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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衡山夜火 衡阳到了。 ...

  •   衡阳到了。

      沈既白和柳含霜到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慕容翊、阿骨、沈青灯已经在城里等了两天——他们走东北路经桂林,绕了大半个圈,反而比直路的沈既白晚到半日。

      汇合地点是衡阳城南的一家客栈,叫"归雁楼"。名字俗,但位置好——背靠衡山余脉,前面是湘江码头,进退都方便。

      沈既白推门进客房的时候,阿骨正在桌上摊一堆草药,慕容翊靠在窗边擦他那把断了一截的刀,沈青灯坐在角落里削一根竹哨。

      "来了。"慕容翊头没抬。

      "情况。"

      阿骨放下草药,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打开——里面是半片烧焦的竹简。

      "我们在桂林买的。"阿骨说,"旧货摊上翻出来的。卖的人不知道是什么,当柴火捆着卖的。"

      沈既白接过来看。竹简焦了边,但中间的字还在。不是太虚文——是篆文,但夹杂了几个太虚文刻符。他辨认了一会儿。

      "这是……根井的方位图。"

      "不止。"阿骨指着竹简上焦痕下面的几行小字,"下面还有一段。说的是幽州北那口井的井底结构。"

      沈既白把竹简凑近灯看。

      竹简上画了一口井的剖面。井口、井壁、井底,三层。井口和井壁正常,但井底画了一个螺旋——螺旋往下延伸,分了七条岔路,每条岔路上标了一个字。

      一承、二断、三转、四困、五魂、六归、七——

      第七个字的竹简烧焦了,只剩半个偏旁。

      "第七剑。"沈既白说,"第七把剑对应的路。竹简烧了,不知道是哪条。"

      "但前六条路对应六把剑。"慕容翊走过来,"意思是井底有七条路,六条通着六把剑的力,第七条——"

      "通着开门的东西。"

      柳含霜拄着铁杖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的人在衡山方向看见火了。"

      "什么火?"

      "夜火。衡山后山,每晚子时烧一次,烧半个时辰。烧了三天了。"

      "谁烧的?"

      "不知道。但火的颜色不对。"

      "什么颜色?"

      "蓝的。"

      沈既白把竹简放下。

      蓝火。太虚铁料烧的时候是蓝火。普通柴火烧的是红黄,太虚铁料熔炼时温度极高,火焰呈蓝色。

      "铁砧。"他说。

      "在衡山?"

      "在衡山。"

      子时。

      五个人摸黑上了衡山。

      衡山后山没有路。沈既白走在最前面,魂脉探出去三十步——蓝火在前面,隔着一片松林,光从松林缝隙里透出来,蓝的,幽的,像鬼火但比鬼火亮。

      他拨开松枝往前看。

      山坳里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搭了三座炉。炉是土炉,用石头垒的,但炉膛里烧的不是煤不是炭——是太虚铁料。蓝火从炉膛里喷出来,三座炉三团蓝火,把整个山坳照成蓝色。

      炉前面站着人。

      白天那五个黑衣人。换了衣服,不蒙面了,穿的是灰褐色的短打,腰上别着短刀。他们在拉风箱——不是一个人拉,是五个人轮流拉,风箱连着炉膛,一拉一送,蓝火跟着一涨一缩。

      炉子旁边还有一个人。

      不是黑衣人。是个老头。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白了一半,蹲在炉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根铁钳,钳子上夹着一块烧红的铁料——太虚铁料烧红了之后不是红的,是白的,刺眼的白。

      老头在用铁钳翻那块铁料,翻一下看一眼,像在看火候。

      "打铁的。"慕容翊低声说。

      "不是普通的打铁。"沈既白说,"他在熔太虚铁料。"

      "熔了干什么?"

      "不知道。但铁砧被熔了,说明他们要的不是铁砧的形状——是铁料本身。熔成液态才能重新铸。"

      "铸什么?"

      柳含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铸器。"

      "什么器?"

      "能装太虚之力的器。铁砧是导体,但导体是死的——只能传力,不能存力。要存力得铸成器。像剑一样,剑能存力。"

      "像七剑。"

      "对。七剑就是器。太虚铁料铸的剑,能存太虚之力。他们要铸第八把。"

      沈既白看着山坳里的老头。

      第八把剑。七剑合璧是七把,但如果有人铸了第八把器——

      "第八把器能干什么?"

