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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触须 怀州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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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州到了。
不是怀州城。是怀州城南三十里的宁郭驿。一个破驿站,院子里长着荒草,厢房的门掉了半扇,灶台上的锅黑得看不出本色。
五个人住进了驿站。
天黑之后,沈既白坐在厢房里打坐。七段回路里的无影人力各安其位——一丝一丝的,像七条小溪水,不闹,但一直在流。流着就往胸口焊口汇,汇着汇着焊口就满。满了他得用归剑往回抽,抽出来再分回回路。像个水泵,不停转。
他睁开眼。
"箫震死了。"
"你怎么知道?"柳含霜问。
"血脉里的东西告诉我的。"
不是沈既白自己感觉到的。是血脉里那半颗"种子"感觉到的。箫震的箫声碰过它,它记住了箫震的气息。现在箫震的气息灭了——灭得干净,像灯被风吹了,连烟都没有。
"灭支少了一个。"慕容翊说。
"不是少了一个。是炸了一个。"
沈既白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凉的。他魂脉探出去——十五步,还是十五步。但十五步之外,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无影人。是活的。
"灭支的人。"他说,"不止箫震那拨。是全部。"
"多少?"
"至少五个。从三个方向来。东面两个,西面一个,北面两个。"
"北面那两个——"
"往幽州北去了。"
"去封井?"
"不是封。是开。"
灭支的"灭"不是灭根井。是灭沈既白。但沈既白死了,门就关了,井底的东西就出不来。箫震说"杀你是关门"——灭支里有人不同意。有人觉得门开了就关不上了,与其关门,不如开门。
开大了,把井底的东西全放出来,毁了太虚之躯,毁了根井,毁了一切。
"有人要毁井。"柳含霜说。
"谁?"
"孟红藕。"
"她不是要杀我吗?"
"杀你是灭支的本分。但箫震回去说了——说了你血脉里有东西醒了。孟红藕听了之后改主意了。杀你关不上门了,那就把门拆了。"
"拆门就是毁井。"
"对。毁了根井,太虚之力的源头断了,你血脉里的东西没了根,自然就枯了。"
沈既白沉默了。
毁井。毁了幽州北那口根井。
井底封着太虚先人的脊椎骨——补天之物。毁了井,骨头就碎了,补法就没了,他的魄就补不了了。
一个月变成没一个月了。
"走。"他说。
五个人出了驿站。夜路。往北。
走了不到十里,地动了。
不是地震。是地底下的东西在动。隆隆的闷响变成了撕裂的声音——像一块大石头被从中间掰开,嘎——
沈既白站住了。
"封石裂了。"
"多远?"
"前面。不到二十里。"
二十里。正常脚程一个时辰。但现在——
地面在拱。
官道中间的石板翘起来了。不是地震那种上下晃,是从中间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钻,顶着地面往上拱。
"出来了。"老铁匠说。
拱起来的地面裂了。泥土翻开,黑气从裂缝里往上涌——不是之前那种丝丝缕缕的黑气,是浓的,像墨汁倒进了水里,一团一团的。
然后伸出来了。
一根。
从裂缝里伸出来的。不是手,不是脚,不是任何能认出来的东西——是一根触须。灰白色的,表面有鳞,鳞片上刻着太虚文,刻得很密,密到看不清。触须有碗口粗,从地底下伸出来,在夜风里摆了一下。
"井底的东西。"柳含霜的声音紧了。
"那不是怪物。"沈既白说。
"那是什么?"
"是根。"
"根?"
"太虚之力的根。根井底下封的不是怪物——是太虚之力的源头本身。那根触须就是源头伸出来的触角。它在找——"
"找什么?"
"找门。"
沈既白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焊口在跳。无影人的力在回路里转,血脉里的种子在醒。触须从地底下伸出来,在夜风里摆着,摆着摆着——
朝他转过来了。
不是眼睛看。是感应。触须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了他血脉里的东西,感觉到了他胸口焊口的太虚之力,感觉到了七段回路里七缕无影人力。
触须朝他的方向弯过来了。
"它认得你。"柳含霜说。
"不是认。是找。找了四百年了。"
触须动了。不是慢慢爬——是弹。像一条蛇突然弹起来,碗口粗的灰白触须从地面裂缝里弹出来,直奔沈既白面门。
承剑出鞘。
暗青色光在夜色里亮了一瞬。承剑接住了触须——剑身横在身前,触须撞在剑身上,没有声音,但沈既白整个人被撞退了三步。
承剑回路在响。触须撞上来的力不是蛮力——是太虚之力的本源之力。比黑影纯,比箫声的震力深,比无影人的形重。像一根铁棍捅进了水管,水管里的水全顺着铁棍往上涌。
力从承剑灌进左臂,灌进回路,灌进胸口焊口——焊口满了,溢了,一丝太虚之力从裂缝里渗出来。
归剑出鞘。
暗金色光往前铺。归剑的"归"意在抽——把触须灌进来的力往回抽。但抽不动。触须里的力太纯了,纯到归剑的"归"意认不出它——它和归剑是同源的,同源的力归不了同源的力。
"同源归不了!"沈既白咬着牙说。
"那怎么办?"
