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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番外一.门后 孟红藕是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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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红藕是笑着进去的。
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她想了一路,想不出别的办法。沈既白根须拔不动最后一寸,门框收不住那东西,太虚天开了白光铺天——她坐在井底,看着那团光,光里那团巨大的轮廓在翻了个身之后又沉下去了,像一头刚睡醒又觉得没睡够的兽。
"我进去。"她说。
沈既白没拦。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她的魂已经动了。
魂出窍的感觉不像书里写的那样轻飘飘的。是重。像整个人被从骨头上剥下来,剥下来之后才发现魂比肉沉——肉是空的,魂才是装满东西的那个。
她往下坠。
不是掉进井里。是穿过井底。穿过那层刻文,穿过太虚之壁,穿过白光。
然后她站在了太虚天里。
太虚天不是天。
是一间屋子。
不对。是一座殿。不对。是一个——
她说不上来。
空间在这里没有形状。她往前走,脚下没有地,但她没掉下去。她往左看,左边没有墙,但有什么东西挡着。她往上看,上面没有顶,但光从四面八方来,不是照下来的,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
像站在一颗珍珠里面。
然后她看见了它。
不是"它"。是"他"。
太虚先人封进去的不是一头兽。是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他坐在太虚天的正中央。盘腿。两手搁在膝上。眼睛闭着。身上没有衣服,皮肤上全是太虚文——不是刻上去的,是从肉里面长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都亮着,亮的颜色和合璧剑一样,灰白。
他很大。不是身高的问题——是存在感的问题。他坐在那里,周围的空间就往他身上塌。像一块磁铁,把周围所有的东西都吸向自己。白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散到太虚天的壁上,渗出去,渗到人间。
"你醒了。"孟红藕说。
他没睁眼。
"你来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太虚文里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都在振动,振动汇成声音,声音在她脑子里响。
"你一直醒着?"
"一直。"
"那为什么不动?"
"动了就出去了。"
"出去不好吗?"
"出去就碎了。"
他睁开眼。
眼睛里没有瞳仁。是白的。全是白的。白到孟红藕觉得自己看进了一口井——不是幽州北那口井,是更深的,没有底的那种。
"我是太虚天的根。"他说,"太虚天是我长出来的。我长在里面,天就在。我出去,天就塌。天塌了,人间那层壁就破了。壁破了,外面的东西就进来。"
"外面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什么人?"他问。
"孟红藕。"
"孟红藕。"他重复了一遍。太虚文振动,把这三个字拆开又合上,"藕。藕断丝连的藕。"
"你懂这个字?"
"我在这里坐了三百年。三百年里我学会了你们所有的字。字从壁上渗进来,我一个一个认。认了三百年。"
"三百年……"
"你们的时间。我这里没有时间。"
他闭上眼。太虚文不振动了。声音停了。
沉默了很久。
"你进来干什么?"他又问。
"盯着你。"
"盯着我?"
"沈既白把门收了。收成拳头大。但门框有缝。缝里有栓。栓是他根须,也是另一个娃的魂脉。栓能撑多久不知道。撑着的时候,你得老实待着。"
"我不老实过。"
"我知道。你翻了个身。翻身的时候呼吸透出来了。透出来那一下,外面的草都变了颜色。"
"那是我睡浅了。"
"那就睡深一点。"
他又沉默了。
太虚天里没有风,但她感觉到了一阵波动——像水底下有鱼翻了个身。
"你怕我出去?"他问。
"怕。"
"为什么怕?"
"因为你出去了,门框就松。门框松了,栓就断。栓断了,那两个人都得死。"
"然后呢?"