      "能分力。"柳含霜说,"七剑合璧的力全灌进你一个人身上。但如果有第八把器,力就能被分出去——从你身上分到器里,从器里分到别人身上。"

      "太虚之躯能被复制。"

      "不是复制。是分一杯羹。你一个人吃不下整头牛,分出去别人也能吃一口。"

      沈既白沉默了。

      他看着山坳里蓝火映照的五个人和那个老头。五个人拉风箱,老头翻铁料。铁砧已经被熔了,铁水流进模具里——模具的形状在蓝火映照下看不清,但沈既白用魂脉探过去,感觉到了。

      不是剑的形状。

      是环。

      一个环。圆形的,中空的,像手镯,像镣铐,像——

      像枷锁。

      "他们要铸的是枷。"沈既白说。

      "什么?"

      "环。中空的环。太虚之力灌进环里,环套在身上——套在手腕上、脚踝上、脖子上。力被环锁住,人就被力锁住。"

      "锁太虚之躯。"

      "对。"

      柳含霜的铁杖往地上一顿。

      "得毁了。"

      "怎么毁?炉子烧着,铁料在模具里,现在冲进去——"

      "不是冲进去。"阿骨说,"是等。"

      "等什么?"

      "等铁料冷却。太虚铁料熔炼之后要冷却成型。冷却的时候力最弱——太虚之力在液态铁料里是散的,冷却过程中力会重新聚拢,但聚拢之前有一个窗口。"

      "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铁料成型,力聚拢了,就毁不了了。"

      沈既白看着山坳里的蓝火。

      风箱还在拉。炉膛里的蓝火还在烧。老头还在翻铁料。模具里的铁水还在流动。

      半个时辰。

      他盘腿坐下来。

      "等。"

      等的时候沈既白把手按在胸口。太虚玉在胸口温着,魂脉完整的,闭合的。他闭上眼,让魂脉往外探——探进山坳,探进炉子,探进模具,探进铁水里。

      铁水里有什么。

      不是太虚之力。是别的东西。铁料本身带的东西——太虚铁料是从根井里挖出来的,根井底下封着东西,铁料里也封着东西。熔了铁料,底下封的东西就出来了。

      沈既白"看见"了。

      铁水里有一团影。不是光,是影。黑的,浓的,像墨滴进水里,但墨是活的,在扭,在转,在挣扎。

      "里面有东西。"他睁开眼。

      "什么东西?"

      "不知道。活的。"

      柳含霜凑过来看他。

      "太虚铁料里封着东西?"

      "对。根井底下封的东西渗进了铁料里。铁料是盖子的一部分——和根井一样,铁料也是封。熔了铁料,封就开了。"

      "那里面封的是什么?"

      沈既白摇头。

      "不知道。但它在动。在铁水里挣扎。老头在熔铁料,铁料在化,封在化,里面的东西要出来了。"

      "出来之后呢?"

      "不知道。但守井人说废井底下封的是'太虚之下,非人非鬼非神非魔'。铁料里封的可能是同一类东西——从太虚之力的源头里渗出来的。"

      半个时辰快到了。

      风箱停了。炉膛里的蓝火矮了下去。老头把铁钳放下,从炉子后面搬出一桶水——不是冷水,是掺了药的水,冒着白汽。

      他把水桶端到模具旁边,准备淬火。

      淬火是冷却的最后一步。铁水浇进模具,等表面凝固了,整个模具泡进水里,一冷一热,铁料成型,力聚拢。

      "要动手了。"慕容翊握着刀柄。

      "等他淬火。"沈既白站起来,"淬火的一瞬间力最乱——太虚之力从散到聚,中间有一个乱的瞬间。那个瞬间冲进去,毁模具。"

      "怎么毁?"

      "归剑。"

      归剑主归。归其所出。归剑能把太虚之力"归"回源头——如果太虚之力在铁料里,归剑能把力从铁料里抽出来,力一抽,铁料就废了。

      "但里面有东西。"沈既白说,"归剑抽力的同时,里面的东西也会出来。"

      "出来就出来。"柳含霜说,"总比让它铸成枷锁好。"