"换一把。"
断剑出鞘。
灰白色的。断剑主断——断其连接。触须和沈既白之间的力连接太强了,像一根管子插在身上,管子那头连着井底。断剑要断这根管子。
断剑的铭文亮了。灰白色的断意沿剑身灌出去,灌进触须和沈既白之间的力连接里——
断了。
不是全断。是断了一半。力连接被断剑的断意切了一刀,切开了,但没切断——像一根绳子被砍了一斧子,没断,但散了股。
触须缩回去了。
不是被吓回去的。是缩回去重新蓄力。灰白色的触须从空中收回地面裂缝里,缩了一下,又伸出来了——这次两根。
两根触须从裂缝里伸出来,一左一右,朝沈既白摆着。
"两根了。"慕容翊握紧断刀。
"它学得快。"柳含霜说。
"不是学。是井底的东西醒了不止一根触须。第一根试了,没成,第二根第三根就一起上。"
第三根伸出来了。三根触须从地面裂缝里竖起来,在夜风里摆着,像三条灰白的蛇,鳞片上的太虚文在月光下闪。
沈既白把七把剑全拔了。
七把剑插在身前地上,围成一个圈。承剑、归剑、断剑、转剑、困剑、魂剑、第七剑——七种光在夜色里亮起来,比渡江时亮,比黄河时亮。
"合璧。"他说。
不是共鸣。是合璧。
七段回路同时转。丹田里的太虚之力沿任督二脉走,分入四肢,灌入七把剑——七种力同时走,同时转,同时汇。
但缺一把。
七剑合璧需要七把剑同时到位。承剑回路薄了,断剑刚断了力连接,归剑同源归不了——七剑能转,但转得不圆。像七个人抬一根木头,有一个人腿瘸了,木头歪的。
三根触须同时弹过来了。
第一根撞承剑——承剑暗青色光接住,接住了但管壁在颤,颤着颤着裂了一丝。
第二根撞归剑——归剑暗金色光接住,同源归不了,但归剑的剑身硬,硬扛着,剑身在响。
第三根没撞剑——撞人。
直奔柳含霜。
柳含霜的铁杖横在身前,杖头的太虚文亮了——但铁杖不是剑,没有回路,没有归意,没有承力。触须撞在铁杖上,铁杖弯了,柳含霜被撞得飞出去,摔在驿站墙根底下。
"含霜!"
沈既白分了一丝力过去——从胸口焊口分了一丝太虚之力,沿魂脉灌向柳含霜。力灌过去的时候焊口裂了——裂了两丝,三丝,四丝。
太虚之力从焊口往外漏。归剑在兜,兜不住了。
第三根触须从柳含霜身边缩回来,摆了一下,又弹过来了。这次不是撞她——是缠。
缠沈既白的脚。
触须从地面弹起来,缠住了沈既白的左脚踝。灰白色的鳞片贴着皮肤,太虚之力从鳞片上的刻文里往经脉里灌——灌得又快又猛,像拿水枪往血管里打水。
左脚的经脉满了。满了往小腿走,往膝盖走,往大腿走——往上走就是丹田,就是胸口,就是焊口。
"困剑!"沈既白喊。
困剑出鞘。墨绿色的光涨起来——困剑主困,困其形,困其力,困其行。
困剑的困意灌进左脚踝,把缠在脚上的触须困住了——不是困住触须本身,是困住触须灌进来的力。力被困在脚踝以下,上不去了。
但困不住多久。困剑的困意像一张网,网住了水流,但水压太大,网在撑。
东面来了。
不是触须。是人。
两个人。灭支的人。一男一女。男的拿双钩,女的拿链子。从官道东面的树林里冲出来,直奔沈既白。
"东面两个!"慕容翊断刀迎上去。
西面也来了。一个人。拿扇子。从官道西面的田埂上走过来,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沈既白魂脉的边缘——十五步的边缘。
北面。两个。
从怀州方向来的。骑马。马跑得快,马蹄声在夜色里哒哒响。
五个人。灭支倾巢而出。
加上地底下三根触须。
沈既白站在驿站院子中间,七把剑插在身前地上,左脚被触须缠着,困剑的墨绿光在撑,胸口焊口裂了四丝,太虚之力在漏。
他看着北面来的那两个人。
骑马。前面的那个——
"孟红藕。"他说。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