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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宴上唇枪 第 ...


  •   第十八章宴上唇枪

      猎场晚风萧瑟,夜宴大帐却是灯火煌煌。

      千盏兽油灯火次第点亮,映得整座穹帐亮如白昼。地上铺着厚厚的白羊毡,案几罗列,烤肉醇香、奶酒清冽,混杂着各部贵族身上的皮革、草场气息,满满都是漠北最盛大的秋狩排场。

      可越是热闹喧嚣之地,越方便藏污纳垢,滋生口舌风波。

      始毕与杨姝、珠可妃三人先后入帐。

      帐内百余名部族渠长、贵族妇人齐齐起身行礼,目光却各有打量,隐晦、试探、观望,尽数落在居中而行的杨姝身上。

      白日浅滩冷箭一事,看似被压下无声无息,可所有人心里都藏着一杆秤。

      右翼三部的贵族落座最前,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几分隐隐的倨傲。今日位次之争、猎场险情落败,他们憋着一口气,早已备好说辞,只待夜宴发难。

      三人依次落座。
      始毕坐主位,高居正中,威压沉沉。
      杨姝居左,可贺敦尊位,端正稳妥,身姿挺拔。
      珠可妃居右,笑颜温婉,低眉顺眼,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宴乐响起,鼓点苍劲,草原舞姬身着彩衣,旋身起舞,裙摆飞扬,热烈奔放。

      帐内欢声笑语四起,看似一派和睦盛世,实则暗流紧绷,针锋暗藏。

      几轮酒过,歌舞渐歇。

      右翼最大的乌达渠长,率先举杯起身。
      他年岁老迈,在草原部族中威望极高,是珠可妃母族最坚定的靠山,也是今日暗中挑动各部排挤杨姝的牵头之人。

      乌达手持酒盏,声线粗沉,回荡整座大帐:“今日秋狩大典,猎获丰盈,牛羊满仓,乃是我漠北丰年之兆!可汗卧疾,王储监国,内外安稳,实乃部族之幸!”

      开篇句句颂德,冠冕堂皇,稳住全场声势。

      满帐贵族纷纷附和应声,气氛热烈。

      可下一瞬,话锋骤然一转,直指核心。

      “只是老夫有一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

      乌达目光直视左首的杨姝,语气恳切,字字沉重:
      “我漠北秋狩,千年旧俗,敬猎神、尊草原骨血,纯然是我部族本土大典。可贺敦乃大隋宗室金枝,远道和亲而来,尊贵非常。只是中原礼法、山河信仰,终究与草原不同。”

      “今日猎场惊现流矢、野马惊乱,虽无大碍,却已是不祥之兆!依老夫之见,乃是猎神不纳外客,天象警示内外殊途!”

      一句话落地,整座大帐瞬间寂静。

      风声骤停,笑语消散,所有目光死死锁在杨姝身上。

      这便是珠可妃布下的终局杀招。

      不用提刺杀、不用提算计、不用提后宫纷争。
      只借一场意外、一次天象、一句内外殊途,便将所有祸端、所有不祥、所有猎场动乱,尽数归于——她身为中原女子,不配登临草原大典。

      天命不纳,神灵不佑。

      比人为构陷,狠毒百倍,无解百倍。

      乌达环视众人,继续沉声进言:“为求往后王庭安稳、部族无灾、可汗早日安康,老夫斗胆上书王储!往后草原秋狩、祭祀、拜天大典,恳请可贺敦避位退让,不参草原祖祭,隔绝内外忌讳,安部族人心!”

      字字恳切,句句为公。

      站在草原正统、天象天命、部族安稳的大义之上,堵死所有辩驳之路。

      周遭右翼贵族立刻纷纷起身附和:
      “渠长所言极是!”
      “天象警示,不可不察!”
      “为王庭安稳,恳请可贺敦避位守忌!”

      人声齐齐涌动,声势浩大,瞬间形成部族民意汹汹的碾压之势。

      他们今日不要她的命。
      他们要一点点剥掉她的名分、她的尊位、她在漠北立足的所有根基。

      今日禁祭祀,明日禁朝堂列席,后日便可禁她干涉任何王庭事务。
      久而久之,这位大隋和亲可贺敦,便会沦为空有虚名、无权无势、人人排挤的摆设,自生自灭。

      珠可妃端坐席位,垂眸执盏,唇角压着一抹极淡的、隐秘的笑意。

      她不用开口半句,自有部族替她刀剑相向。

      全场逼压之下,所有人都等着看杨姝窘迫、退让、难堪离场。

      等着看这位素来从容自持的中原公主,第一次在万众声讨之下,手足无措。

      可杨姝端坐席上,神色未变,不惊、不怒、不躁。

      她静静看着满帐群情激奋的贵族,目光澄澈冷静,无半分慌乱。

      待众人声浪稍稍落下,她才缓缓抬眸,声音清宁平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压过满帐喧嚣:

      “乌达渠长所言,天象警示、敬畏神灵、安稳部族,句句是大公大义。”

      她先认同对方大义,不逆人心,不触众怒。

      众人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竟如此顺从。

      可下一秒,杨姝话锋一转,条理分明,字字铿锵,层层破局:

      “只是本宫想问渠长一句——何谓内外?何谓殊途?”

