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已经杀青的青春》未眠鲸

82、第八十二章 我们走到这里 九月二十七

　　九月二十七日，我提前半小时结束了当天的培训。
　　最后一项讨论临时取消，负责老师让我们自行整理材料。我收拾好电脑，检查了一遍第二天要交的报告，便匆匆离开了教学楼。林茵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说今天有人来找我，她立刻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摆摆手让我赶紧走。
　　我没有解释，只把包背好，出了校门。
　　去车站的路上，我给顾睿辰发消息，问他到哪里了。他说列车已经进站，正在出站口等我。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明明已经分别了半个月，却像是隔了很长时间。那些在视频里看过无数次的表情和动作，终究不如一个真实的人站在面前来得具体。
　　我在出站口看见他时，他正低头看手机，身边放着一只黑色背包。听见有人叫他，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随后收起手机朝我走来。
　　“等很久了吗？”
　　“刚到。”
　　他伸手接过我的包，顺势牵住我的手。我仰头看他，发现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眼下有一点淡淡的疲惫，头发也比以前短了。我们没有立刻说很多话，只是沿着车站外的路慢慢往前走。他问我培训怎么样，我告诉他最近正在准备阶段考核，项目组的老师对我的表现还算满意；我问他工作是否适应，他说最近开始独立负责一部分事务，虽然忙，但比刚入职时顺手了不少。
　　我们聊着各自生活里发生的事情，像两个终于重新坐到一起的朋友。直到经过一家电影院，我看见门口的宣传海报，才想起他之前提过的那部电影。
　　“要不要去看？”我问。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下：“今天？”
　　“嗯，反正吃完饭也没什么安排。”
　　我们买了晚场的票。电影开始前，他去买了饮料，我坐在大厅里等他，旁边有一对情侣正在讨论座位，女生把手里的票递给男生，让他帮忙确认。我看着那两个人，忽然想起我们第一次看电影时的情形。那天我也曾经这样把票交给他，自己站在旁边等他安排一切。后来电影结束，我们在街上走了很久，谈论剧情，谈论音乐，也谈论一些当时看来很遥远的事情。
　　现在我们又坐在同一家电影院里，却已经不再是那时候的心情。
　　电影放到中途，我有些走神。顾睿辰察觉到了，低声问我是不是累了。我摇摇头，重新看向屏幕。他没有继续问，只把饮料放到我手边。银幕上的灯光明暗交替，我偶尔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仍然很喜欢他，喜欢到即使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分开的可能，也依然会因为他坐在身边而感到安心。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
　　电影结束后，我们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餐馆。吃饭时，他告诉我公司最近有一次内部岗位调整，他已经通过了考核，接下来会正式负责一个长期项目。工作地点不会变，未来一两年大概率也不会有调整。
　　我替他高兴，问他是不是终于能喘口气了。他笑着说至少不用再担心试用期的事情，又问我培训的阶段考核什么时候结束。
　　“下个月中旬。”我说，“如果通过，项目组可能会让我继续留下来。”
　　“还是在这边？”
　　“嗯，不过后面有机会去总部参加更长期的项目。具体安排还没确定。”
　　他点点头，把桌上的纸巾递给我。
　　“那你想留下来吗？”
　　我放下筷子，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已经在我心里停留了很久，只是之前总觉得还没有到必须回答的时候。如今他坐在我对面，认真等着我的答案，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用“还没想好”来回避。
　　“我想试试。”我说，“至少想把这次考核完成。如果后面有机会，我也想争取。”
　　“那就去争取。”
　　“你呢？”
　　“我会继续留在现在的公司。”他说，“至少目前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我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就是我们各自的答案。没有谁突然改变主意，也没有谁为了让对方难过而故意坚持。只是他的生活逐渐稳定下来，我的生活也开始出现新的方向，而这两个方向并没有像我们希望的那样慢慢靠近。
　　“顾睿辰，我们是不是该认真谈谈了？”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我。
　　“好。”
　　餐馆里的人渐渐少了，老板开始收拾旁边的桌子。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有车辆经过，偶尔有人从玻璃前走过。我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碰到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饮料，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件事？”
　　“嗯。”
　　“从上次看房子的时候？”
　　“可能更早。”我说，“只是那时候我还觉得，等我们真的开始异地，很多事情也许会变得简单一点。只要安排好时间，只要愿意为对方多走一步，好像就能继续下去。”
　　“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们已经很努力了。”我停了一下，“可是努力没有让问题消失，只是让我们暂时没有被它压垮。”
　　他没有打断我。
　　我继续说：“我知道你很珍惜这份工作，也知道你为了走到现在付出了多少。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放弃它。可是我也不想放弃自己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我想继续往前走，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做到什么，也想有一个不需要围绕任何人安排的未来。”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放弃。”
　　“我知道。”我看着他，“所以我才更难受。因为我没有办法把问题归结到你身上，也没有办法怪自己不够爱你。”
　　他的手指轻轻收紧，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不应该继续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句话在心里出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我匆匆压下去。我曾经以为只要不说出口，就还可以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可我们已经不是刚刚开始恋爱时的两个人了。那时候我们只需要决定今天在哪里吃饭，周末去哪里散步，下一场辩论赛要准备什么；现在我们要决定工作、城市、生活方式，以及未来几年究竟要把自己放在哪里。
　　我不想再用一句“再等等”把这些事情推迟。
　　“我觉得我们可能走不到一起了。”我说。
　　他说：“因为距离吗？”
　　“不完全是。”
　　“因为工作？”
　　“也不完全是。”
　　我低下头，努力把那些已经想过无数遍的话说清楚：“是因为我们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把对方自然地放进所有决定里。我不想你为了我改变你想要的生活，你也不应该要求我为了你停在一个还没有确定的位置。我们可以继续异地，可以继续每个月见面，可以继续说想念，可是如果每一次决定都要先考虑这段关系能不能承受，我们迟早会把喜欢变成负担。”
　　顾睿辰沉默了很久。
