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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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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诺上战场,是跟着康拉德的队伍走的。
她走那天,学堂交给了一个叫“有地”的女的——就是当年头一个说“我想叫有地”的那个。她接的时候手抖,抖完了说了一句:
“我教。”
埃莉诺把三百来个学生的名册交给她。
“教认字。”她说,“教完认字教看纸。看纸上有印没印。”
“记住了。”
“还有一样。”埃莉诺说,“有人问‘我们算不算人’,你别答。”
“那咋办?”
“让他自己去问。”埃莉诺说,“答不了的事别替人答。”
有地送她到谷口。
送到谷口她站住了,不送了。
“回去吧。”埃莉诺说。
“您还回来么?”
“回来。”
“啥时候?”
“不知道。”
有地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走出十几步,有地忽然喊了一声:
“夫人!”
埃莉诺回头。
“您那身白衣裳,”有地说,“我给您留着。”
埃莉诺笑了笑,走了。
她走出很远才想起来——她没答那句“啥时候回来”。
后来她真回来了。回来那天,有地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在谷口等她。有地说:您没说啥时候,我就天天等。
她跟着队伍走的时候,穿的是白的。
不是王妃的白,也不是教士的白。是她自己找布做的,做的样子像男人衣裳,宽,长,方便蹲下去。做的时候有人问她为什么穿白的。
“白的好认。”她说。
“好认?”
“打仗的时候,”她说,“白的最显眼。两边都看得见,两边就不打我。”
那人觉得她说得对,也觉得她说得不全对。
后来他们才知道,白的好认是真的。两边都不打她——不是因为显眼,是因为她救的人里有两边的。
那年秋天之后,她没再踏进他的锻房去劝过他。争过最后一回,没劝动,出了门她就没再回头。她去的地方,两边都不挑——他要的是两边都离不了他,她要的是两边都离不了那个穿白的。
有回一个新来的护工问她:“夫人,您就不怕么?”
那护工是个年纪很轻的姑娘,袖口还缀着没拆的织线——她是城外织坊来帮忙的,头回见这么多血。
“怕。”
“那您还穿白的?”
埃莉诺正在洗一块布,洗完拧干,晾在绳上。
“我穿过一回别的。”她说。
“啥时候?”
“头一天。”埃莉诺说,“头一天我穿的是灰的。”
“那咋了?”
“那天抬进来一个人,”她说,“抬到门口就死了。抬他的人说,要是早看见那身白的,他们早一步送进来,也许能活。”
那护工不说话了。
埃莉诺把布晾好,拍了拍手。
“从那天起我就穿白的。”她说,“不为好看,也不为显眼——就为让人老远就看见这儿有个人能救。”
她顿了一下。
“哪怕只早一步。”
第一处救护的地方是个破庙。
庙在平坝边上,屋顶塌了半边,地上铺着草。草上躺着人,躺得横七竖八,一个挨一个。
埃莉诺进去的时候,庙里已经躺了六十来个。
她没站着看。她把袖子挽起来,蹲下去,从最靠门那个开始。
最靠门那个是个年轻的,腿上一段没了。草被血泡透了,泡得发黑。
埃莉诺蹲下去,先摸脉。
摸完她抬头喊人:“布!水!还有没有烧酒的?”
有人递过来。
她接了。
她接的时候手不抖。她把布按上去,按得很实,按完拿绷带缠,缠完又去下一个。
第二个是肚子破了的。
第三个是半边脸没了。
第四个是个孩子。
孩子很小。小到看不出是兵还是跟着队伍跑的。他躺在角落里,一条胳膊压在身子底下,脸朝里。
埃莉诺把他翻过来。
翻过来以后她停住了。
她停了很久。
有人催她:“夫人?”
她没应。
她跪在那儿,看着那张脸。
她的眼睛红了。
红了她也没擦,也没说话。她伸手把那孩子胳膊从身子底下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那胳膊是软的。
她把胳膊摆正,摆在他身子两边。
“这孩子……”她说,“才这么小。”
她说完这句,低下头,很轻地把那孩子眼睛合上。
合完她站起来,接着去下一个。
第五个是个老的。
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褶里全是土。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被人用布草草扎过,布已经硬了。
埃莉诺蹲下去给他换布。
换的时候他醒了。醒了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的腿。
“没了。”他说。
“没了。”
“那我还能干啥?”
埃莉诺手上没停。
“你认得字么?”
“不认得。”
“那我教你。”她说,“认了字,你就能看名册。看名册的人不用腿。”
那老人看着她。
“真的?”