      “我大隋与漠北,缔结和亲盟约,约为兄弟之邦,世代修好、共守边境、互息烽烟。盟约既定,便是山河相融、百姓相依、祸福与共。”

      “若是盟约在前,依旧分你我、分内外、分彼此,那这数年和亲之好、两境安宁、千万百姓安稳,在诸位眼中,难道皆是虚言?”

      一句反问,瞬间将部族小事,拉升至两国盟约大局。

      乌达面色微沉:“可贺敦巧言诡辩!盟约是邦交,祭祀是祖俗,不可混为一谈!”

      “何来混淆?”杨姝眸光清亮,步步从容,不退半分,“本宫奉旨和亲,身负两国安宁,是大隋送予漠北的诚意。我为漠北可贺敦,便是漠北主妇,共奉天地、共敬神灵、共守山河,理所当然。”

      “若因我一身,便谓天象不祥、神灵不纳,那便是说——两国和亲本就是错,两邦修好本就是违逆天命!”

      话音落地,满帐俱寂。

      无人再敢出声附和。

      谁也承担不起否定和亲盟约、挑起两邦裂隙的大罪。

      杨姝目光扫过全场,神色坦荡,字字落地有声:

      “今日猎场意外,不过寻常山野异动。年年秋狩,野马惊群、流矢误射,岁岁有之。往年无事,今年便谓之不祥?未免牵强附会,危言耸听。”

      “若诸位贵族遇事不求自省、不求规整军纪猎规,反倒一味归咎天命、归咎外客、归咎和亲安稳,长此以往,才是真正的部族隐患、山河不祥!”

      一番话,条理通透、攻守兼备、有理有据、有礼有节。

      既不忤逆草原祖俗,又不卑躬屈膝退让,更死死守住了两国盟约的大义体面。

      将对方借天象构陷、借民意排挤的死局,瞬间彻底破开。

      满帐贵族神色各异,方才汹汹声势,瞬间被她一人辩驳得溃不成军。

      乌达脸色青白交错,一时竟无从接话。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深宫妇人、草原女眷,或柔顺依附、或胆小怯弱、或争宠狭隘。

      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身居异乡、身陷重围、被百夫当面逼压,依旧方寸不乱、口舌如锋、格局恢弘、字字占理。

      珠可妃垂在袖中的指尖,悄然攥紧。

      她万万没想到,铺好的绝杀之局,竟被杨姝三言两语,轻轻拆解、彻底翻盘。

      死寂之间,主位之上,始毕缓缓抬眸。

      他沉默看完整场唇枪舌剑,看着她孤身对峙满帐贵族,看着她从容守礼、步步为营,看着她以一己之力,扛下所有排挤与逼压,守住两国体面。

      眼底深处,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有欣赏、有动容、有疼惜,亦有那份无法言说的、立场相对的克制。

      良久,他淡淡开口,声线低沉威严,一锤定音:

      “可贺敦所言甚是。”

      “和亲为两国大信,盟约为山河根基。区区猎场小事,不足以妄议天命、动摇大局。”

      “往后,不必再提内外殊途、避讳避位之说。祖制旧礼不变,可贺敦位次不变,大典祭祀规制不变。”

      一句话,彻底盖棺定论。

      彻底驳回所有贵族逼压,护住她所有名分、位次与尊严。

      末了,他眸光微冷,扫过下方一众渠长,淡淡敲打:

      “各部当凝心守一,安守本分,慎言慎行。勿以私念扰公局,勿以细碎乱大局。”

      不轻不重一句,却震慑全场。

      明着训诫各部,实则敲打珠可妃与背后右翼势力。

      今日到此为止,不许再兴风波。

      满帐贵族无人再敢多言一句,纷纷垂首俯首:“谨遵王储令!”

      喧闹尽散,逼压尽消。

      杨姝端坐席位,微微垂眸,敛去眼底所有锋芒,恢复温顺端方的模样,依旧是那一副不争不抢、从容守礼的可贺敦姿态。

      只是无人知晓,方才短短数语辩驳,她心里提着的那根弦,从未松过片刻。

      赢了口舌,赢了名分,赢了当下。

      可仇怨,已然彻底结下。

      右翼三部颜面尽失,珠可妃筹谋落空,只会恨她更深、算计更狠。

      今夜宴席看似风平浪静、大局落定,实则——暗流彻底沉底,杀机蓄势待发。

      帐外秋风猎猎,帐内灯火摇曳。

      两两相对的棋局,早已愈收愈紧,再无半分退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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