"然后太虚天没有活门了。壁会自己合上。合上了就又回到三百年前——封死了,闷在里面,等下一个人来开。"
"你不想等下一个人。"
"我不想他们死。"
他笑了。不是声音笑的——是太虚文亮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你进来不是为了盯着我。"他说,"你进来是为了让他活着。"
孟红藕没说话。
"他根须长在骨头上。拔不出来。拔了魄就碎。他知道。你也知道。他坐在井边不是为了守门——是为了不让自己碎。"
"你什么都知道。"
"我在这里三百年。什么都看见了。"
"那你看见结局了吗?"
"看见了。"
"什么结局?"
"你的魂会在这里慢慢淡掉。魂不入体,肉身留井底,肉身会烂。烂了你就回不去了。你进来之前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进来?"
"我说了。我盯着你。"
他没再说话。
太虚文安静了。白光安静了。太虚天安静了。
孟红藕坐在他对面。盘腿。和他一样。
她没有肉身在这里,但她坐下了。魂坐下了。
"你坐了三百年。"她说,"我陪你坐一会儿。"
"你坐不了三百年。你的魂撑不了那么久。"
"那就坐到撑不住为止。"
"撑不住了会怎样?"
"散了。"
"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嗯。"
他看着她。白眼睛里没有情绪,但她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
一个活人。一个会散掉的魂。坐在他对面,说要盯着他。
三百年。没有人来过。没有人说过话。没有人坐下来过。
"你叫孟红藕。"他说。
"嗯。"
"藕断丝连。"
"嗯。"
"丝连着什么?"
"连着外面那口井。连着井边那个人。连着顶门的那个娃。"
"你进来之后,丝就断了。"
"没断。魂在这里,丝就还在。丝在,我就还能感觉到外面。"
她闭上眼。感觉了一下。
井底。她的肉身躺在井底的石头上。冷了。但没烂。太虚天的力从门缝里渗出去的时候,有一丝经过她的肉身,护着——不是她护的,是沈既白。沈既白把根须分出一根,沿井壁往下,搭在她的肉身上。根须里带着太虚之力,太虚之力养着肉身,不让它烂。
"他还在护着你。"太虚天里的那个声音说。
"我知道。"
"你进来之前不知道他会这样?"
"不知道。"
"那你是赌的。"
"不是赌。是信。"
"信什么?"
"信他不会让我白进来。"
太虚文又亮了一下。
"你和他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你进来替他死?"
"不是替他死。是帮他活着。"
"帮他活着和自己活着,你选了帮他。"
"嗯。"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太虚天里没有时间。但孟红藕感觉到了——时间在走。她的魂在淡。一点一点地淡。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散开。
"你在散。"他说。
"我知道。"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但够你睡深一点了。"
"睡深了就不翻了?"
"睡深了就不翻了。"
"不翻了就不出去?"
"不出去。"
他看着她。白眼睛里,太虚文一道一道地亮着。
"你散了之后,谁来盯着我?"
"栓。栓盯着你。根须和魂脉。长在门框上。长在骨头上。长在肉里。比我的魂结实。"
"结实到什么时候?"
"结实到不需要盯着的那天。"
"哪天?"
"你不想出去的那天。"
他没说话了。
太虚文安静了。白光安静了。他闭上眼。
呼吸变了。
之前是浅的。翻了个身那种浅。现在变深了。慢了。匀了。
像一个人终于睡着了。
孟红藕坐在他对面。魂又淡了一点。她没管。她看着他睡。看着太虚文一道一道地暗下去。暗到只剩最外面一圈还在亮——像烛火快灭了,但还有一口气撑着。
"睡吧。"她说。
声音很轻。魂传的。不是嘴说的。
他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没反应。
太虚天安静了。
孟红藕坐在那里。魂还在淡。但外面那口井里,她的肉身还躺着。沈既白的根须还搭在上面。根须里有一丝太虚之力在流。流进肉身里,肉身不烂。
丝没断。
藕断丝连。
她闭上眼。不是散。是省。省着魂,多坐一会儿。多坐一会儿他就多睡深一分。多睡深一分,外面的草就多绿一寸。
一寸一寸地,就够了。
(番外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