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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精巧的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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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视的马车走了三天。
三天里棚子照旧。木头架子归了位,地上的铜屑扫干净了,炉子照旧天亮前生起来,粗活二十来件,细活一件。
只有一样不一样:没人敢大声喘气。
老高说这是被那道影子压的。他说的时候压着嗓子,说完自己先回头看了一眼门帘。
韦兰没搭腔。他记得门缝底下那道影子。站得太直,不是干活的人站法。
也不是头一回。
开春那阵,那辆马车来过一次。
那天棚子里在做一批门闩,粗活,一天做三十件。车从园子外头过,没停,走得也慢。帘子掀起来半寸——就半寸,里头的人往棚里看。
看的不是人。
是架子最上头那一格。芬利搁东西的那一格。
那一格里当时搁着什么,韦兰记得清楚:一只打废了的铜环,环身上被芬利用凿子划了七八道深浅不一的口子,是他试凿子锋不锋利试出来的。废东西,搁着没扔。
帘子落下去了。车走了。
韦兰当时没抬头。他把手里的活翻了个面,接着锉。
他记下了。
第四天上午,芬利把东西搁在砧上的时候,棚子里正吵。
吵的是料。园子里新到了一批铜,管事的说成色不足,让掺着用。老高说掺了要起砂眼。管事的说砂眼也是眼,主人又不用放大镜看。
"哥,看这个。"
芬利没管他们吵。他把那截东西往砧上一搁,声音不大,可搁得重。
七个人围过来。
铜管。
一头封死,封得死,看不出接缝。一头开着口。管身中段钻了个眼,歪的——钻的时候手偏了,可眼口严丝合缝,指甲刮过去挂不住。
管子是冷锻出来的。芬利用一根铁棒垫在里头,一锤一锤把铜片敲合上去,敲了两天。敲完退火,退完再敲。管壁薄的地方他补了铜,补完用锉找平,找得看不出补过。
"我改三回了。"他说。
老高凑近了看:"这眼歪着。"
"歪着严实。"芬利说,"正着钻我钻不准。"
有人笑。芬利也笑。
芬利拿布把管口擦了两遍。擦完他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小撮黑粉——黑的,细的,像烧过的草木灰,又不像。他用纸卷成筒,把粉倒进去,拿细棍捅实。
捅一下,停一下。捅到第三下,他抬头。
"都别凑太近。"
没人退。七个人一个都没退。
"说真的。"芬利又抬了抬头,"别凑太近。"
老高拽着最前头那个往后拉了半步。
芬利把管子举平。
——沉。
装了药的手感不一样。空的管子是管子,装了药的管子压手,压在掌根上,往下一坠。
他把管子在两手之间倒了一次,又倒回来。
有人问:"这能咋?"
芬利没答。他把管子搁回砧上,退开两步。他眼睛很亮,不像在这棚子里长大的人。
"能响。"
棚子里安静了一下。
"响是啥意思?"
"响就是——"芬利想了想,两手比了个形状,"这头点上,那头出去。出去得很快。快到你眼睛跟不上。"
老高不懂:"出去?啥出去?"
"里头装的。"芬利说,"它能推东西。"
"推啥?"
"推啥都行。"
芬利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低了,可每个字都清楚。
"响了,"他说,"就没人能骑咱脖子上了。"
棚子里更安静了。
老高低头看自己缺了两根指头的左手,看了一会儿,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最年轻那个问:"那……响了以后呢?"
"以后?"
"以后咱上哪去?"他说,"咱没地。"
芬利愣了一下。他没答上来。
老高替他答了,答得很慢:"有那东西了,谁的地,谁说了算,就得再问一遍。"
那年轻的不再问了。他看着那截管子,眼睛里有点怕,也有点别的。
芬利伸手去拿火。
"现在就点。"他说。
"不在这。"
"就点一下——"
"不在这。"韦兰说,"这棚子七个人。响了,七个人都得躺下。"
芬利看着他,眼睛亮了一息,灭了一点。
"那上哪点?"
"后山。"韦兰说,"找个没人的坳。"
"啥时候?"
韦兰按住他手腕。
"等你把这一分补上。"
芬利回头:"哥——"
"管子薄了。"
"我改三回了!"
"这儿。"韦兰松开手,点了一下火门边上,点得很轻,指尖没碰到铜,"再厚一分。"
"一分?"
"一分。"
"一分是多少?"
"指甲盖那么厚的一半的一半。"
芬利把管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口那道光看,看那道歪眼的口子,看了很久。
"你知道一分是多少,那你咋不早说。"
"早说了你不听。"
芬利把管子放下,转过身对着他。
"铁不认命。"他说,"人也别认。"
韦兰嗯了一声。
他拿起锉,在那件门闩上锉了一下。齿面一律带斜面。
"先厚一分。"他说,"再说别的。"
那天下午来了个人。
不是瓦伦丁。是瓦伦丁家里管事的,骑着驴来的,驴身上搭着个皮口袋。
他进棚子,让管事的把架子上的活一件一件拿下来给他看。看一件,他在皮口袋里摸出一片小木牌,用炭在上头写个记号,系在那件活上。
写到芬利那格的时候他停了停。
"这格是谁的?"
