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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旧识 出了云梦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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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云梦泽往西走,地势渐渐高起来,芦苇变成灌木,灌木变成田埂。走了大半天,远远看见一座小镇,青瓦白墙挤在官道两边,路边支着茶摊和馄饨担子,人来人往,倒也热闹。
沈既白把镇武司铁牌塞进怀里最里层,无刃剑用布裹了剑鞘,斜背在身后。慕容翊换了身老渔夫给的粗布衣裳,左臂的布条藏在袖子里,乍一看像个害病的穷汉子。阿骨最省事——本来就像个要饭的丫头,脚上的布条换了干净的,脸上抹了点灰,往人群里一钻谁也认不出来。
"先进镇搞点吃的。"沈既白说,"再买身像样的衣服。你那身太扎眼了。"他指了指慕容翊。
"我这一身怎么了?"
"像个逃荒的。"
"我本来就是逃的。"
阿骨噗嗤笑了一声。
三个人沿官道进了镇。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个茶摊,一个老头在扇风炉。沈既白买了三碗粗茶,三人坐在条凳上歇脚。
茶是碎叶子熬的,苦得发涩,但解渴。沈既白喝了两口,目光扫过镇子。街道不宽,两边是杂货铺、铁匠铺、布庄,中间夹着一家客栈,门口挂着"悦来"的布幡。
"先去客栈。"他说,"弄两间房,洗把脸,再想下一步。"
刚站起来,阿骨突然攥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了?"
阿骨没说话。她用下巴点了点街对面——铁匠铺旁边站着两个人,穿青色长袍,腰间佩剑,剑穗是玄霄宗的样式,白色丝绳编的,末端缀着一枚铜环。
沈既白浑身一僵。
玄霄宗的人。
他认得那两个——左边那个瘦高个叫陆勉,是他同辈师弟,入门比他晚三年,人老实,话少,练功刻苦。右边那个矮胖的叫宋丹青,比他早一年入门,嘴碎,爱打小报告,跟萧枕云走得近。
他们怎么来了?
"走。"慕容翊已经按住了刀柄,声音压得极低,"别让他们看见。"
晚了。
陆勉抬头了。
他的目光穿过街道,直直落在沈既白脸上。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愣了一瞬,然后眼睛瞪大了。
"大师兄?!"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足够刺耳。宋丹青也转过头来,看见沈既白,脸色变了——不是惊喜,是那种看见通缉犯的复杂表情,一半震惊一半警惕。
沈既白没动。
陆勉已经跑过来了,几步跨过街道,站在他面前,喘着气,眼睛亮得不像话。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画像上画得不像,没想到真是你!"
"陆勉。"沈既白嗓子发紧,"你们怎么在这儿?"
"奉师命出来办事。"陆勉说,然后压低了声音,"顺便……找你。"
沈既白的手指慢慢摸上了剑柄。
"找我?"
"大师兄——我是说萧师兄——让我们出来找你。不是来抓你的,是来……"陆勉挠了挠头,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来请你回去的。"
"请?"
"对。萧师兄说,只要你回去,一切好说。经脉的事他帮你解,以前的账一笔勾销。"
沈既白看着他。陆勉的眼神是真诚的——这小子从小就这样,不会撒谎,脸上写满了心思。他说"请",那就是真的请,不是骗。
但问题是,谁派他来的?
"萧枕云让你们来的?"
"嗯。还有掌门师叔也点头了。说你被逐出师门是误会,只要回去认个错——"
"认错?"沈既白笑了,笑得嘴角发苦,"我有什么错?"
陆勉被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丹青走过来了。他比陆勉精明得多,看见慕容翊和阿骨,眼睛眯了一下。
"沈师兄,这两位是?"
"朋友。"
"朋友……"宋丹青的语气意味深长,"沈师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朝廷钦犯。跟钦犯做朋友的人,按律——"
"按律怎样?"慕容翊冷冷开口了。
宋丹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认识听雨楼的黑衣——那种布料、那种裁剪,江湖上只有一家用。
气氛僵住了。
陆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急了:"别吵别吵!沈师兄,萧师兄真的是好意。他说了,你身上封印的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经脉会废掉。他手里有解法,只有他能解。你跟我回去,他把封印解开,你们师徒一场——"
"师徒?"沈既白的声音沉下来,"他封我经脉的时候,想过师徒情分吗?"
"那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沈既白往前走了一步,"他下单杀我,这也是保护?"
陆勉愣住了。
"什、什么下单……"
"听雨楼。杀我的单子。银子是玄霄宗公共银库出来的,有萧枕云的调库暗记。"
陆勉的脸色白了。
他转头看宋丹青。宋丹青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但那一瞬间的慌乱被沈既白抓住了。
"你早就知道。"沈既白盯着宋丹青,"你知道下单的事。"
"我不知道什么下单——"
"你跟萧枕云走得最近。他什么事不告诉你?"
宋丹青的脸色变了。他后退了一步,手摸上了剑柄。
"沈既白,你别不识好歹。萧师兄念在师门情分才来请你,你非要——"
"我非要什么?非要回去送死?"
