是北边的荒谷。荒谷没人管,那里没有水源,是出了名的死亡领域。
据说,只有龙族才能轻松穿越。
龙族,传说中的龙族,骄傲,强大,懒散。
不像地精,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废矿道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挪开三块石头,钻进去,像狗一样在狭小的矿洞里面爬行。
里头比外头暖。有水的声音,滴,滴,滴,滴得很慢。滴得人心烦。
有蝙蝠。撞了他脸一下,软的,他没躲。第二只擦着他耳朵过去,翅膀带起的风是凉的。
爬到一半,头顶上哗啦响了一声。
一块土落下来,砸在他头上的筐上——筐是他拖着挡头的。土散了,散在他后脖子里,顺着脊梁往下滑。
他停住,等了一会。
等了十分钟。没有第二块掉下来。
他伸手往上摸了摸,摸到木头。是撑木,朽了,一碰就掉渣——他摸到一手湿的烂木屑。
他它底下爬过去。爬的时候脊背压得极低,肚皮贴着地,一寸一寸蹭。蹭过去了他回手把筐也拖过来,拖的时候筐底刮着石头,声音大得他自己的心都跟着跳。
再往前,水到了脚踝。
水冷。冷得骨头疼,冷得脚趾头针扎一样疼。
他趟过去。趟了二十来步,水才浅到脚背。
出水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把脚从水里拔出来,甩了甩。甩完接着爬。
爬到后来他闻见了烟火气。
是别人的。
爬了三里,前头有声音。
不是水声。
是人在喘,还有人在骂。
韦兰贴着壁停下来。他把筐卸下来,靠在壁上。
前头拐弯的地方有火光晃。两个人按着一个。被按着的是地精,很年轻,脸埋在土里,一只手还往前够——够一根掉在旁边的棍子。
“跑?”上头那个笑,“跑一个我打断一个的腿。反正也跑不出这谷。”
“东家说了,抓回去打断腿,还能干活。腿断了手还在,手在就够了。”
那后生听见这句,忽然不挣了。他不挣的时候比挣的时候更僵。
韦兰从壁根捡起那根棍子。
棍子顺手。
喀。
上头那个往后一仰,倒了。倒的时候手还抓着后生的衣领,抓了一下,松了。
另一个回头。他手里有刀,刀不长,是剥皮用的那种。他扑过来,刀尖朝上。
韦兰侧了半步,棍子横着扫在他小臂上。刀掉了。
那人弯腰要去捡。
韦兰一脚踩住刀。
捡起来。
剁上去。
血溅了他满脸。
温热的,人类的血。
他杀人了。
韦兰脑子里一片空白。
年轻的地精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
“走。”韦兰说。
后生不动:“你、你是——”
“走。”
那后生跟上来。
天刚亮。
雨停了。云压得很低,压在山的脊线上。
后生蹲在地上喘,喘完抬头看他。他脸上是一道道的泥,泥底下是青的。
“你咋……”他咽了口唾沫,你也是逃跑的地精?”
韦兰把腰带紧了一扣。
“忍到今天。”他说。
“啊?”
“不是因为我喜欢忍。”
后生不懂。他也不像要懂的样子。他就看着韦兰,看了一会儿,往他身后挪了半步,跟着。
走了几步他又开口:“我叫塔克。”
韦兰没应。
“我们一起”塔克说,“我一个人出不去。”
“你从哪跑的?”
“西边那个园子。”塔克说,“东家姓啥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家有两个园子。我这个园子六个人,上回跑了一个,抓回去打断了腿,还剩五个。”
“断腿那个还能干活?”
“能。”塔克说,“让他拉风箱。他坐不稳,就绑着。”
韦兰走着。
“你为啥跑?”
塔克走了一段才答。
“我不愿意像一条狗一样活着。”他说。
韦兰没说话。
“管事的说,不听话就按芬利那么办。”塔克说,“芬利的事传过来了,我很佩服他。”
他把手伸出来,伸在韦兰眼前。那两只手在抖。
“我这两只手。”塔克说,“想拼一个像样的活法。”
韦兰看了一眼那两只手。手指是齐的,掌心有茧,茧不厚。
“手在就行。”他说。
塔克把手收回去,攥成拳,攥了很久。
“别处还有人?”韦兰问。
“有。”塔克说,“再往北,听说还有。我没去过。”
韦兰走着,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五个。”
韦兰没答。他走了七八步,才说了一句:
他站在矿道口往北看。
一道山脊,又一道山脊。山脊后头还是山脊。是光秃秃的荒山,寸草不生。
风从那边下来,带着凉气,凉气里有雨的味道,也有一点别的东西的味道。是石头的味道。地精的鼻子天生比人类灵敏,可以闻到人类闻不到的味道,比如燥热的石头,远处的硫磺味道。
翻过去,就是边境。那边没人管,也没人去。听说有堡子,塌了的,塌了几十年,塌到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塔克在旁边哆嗦。他浑身湿透,湿衣裳贴在身上,抖得牙齿响。响得他自己都烦了,拿手捂住嘴。
“翻、翻得过去么?”
“三道脊。”韦兰说,“第一道缓,第二道陡,第三道看不见顶。翻过三道就到底。”
“到底是哪?”
“谷。”
塔克又哆嗦了一下,这回不是冷的。
“要是翻不过去呢?”
韦兰把锉往手里掂了掂。掂完他看了塔克一眼。塔克脸上那点怕还没退干净,可他站着的。他还站着。
“那就死在半道上。”韦兰说。
塔克咽了口唾沫。
韦兰已经走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