“真的。”
那老人不说话了。他躺回去,眼睛看着屋顶。
后来他真认了字。他是铁砧镇年纪最大的学生,进学堂那年六十三。他看名册看了九年,一条腿也没用上。
那三天她没睡。
睡的时候是坐着睡的,靠在庙墙上,头一歪就着了,着了半个时辰有人喊她,她起来接着干。
她救的人里有东家的,也有西家的。有穿甲的,有没穿甲的。有一个是龙族——不是龙形,是拟态的样子,躺在那儿跟人一模一样,只是耳朵尖。他是龙议会派来探听两边战事的探子,头回上这样的战场,就挨了一炮,甲还挂在身上没卸。
她救的时候没问是谁。
有人问她:“夫人,这个是对方的,还救么?”
“救。”
“他是打咱们的——”
“他现在是躺着的。”埃莉诺说,“躺着的就救。”
那人不敢再说。
那个龙族醒过来的时候,天刚亮。
他睁开眼,先看见屋顶——塌了半边的屋顶,和一线天。
然后他看见了埃莉诺。
他愣了一下,挣扎着要起来,起不来。
“别动。”埃莉诺说,“你断了三根肋骨。”
那龙族不动了。他躺回去,眼睛看着她。
“你是……”他说。
“这儿的人都叫我埃莉诺。”她说。
那龙族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
“你躺在那儿。”
“我是龙族。”
“你躺在那儿。”埃莉诺又说了一遍。
那龙族不说话了。他躺在那儿,眼睛看着那线天,看了很久。
后来他好了,走的时候给她鞠了一躬——是龙族的礼,手按在胸口。
埃莉诺没还礼,她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了以后有人问她:“夫人,您不怕他好了再来打咱们?”
埃莉诺正在洗绷带。
“怕。”
“那您还救?”
“他躺在那儿。”她说。
她说了三遍。
第三天夜里,她救醒了一个。
那人是被抬进来的,抬进来的时候半边身子是焦的,焦得看不出衣裳。埃莉诺给他清了创,包了,灌了水。
后半夜他醒了。
醒了以后他张嘴第一句不是疼,是骂。
“那排炮……”他说,“那排炮是从坡上来的……”
他骂得断断续续。骂完他喘,喘完又骂。
“什么炮?”旁边有人问。
“野战炮。”他说,“六门……不,不止六门……一齐响……”
“哪边的炮?”
“那地精的。”他说,“那个地精……”
埃莉诺正在给下一个包扎。
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也没问。她把绷带缠完,打了个结,剪断。
“那个地精的炮?”那人还在问,“你是说——”
“是他。”那伤兵说,“我认得那声音。跟别的炮不一样,是散的,炸开以后地里一个坑……”
埃莉诺把剪子放下。
她站起来,走到庙门口。
庙门外是平坝。
平坝上还有烟。烟是低低的,贴着地走,走到一半被风撕开,撕开的地方能看见东西。
能看见坡。
坡上有壁垒。壁垒是新修的,土垒的,垒得很厚。壁垒后头有影子在动,动得不快。
壁垒后头是那排炮。
炮口朝这边。
埃莉诺站在庙门口,看着那片壁垒。
她刚救醒的那个人,是昨夜被那排炮掀翻的。
她这三天救的人里,有多少是被那排炮掀翻的,她没数。她不数这个。她只救。
她可以走过去。
走过去要说的话,她想了很多遍——从卷三那一次就想到了。她想过要问他:你知道你炸的是谁么?你知道那个寨子里有孩子么?你知道教我读书那个人会怎么说你么?
她一次也没问过。
因为她知道答案。
他知道。
她站在庙门口,风把她的白衣裳吹得贴在身上。
庙里那个刚醒的伤兵还在骂,骂声断断续续。有人过去捂他的嘴,他挣扎,挣扎不动,就哭。
哭声很低。
埃莉诺听着那哭声,站了很久。
她后来跟人说过:那天我想过去问他的。我想问他知不知道。可我没去。
“为什么没去?”有人问她。
“因为我问了他就得答。”她说,“他答了,我们俩就得有一个认输。”
“那谁认输?”
“不知道。”埃莉诺说,“所以我没去。”
她顿了一下。
“有些话问出去,是为了分输赢。”她说,“我不是要分输赢,我是要救人。”
火光在平坝上亮着。
一处,两处,三处——是有人在烧尸,也有人在烧剩下的东西。
埃莉诺站在庙门口,白衣裳被风吹着,贴在身上。
她隔着那片火光,往坡上看。
坡上壁垒后头,有一个影子站着。那影子不高,也不动。站着的时候两手垂着,也不往这边看。
她看得见他。
他也一定看得见这片平坝,看得见庙,看得见庙门口那一点白。
两个人隔着整片火光,谁也没朝对方走。
站了很久。
埃莉诺先动的。
她转身,回庙里去。
庙里还有人在等她。
她蹲下去,接着救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