　　我看见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给出一个解决方案，也没有告诉我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就会好起来。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也想过。”
　　我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
　　“你上次告诉我想去培训的时候。”他说，“我很高兴你有这个机会，也知道你应该去。可我那天晚上回去以后，还是想了很久。如果你通过考核，后面可能继续留在那里；如果我这边工作顺利，也不会再回学校附近。我们不是没有办法见面，只是每一次见面都要从各自的生活里挤出时间。以后可能还有更多这样的选择。”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却仍然努力维持着平静。
　　“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每一次选择自己的生活，都是在离我远一点。我也不想让你为了安慰我，反复证明自己还爱我。”
　　我听着他说这些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原来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考虑结束，只是我们都不愿意成为先开口的那个人。
　　“那我们怎么办？”我问。
　　他看着我，过了很久才回答：“如果你已经决定了，我尊重你。”
　　我摇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我知道。”
　　“我也不想分手。”
　　“我也不想。”
　　他说得很轻，却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努力都变得很具体。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电影，他在辩论赛后为我留下的椅子，我们第一次看雪时站在一起的身影，还有那些在我状态不好时，他耐心陪我度过的夜晚。它们并没有因为今天的谈话而变得不真实。恰恰相反，正因为那些事情都是真的，我才更难接受我们竟然要走到这里。
　　“我们是不是还能再试试？”我问。
　　顾睿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拇指在我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可以。”他说，“如果你真的还想试，我们就再试一段时间。但我不想让你因为舍不得我，放弃已经争取到的东西。也不想让你每次做决定，都要先问自己这样会不会失去我。”
　　“那你呢？”
　　“我也会继续工作，继续过我的生活。”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发现，继续在一起只是在消耗彼此，那就应该承认。”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这已经不是一个关于能不能再坚持的答案了。我们都知道可以继续，只是继续并不等于解决。我们还可以把分别的时间往后推，把下一次见面安排好，把每一次想念都说得更加认真，可我们没有办法保证这些努力最终会把我们带到同一个地方。
　　我慢慢抽回手，拿起纸巾擦掉眼泪。
　　“顾睿辰，我不想再试了。”
　　他说：“好。”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终于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我没有大声，也没有失态，只是眼泪不断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坐在我对面，没有急着劝我，也没有用拥抱把这件事暂时遮过去。等我稍微平静一些，他才问我是不是还愿意和他走一段路。
　　我点了点头。
　　我们从餐馆出来，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问我要不要买水，我说不用。又走了一段，我忽然想起以前我们在学校附近散步，总会经过一家卖烤红薯的小店。那时候我不太喜欢吃烤红薯，他却总说冬天拿在手里很暖和。
　　“你还记得第一次下雪吗？”我问。
　　“记得。”
　　“那天我一直在外面转，你站在后面看着我。”
　　“你那时候很高兴。”
　　“你还说我像小孩子。”
　　他笑了一下：“现在也差不多。”
　　我也笑了，只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我们经过路口，红灯亮起。顾睿辰站在我旁边，伸手替我挡了一下迎面过来的自行车。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句曾经让我反复记住的话。
　　我们都要变得更好。
　　以前我以为，这句话意味着我们会一起走向更好的生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回头看见今天，然后庆幸自己没有放弃彼此。后来才明白，它也可能意味着两个人必须各自走过一段路，走到某个地方时，才发现对方已经不在身边。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我问。
　　“哪一句？”
　　“我们都要变得更好。”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记得。”
　　“我以前总觉得，我们变得更好以后，就能一直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
　　“现在想想，好像不是这样的。”
　　绿灯亮了，他没有立刻往前走，而是等我先迈出一步。我们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街道。夜风吹过来，我把外套拉紧了一些，他看见了，习惯性地想伸手替我整理衣领，手抬到一半，却停住了。
　　那个动作让我忽然很难过。
　　原来分别不是一瞬间把所有习惯都收回去，而是从某个时候开始，我们会逐渐意识到，曾经可以理所当然做的事情，以后需要学着不再做。
　　走到地铁站附近时，他问我：“我们现在算分手了吗？”
　　我停下脚步。
　　这是我们今晚第一次把那个词真正说出来。
　　我看着他，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却仍然有些发紧。我想了很久，最后点头。
　　“算。”
　　他轻轻应了一声。
　　没有争吵，没有责怪，也没有谁突然转身离开。我们只是站在街边，确认了一件早已在彼此心里发生的事情。
　　他伸手抱了抱我。我把脸埋在他的肩上，闻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和第一次在人群里认出他时没有什么不同。我曾经以为，只要记住一个人的气味、声音和笑容，就能够把他留在自己的生活里。可现在我终于明白，记得一个人和继续拥有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以后也要好好的。”他说。
　　我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他。
　　过了很久，我们才松开手。他替我叫了车，确认车牌和司机信息，又把我送到上车的位置。车门打开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睿辰。”
　　“嗯？”
　　“谢谢你。”
　　他似乎想说不用谢，最后却只说：“我也谢谢你。”
　　我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子驶出去时，我透过后视镜看见他仍然站在路边，身影逐渐缩小，最后被转弯处的建筑挡住。
　　手机里还留着我们约定的下次见面日期。
　　九月二十七日。
　　我没有立刻删除，也没有取消日历提醒。只是把手机放回包里，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不断向后退去，我知道自己回到住处以后，还是要完成培训报告，还是要准备下一次考核，明天早上也依然要按时起床。
　　生活不会因为一段关系结束，就停下来等我。
　　而我也不想再让自己停在这里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也没有再发来一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