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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仿佛一条摆鳍的鱼,钻入画舫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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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月季花插在花瓶里,稳稳摆放在黑漆榆木案正中,旁侧摆一盘细巧点心。两面开窗,湖水浮月,映着这轻舫上的灯笼。
仍是柴扬与何珍两个人。他们已经在船上坐了好一阵子,闲聊,讲齐州的风土人情,东西两京朝野对新法的风评。到后来两人都不说话,只盯着远处,见一条精致的画舫泊在岸边,一动不动。又等了足有一炷香的时候,隐隐约约见几名提着灯笼的人揖让着上了船,随后船夫摇橹,往湖中央缓缓行去,从船上飘来阵阵琵琶声。
麦生在舱门外轻扣两下,低声道:“柴公子,他们开船了。”
何珍道:“我现在就伏水过去。”
前日何珍约见田孔目,旁敲侧击打探一番,并未得出太多有用的消息。只是听说禹城县的县令来拜会州衙,知州大人王广渊在大明湖上招待他们。柴扬与何珍商议,王广渊是有名的能吏,州衙的情况远比历城县复杂,思来想去,最妥帖仍旧用江湖上打听消息的手段——由何珍潜水到大人们宴饮的船舱外边,听听壁脚。
柴扬问:“你水性没问题?” 其实他已经问过了,但临到行动,还是确认一下。
何珍道:“现在是夏天,湖水不凉,能伏个把时辰。”
柴扬道:“船不动,在此等你。”
何珍答应了,便去舱外换下衣服。柴扬听见一声沉闷的入水声,凭窗看去,只见水上一圈一圈荡开涟漪。
何珍潜入水中,视野顿时变成漆黑。他循着记忆的方向,借水面上的灯光游过去。约摸游出二十丈,接近画舫,便越是悄无声息。他的身子仿佛一条摆鳍的鱼,钻入画舫底下,张开四肢,铺平身子贴在底板上,只有头均匀地露出水面换气。
他手脚扒稳船,仔细听四面皆无异常,运转体内真气,听觉顿时成倍清晰。船舱上的一举一动都听得清清楚楚。
“叮叮咚咚”的琵琶弹奏,歌女曼吟,唱当朝宰辅王安石的诗:
“金炉香烬漏声残,剪剪轻风阵阵寒。
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
唱罢曲子,船舱里有好几人你来我往寒暄几句,杯碗碰撞。随后脚步杂沓,似是闲人都退下了。听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说道:“大人不方便与你们见面,让我来传话,二位担待些罢。”
又一道粗豪男子声音道: “主簿客气。我们都是粗人,就不绕弯子了。王大人特意叫我们来,可是‘那桩买卖’有什么变故?”
主簿道:“朝廷派吕惠卿担任察访使,来齐州督察新法,据说已经发现历城县青苗钱的账目有问题。大人说,你们运这批货,务必小心谨慎,若生出什么事端,大人保不下你们。”
粗豪男子道:“我们晓得,义社海运的路子早就走熟了,‘白货’夹在粮食里,一路打点好,神不知鬼不觉。”他又道:“要我说,知州大人也忒谨慎了。朝廷查新法,又不查贩盐,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这里头的利害你们不明白,也别打听。”主簿道。
听得另外一人开口,是中年女子的声音,道:“旁的不论,之前讲好的分成,你们三,我们七,没变化吧?”
主簿道:“按老规矩来。只要义社稳妥行事,大人当然也讲信用。”
又是一阵恭维寒暄的客套。
何珍在船下,这一句一句,宛如惊雷炸响耳畔,从头顶到脚底直冒凉气。他已听出那名女子的身份,正是河朔义社里排第三把交椅的沈惠。万万没想到,以为是知州王广渊接待各县的县令,知州没来,却误打误撞听了河朔义社的买卖。义社贩私盐不新鲜,可堂堂齐州州衙,竟然在背后参与分成?听起来还不是第一回?
何珍越想越是心惊,几乎忘了换气,一口凉水倒灌进肚,慌忙凝神调整呼吸。
却在此时,他忽然觉得不对,船舱里三人,不知何时起交谈的只剩下主簿和那名男子,沈惠呢?
念头刚起,忽见银链坠光球,宛如自天上明月倾泻而下,直扑他双眼!
流星锤!
何珍反应极快,猛将头向船板下一缩,流星锤入水,哗啦一声水花四溅。这兵器因阻力偏移了方向,摆头随锁链之力收回。何珍心知已被发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双足用力一蹬船板,向前窜游。
他这下用了十成功力,宛如飘萍,又似飞鱼,便听流星锤的风声又从头顶追袭而至。他深吸口气,扎猛子钻入水中,算准流星锤入水受阻的瞬间,打个滚翻水花起来,出手快到不可思议,猛然抓住连锤的锁链,再用整副身子的力气向下一拽。
这招引牛入水,女子力气本就比男子稍逊,何珍在下又有重力加持,沈惠被他绊住,抽不回锁链,又不能舍弃兵器,被拖得踉跄滑出船沿,无奈旋身甩脱外穿的宽大褙子,纵身跳入水里。
这下子,她在陆上的优势全失,流星锤更是发挥不出十分之一,何珍水性极佳,几个呼吸间又游出五六丈远。
柴扬凭窗而坐,拈块枣花糕细细吃,目光始终盯着远处的船。风送荷香,偶尔听见一声鸟叫。麦生坐在门外嘀咕:“是大雁叫?好奇怪,六七月的天气,怎么有大雁?”