      老头端起水桶。

      水倒进模具。白汽轰地冒起来,整个山坳被白汽罩住了,蓝火在白汽里一闪一闪的。

      就是现在。

      沈既白冲出去了。

      白汽里什么都看不清,但魂脉在转,三十步内的一切都在"看"。他冲进白汽,直奔模具——模具在中间那座炉子旁边,石台上,方形的,铁水在里面冷却。

      归剑出鞘。暗金色铭文全亮了。他一剑插进模具。

      不是刺——是按。剑尖按在模具表面的铁壳上,归剑的暗金色光往铁料里灌。

      抽。

      太虚之力从铁料里被抽出来了。像一根线从面团里抽出来,归剑一抽,铁料里的太虚之力顺着剑身往回走,灌进沈既白身体,沿七段回路转了一圈,回到归剑,再灌回铁料——但方向反了。不是往里灌,是往外抽。

      铁料里的力在往外走。

      同时,里面的东西动了。

      黑影从铁料里被归剑的力搅动了,像一潭死水被石头砸了,黑影翻滚起来,往上涌——往模具的缝隙里涌,往归剑的剑身上涌,往沈既白的手上涌。

      沈既白感觉到了。一股凉意从归剑的剑柄传上来,不是冷,是空。像一只手从铁料里伸出来,抓住了剑,抓住了他的手,抓住了他的魂。

      "出来!"他喊了一声。

      归剑的暗金色光猛地涨了一圈。归剑主归——不只是归力,是归一切。黑影被归剑的力硬生生从铁料里拽出来,拽进剑身,沿剑身灌入沈既白的手臂。

      灌进来了。

      沈既白整条左臂一凉。不是疼,是满。像有人往他左臂的经脉里灌了一管墨,黑的,浓的,活的。黑影进了他的身体。

      他退了一步。

      白汽散了。

      山坳里安静了。炉子灭了。蓝火熄了。模具裂了——归剑抽力的同时铁料内部的结构被破坏了,模具从中间裂开,里面是废铁,不成形了。

      老头蹲在地上,看着裂开的模具。

      五个黑衣人站在旁边,看着沈既白。

      沈既白站在白汽里,左臂凉的。黑影在左臂的经脉里,没动,没散,像一条黑蛇盘在那里。

      "你把它放进来了。"柳含霜走过来。

      "没地方放。"

      "那东西在你身上。"

      "在我身上比在铁料里好。铁料里它出不来,在我身上我能看着它。"

      老头站起来了。他看着沈既白,看了很久。

      "你就是那个太虚之躯。"

      "你是谁。"

      "一个打铁的。"老头说,"有人花钱让我熔铁料、铸铁环。我不问是谁。但铁料里的东西——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太虚铁料不是普通的铁。是从根井底下挖出来的。根井底下有什么,铁料里就有什么。我打了四十年铁,第一次见到铁料里有活的东西。"

      "活的是什么?"

      老头摇头。

      "不知道。但它在找宿主。铁料熔了它就自由了,它得找一个活人的身体住进去。你把它从铁料里抽出来——它选中了你。"

      "选中?"

      "它进了你的左臂。不是你抓住它,是它抓住你。归剑抽力的时候它顺着力往上走,走的就是你。"

      沈既白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皮肤上看不出什么,但魂脉探过去——左臂的经脉里有一条黑线,从手腕到肩膀,沿着承剑的回路走,和承剑的暗青色光缠在一起,像藤缠树。

      "怎么弄出来?"

      "弄不出来。"老头说,"它进了你的经脉就长在里面了。除非你把左臂砍了。"

      "不砍呢?"

      "它会在里面长。越长越大,越长越深,从经脉长进魂脉,从魂脉长进七魄。长满了——"

      "长满了怎样?"

      老头看着他。

      "你就不是你了。"

      沈既白攥了攥左拳。左臂凉的,但手指能动,力气还在。

      "三个月。"他说。

      "什么?"

      "太虚玉三个月后碎。中枢魄的缺口三个月后开。现在左臂里多了个东西,三个月后一起爆。"

      "你倒是乐观。"

      "不是乐观。是清楚。"

      沈既白把归剑插回鞘里。山坳里的蓝火灭了,炉子冷了,模具裂了,铁料废了。枷锁没铸成。

      但代价进了身体。

      他转身往山下走。

      柳含霜跟上来。

      "左臂的事——"

      "先走。"

      "去哪儿?"

      "幽州北。根井。补魄、取东西、解决左臂里的玩意儿。一件事一件事来。"

      夜风从衡山山顶吹下来,凉的。沈既白走在最前面,左臂凉的,胸口温的,太虚玉在胸口一下一下地跳,像第二颗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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