"你——"
"够了。"陆勉突然喊了一声。
他站在两个人中间,脸涨得通红,拳头攥着,声音发抖。
"都别说了。"
他转过来看着沈既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沈师兄……下单的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萧师兄在找你,找得很急。他没说为什么急,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怕。"
"怕?"
"对。怕什么我不知道。但他那几天练功,一剑劈断了练功桩。我从没见他那样过。"
沈既白沉默了。
萧枕云怕了。
那个永远温润如玉、永远从容不迫的大师兄,怕了。
怕什么?怕封印彻底崩开?怕太虚体觉醒失控?还是怕……别的东西?
"陆勉。"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你回去告诉萧枕云——我活着,我好好的。封印的事我自己能处理。让他别再派人来找我。再来,就不是今天这样了。"
"师兄——"
"走。"
陆勉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最后深深看了沈既白一眼,转身走了。
宋丹青冷哼了一声,跟了上去。走了几步,他回头说了一句:
"沈既白,你以为你在外面能活多久?朝廷的文书已经发到荆州了。各州府都在贴你的告示。你连城门都进不去。"
他走了。
沈既白站在老槐树下,攥着茶碗,指节发白。
"他说得对。"慕容翊说,"荆州城门肯定有告示。你那张脸——"
"画像画得不像。"阿骨说,"但荆州分司有镇武司的人,姜蘅说找姓周的参将——"
"进不了城怎么找?"
沈既白低头看着手背。金色纹路又浮上来了一层,很淡,像水印,但比昨天深了一点。
封印在加速松动。
慧明说过,自然觉醒需要时间。但现在这速度,不像"自然"。
蛇毒那次刺激了一次,之后就停不住了。像堤坝裂了缝,水一天比一天漏得多。
"先不进城。"沈既白说,"在城外找个地方落脚,想办法联系上那个周参将。"
"怎么联系?送信?"
"姜蘅给了铁牌,铁牌就是信物。找镇武司的人递进去就行。"
慕容翊点头:"城外应该有镇武司的哨卡。去碰碰运气。"
三个人离开茶摊,沿官道往荆州方向走。走出一里地,沈既白忽然停了。
"怎么了?"阿骨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金色纹路在消退,但消退的速度比上次慢。而且——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咚。
比之前响了。近了。
不是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是从前面传来的。
"那边有人。"他指着官道前方。
慕容翊和阿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官道拐弯处,一棵枯树下面坐着一个老人,穿着灰布袍子,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破碗。
"要饭的?"
"不是。"沈既白眯起眼,"他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和骨片一样的气息。"
阿骨猛地抬头:"太虚引?"
"不是引。是别的东西。和太虚体有关的东西。"
沈既白往前走了两步。他不确定自己是怎么感知到的——封印松动之后,他的身体像一台灵敏度被调高的仪器,能"感觉"到一些以前感觉不到的东西。那个老人身上有一股微弱的、和骨片同源的气息。
他走过去。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眼睛却清亮得像年轻人。他看着沈既白,嘴角慢慢弯起来。
"来了。"他说。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我认识你身上那股味道。"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沈既白胸口的方向。
"太虚体。封了二十年,快兜不住了吧?"
沈既白后退了半步,手按在剑柄上。
"你是谁?"
老人笑了。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一个故人。你父亲认识我。"
沈既白如遭雷击。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太虚一族最后一代族长,沈无归。"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你长得像他。眉眼像,下巴像,连站着的样子都像。"
沈既白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叫什么?"
"无名。别人叫我老哑巴。"
"老哑巴?"
"因为我不怎么说话。今天话多了。"老人重新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坐。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铜印。巴掌大,铜锈斑驳,上面刻着两个字——
"太虚"。
和骨片上的字是同一种字体。
"这是我父亲的东西?"
"你父亲走之前交给我的。说如果有一天他儿子长大了,把这个给他。"老人看着沈既白,"我等了二十年。今天闻到你身上的气息,就知道——时候到了。"
沈既白接过铜印。入手沉甸甸的,铜锈下面隐约能看到刻纹——不是字,是一幅微缩的地图。
"这是什么?"
"太虚境的地图。你父亲画下来的。他进去过。"
"他进去过?!"
"进去过,活着出来了。但出来之后就闭口不提里面有什么。"老人摇头,"他只说了一句话——'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关门的'。"
沈既白攥着铜印,脑子嗡嗡响。
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关门的。
那他这二十年,他全家灭门,他经脉被封——全都是因为有人怕他把门关上?
"老前辈——"
"别叫前辈。叫我老哑巴就行。"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袍子,"我要走了。你们往荆州去吧,城西十里有个废驿站,周参将会在那里等你们。姜丫头提前打了招呼。"
沈既白愣住:"你怎么知道姜蘅——"
"我说了,故人。"老哑巴已经走远了,声音从官道拐弯处飘回来,"你父亲的事,不止你一个人在查。"
人影消失在拐弯处。
沈既白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铜印,胸口那颗"心跳"又响了。
咚。
这次他听清了——不是心跳。是门后面什么东西在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