柴扬眸光微闪,此时对面画舫上隐隐传来骚动,他挺身坐直,手中的点心抛在湖里。说道:“麦生,你会不会水?”
麦生察觉异常,一咕噜爬起来:“会的,公子叫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柴扬掀帘出舱,“扑”地吹灭灯笼,站在船舷盯住画舫上的动静。“把橹给我,你现在就跳水凫上岸,回去等我们。”
麦生瞪大眼睛:“啊?柴公子……”
柴扬跃到船尾艄公的位置,道:“这里危险,小孩子不要掺和,让你走你就走。”他抬脚蹬在麦生屁股上,说句“快去!”便把麦生踹下船去。
何珍刚游出几丈,却听水面上远远传来大雁叫声,又有数道黑影两面包抄而来。
他心道不妙,大雁叫是义社暗号,看样子义社为此次会面在暗中安排了不少人,若缠斗起来,绝难讨到便宜。记忆中前方恰有一大丛荷花,他足下连连蹬水,向前加速,钻入荷花丛里。
他手中犹自紧攥流星锤的锁链,此时绕身在花丛里,抖腕将锁链劈水甩出。
水中动作和反应都要比陆地更慢,身后围攻的敌人先被荷花茎和叶阻住视线,等看见锤头,已经袭到鼻尖,被结结实实砸到鼻梁,窜出两股血花,在水里捂住鼻子直扑腾。何珍发挥灵巧之长,却又从花丛里钻出来,借机捞回锤子锁链,再去袭他后面另外一人。往来几个回合,链子上面缠手,下面绑腿,这些人又要往水面换气,乱撞在一处,沈惠从后面追上来,又解不开这锁链的官司。何珍借机松脱兵器,霍然钻出荷花池,深吸口气,全力向来时的轻舫游去。
柴扬在船上听见动静,瞧见水面荷花乱摇,一道黑影钻出花丛快速游近,身后又有数人追来。他当机立断,掏出黑布巾蒙面,再持起橹来用力一划——船歪歪扭扭横晃,却没往接应何珍的方向走,反而倒退两步。
柴扬轻嗤一声,他没想到这船不好操控,赶忙又试着前后摇橹找方向。只耽搁这一会儿,何珍已经游到切近,双手攀住船沿,湿淋淋爬上来,抹把脸上的水,道:“快走,是河朔义社的人!”
柴扬道:“我不会操船,你来!”
何珍愣了下,顾不上吐槽,也顾不上擦水,认命地跳到艄公位置上,一把捞住橹,用力猛划几橹。船摇摇晃晃,骤然如离弦之箭飞射出去,后面留下一溜水花。
月光皎洁,大明湖上波光粼粼,藏不住船只踪迹。何珍坐着摇橹,柴扬看到后面的芦苇丛里飞出三条小船,紧紧缀在他们的船后,摇橹飞快,水花四溅。最前船头站着穿短衣的沈惠,猛挥手,身后众人长身起立,张弓搭箭,箭头瞄准二人。
柴扬二指叠唇,发出几声低沉的大雁鸣叫。他已猜到雁叫是义社暗号,便借此争取时间。
对面船上众人一阵骚动,被这暗号弄糊涂了,迟迟不发箭矢,窃窃私语,似乎在议论他们的来路。
何珍得到机会,船飞出几十丈,一边拼命划船,得空拢一把湿透的头发,道:“义社这么多人,难保岸边无人看管,我们先别上岸,往下游走,避开他们再说。”
“你去听州县的事,怎么捅了义社的窝?”柴扬疑问。
何珍三言两语将事情简略说了,再看后面的三条快船又紧紧追上来。倏而簌簌雨点般响,乱箭往他们船上射来,大部分因距离不够落入水中。
柴扬拔剑格挡,将射到面前的箭纷纷击落,探手抄住一支。
他旋箭,箭头瞄准对面船的橹手,屏息凝神,指尖聚气。强劲的内力加持,这一箭即便不能百步穿杨,也足以把对方穿个透明的血窟窿。
堪堪要发箭之际,却觉手肘被人一撞,手腕一偏,那支箭斜飞出去,擦过对面船舷射空了。
柴扬愕然低头:“何珍,你搞什么!”刚才那一下,分明是何珍故意撞他。
何珍只顾闷头摇橹,道:“你那箭射中,那人就没命了!”
柴扬简直被他气笑了:“这是想他们的命的时候吗?”
“不能杀人,杀人犯法!”
“你是不是忘了我的外号叫什么!”
“你杀贪官能解释清楚,杀他们惹官司解释不清!”
柴扬算是被他打败了:“好好好不杀人,那你赶快划吧,可别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