管事的说是个叫芬利的。
那人抬头,往棚子里扫了一眼。
"人呢?"
芬利在后头,没应。管事的把他叫出来。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到脚,打量得很慢。打量完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写木牌。
写完了他把木牌系在那只废铜环上。
系完他站起来,掸了掸手上的灰。
"上头吩咐了。"他说,"这园子里出的活,成色好的,单记一档。"
管事的赔笑:"记谁的档?"
那人看了他一眼。
"记老爷名下。"
他走了。驴蹄子嗒,嗒,嗒。
棚子里没人说话。芬利站在原地,看着架子上那只系了木牌的废铜环。那是他试凿子划的废东西,搁了小半年没人要。
那天晚上,韦兰在架子边上站了很久。
炉子熄了。棚子里黑,只有窗口那点月光落在砧面上,白得像一层霜。
管事的从外头进来催他睡觉,催到第二遍他不耐烦了。
"磨蹭啥?站着能站出铜来?"
韦兰没动。
"这贵族,"他说,"怕的不是偷,是会造。"
管事的不懂:"啥?"
韦兰没解释。
管事的骂了一句,走了。
韦兰又站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架子最上头那一格里的废铜环拨正,拨到原来的位置,把那片木牌拨到背面去,别让它晃。
然后他也睡了。
第二天,芬利塞给他一卷纸。
是在棚子后头塞的。后头堆废料的墙根,白天没人去。
"图纸我留给你了。"
纸卷得皱,边上沾着墨。芬利沾墨一向沾得满手,指头印在纸边上,一个一个,半拉的。
韦兰展开看。
还是那个形——一头粗,一头细,中间空着。旁边三道短线。
"这三道是啥?"
"三次装药。"芬利说,"头一道垫底,第二道压实,第三道留着引。三道不能一样多,一样多就炸膛。"
韦兰指着最上头那道:"这道最少?"
"最少。"
"为啥?"
"它先着。"芬利说,"它着了,后头两道才跟着着。它要多了,后头来不及。"
韦兰把图卷起来。
"你试过?"
"没。"芬利说,"我算的。"
韦兰看了他一眼。
"算的也得试。"他说,"试的时候别在棚子里。"
"知道。后山。"
"你一个人别去。"
芬利笑了:"哥你跟我一块儿去。"
韦兰没答这个。
"你比我会活。"芬利说,"替我接着画。"
韦兰捏着那卷纸。
"你比我手巧。"他说。
"手巧顶啥用。"芬利笑,"你比我会活。"
"我哪会比你会活。"
"你会。"芬利收了笑,"我画出来的东西,我想的都是它成了以后。你想的是它成不了的时候咋办。"
韦兰没接话。
"这不一样。"芬利说,"成不了的时候,人得还在。人在,就能改第三回第四回。我不行,我一想到不成,手就软。"
韦兰把纸塞进围裙兜,压在最底下,压平了。
"你手不软。"他说。
"软。"芬利说,"我就是不告诉你。"
芬利转身要走,走到一半回头。
"哥,等这东西真响了——"
"嗯。"
"咱就不跪了。"
韦兰锉着手里那件活,齿面一律带斜面,深浅一致。
"先让它响。"他说。
芬利笑了,跑了。他跑起来的时候还是个小的,脚底下没声。
夜里韦兰没睡实。
他起来一次,走到架子边上,把最上头那一格的东西往里推了推,又拿一块废布盖上去。
盖完他站在那儿,听芬利那边的草席。
草席响。芬利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说的什么听不清。
韦兰站着听了一会儿,回去躺下。
他躺下的时候睁着眼。
第三天傍晚,马车又来了。
这回停了。
先听见轴响。那轴里像卡了沙子,走一步咯一声,从园子外头一直咯到棚门口。
车停在工棚门口。轮子碾过白天刚扫过的那块地,把铜屑重新碾进土里,碾出两道浅浅的印。
帘子没掀。
里头丢出来一句话。声音不高,也不低,是那种不用抬高也能让人听见的声音。
"把这小贱种的活,记我名下。"
车轮碾过去。咯,咯,咯。走远了。
韦兰站在架子边上。兜里那卷纸被他攥得发皱,纸边上的墨蹭到他手上。
他没抬头。
老高在他后头小声问:"记、记名下是啥意思?"
韦兰把纸展开,看了看,又卷起来。
"意思是,"他说,"那东西是他的了。"
"可那是芬利做的啊。"
韦兰把纸塞回兜里。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