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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拉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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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建元十七年的腊月,朔风卷着碎雪扑在琉璃瓦上,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
慕容昭缩在锦被里,听着外头太监们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里莫名地发慌。
他在这宫里活了十八年,头一回觉得连呼吸都带着刀锋的凉意。
他的母妃慕容氏,当年是以战败国公主的身份被先帝裴渊纳入后宫的。
彼时她腹中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那是她与故国驸马的最后一点血脉。
国破那日驸马被乱刀砍死在宫门外。
她挺着肚子被侍卫拖进了大殿,哭得昏死过去三回。
先帝本欲赐她一碗红花。
可太医院的院判跪在地上磕破了额头,说这胎若强行打下,母体血崩是一尸两命的事。
先帝沉默良久才松了口,允她生下孩子,却附了个极其阴毒的条件。
若生男则溺毙,若生女便封作公主养在膝下。
慕容氏那时已被禁在偏殿里,四面都是眼睛盯着她的肚子。
她哭了两天两夜,第三日不哭了。
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枚秘传的蛊虫,通体赤红如血。
母妃设法将那只蛊虫吞入腹中,蛊虫游走间把已经成形的男胎慢慢转成了女相。
慕容昭落地那日,稳婆抱着襁褓给先帝过目,回禀说是个女婴。
先帝原本已备好了溺桶搁在偏殿耳房里,听了这话脸色缓下来,摆摆手让人把桶撤了。
他先前撂过话生女便封公主,这会儿倒也没食言,抱过襁褓看了看,见婴孩白净齐整,便赐了名“昭”,随母姓慕容,封号昭华。
慕容氏也晋了妃位,赐居锦绣宫。
可蛊虫这东西到底是逆天而行的邪物。
头十年倒还安安分分。
慕容昭从会走路起就被母妃按着学小碎步,说话要掐着嗓子。
夏日再热也得裹着胸部,连睡觉时手都不许往被子外头伸。
他十岁那年夏天,在御花园里追一只凤尾蝶时被石子绊了一跤,膝盖磕得青紫。
当晚沐浴时便出了岔子。
身上不知怎的竟悄悄多出了一小截,疼得他直抽气,跟从前大不一样。
他吓得连衣裳都穿反了,光着脚穿过大半个宫道跑到母妃的寝殿。
一路上的宫女太监都拿眼偷瞟他。
他顾不得,一头撞开门,嘴唇哆嗦得话都说不利索:“母妃……我、我是不是要死了……”
慕容氏搂着他哭了一整夜,才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蛊虫虽能改换性别,却撑不过十年便会失效。
往后再长出来的便是男不男女不女的双生之身,再也变不回去了。
她死死攥着慕容昭的手腕,指甲掐进他肉里:“你记住,从今往后除了你我,谁也不能知道这件事。若被你父皇知晓,你连全尸都留不下。你那个死了的爹就是前车之鉴。”
慕容昭把脸埋在母妃怀里,哭得打嗝。
从那日起他学会了走路时迈更小的碎步,学会了说话时把嗓子压得更细,学会了在夏日里裹着三层衣裳遮掩日渐明显的喉结……
每回如厕都要等到夜深人静时偷偷溜去最偏僻的恭房。
连贴身伺候的宫女都被他找由头打发了,只留一个母妃从故国带来的哑婆。
先帝对这个“女儿”倒是真心疼爱。
许他穿蜀锦裁的裙子,戴南海珠串的项圈,连太傅讲课时都允他坐在皇子们前头……
可慕容昭每回看见太子裴玦那双阴鸷的凤眼,总觉得那目光像是剔骨刀,早晚要把他的皮肉一层层剖开,把他骨头缝里的秘密都剜出来。
裴玦比他大六岁,是皇后嫡出的长子。
皇后是个心气极高的女人,自慕容氏入宫后便郁郁寡欢。
起初还只是砸东西骂宫人,后来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坐到天亮,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拖了几年竟咯血而亡。
裴玦那时才十四岁,跪在灵前三天三夜没起身。
谁拉他他就咬谁,后来被先帝强行抱走时指甲在棺材板上刮出了十道白痕。
打那以后他看慕容昭的眼神就再没暖过。
哪怕慕容昭怯生生地喊他“皇兄”,他也只当没听见。
慕容昭那时候年纪小,只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太子哥哥生气,便变着法儿地想去讨好。
有一回慕容昭跟着母妃去给先帝请安,出来时在廊下碰见裴玦正从东宫过来。
他赶紧让到一边躬身行礼,又小跑到茶房沏了盏新茶端出来,双手举过头顶递到裴玦跟前,小声说了句“皇兄请用茶”。
裴玦脚步没停,连看都没看一眼,只侧了侧脸朝身后跟着的太监扬了扬下巴。
那太监立刻上前把茶盏从慕容昭手里接过去。
慕容昭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裴玦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倒了”。
那太监听话照做了。
慕容昭举着空了的双手站在廊下。
旁边几个宫人偷偷看他。
他脸上热一阵冷一阵,把手收回来攥着袖口转身走了。
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后头有人压着嗓子议论。
回去以后慕容昭就明白了,这位太子哥哥是打心眼里厌着他。
后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也就死了那份讨好亲近的心。
逢年过节宫宴上远远瞧见裴玦的仪仗过来就绕着道走,实在绕不开就缩到人群后头低着头,再没往前凑过。
腊月初九,先帝驾崩。
慕容氏被赐了三尺白绫,临死前跪在病榻前磕头,磕得额上血肉模糊,只求先帝留一道恩旨放慕容昭出宫。
先帝弥留之际倒还念着旧情,颤巍巍地写了圣旨。
盖上玉玺时咳出的血点子溅在明黄的绢帛上,洇成了一朵暗红的花。
他最后看了慕容氏一眼,喉咙里滚出半句含混不清的话,谁也没听明白。
慕容昭捧着那道圣旨跪在偏殿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他想跟着母妃一起走。
可慕容氏临闭眼前死死攥着他的衣领,气若游丝地说:“活下去……你答应我活下去……”
他只能点头,眼泪砸在母妃冰凉的手背上。
葬礼办了整整四十九日。
慕容昭披麻戴孝跪在灵前,膝盖肿得馒头似的。
他也不敢吭声,怕人说昭华公主对先帝不敬。
他本打算等先帝下了葬就出宫。
可偏赶上葬礼事多,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
等丧仪总算办完了,总管太监又说陛下刚登基诸事繁杂,公主出宫的事得等陛下闲下来再议。
慕容昭急得眼圈发红又不敢说,只好窝回锦绣宫里一天一天地熬。
这天,他正收拾着细软,忽然闯进来四个膀大腰圆的太监,二话不说架起他就走。
他吓得连鞋都掉了一只,光脚踩在冰冷的地上,嗓音发颤:“你们做什么?我、我有先皇圣旨……”
领头的太监压根不搭理他,只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另两个太监便进了内室翻箱倒柜。
不多时,太监捧着明黄绢帛出来,冲领头的一点头。
领头太监这才皮笑肉不笑地冲他扬了扬下巴:“公主的圣旨奴才们替您收着了。陛下说了,请您到甘露殿说话。”
慕容昭眼睁睁看着圣旨被揣进那太监怀里,急得挣了两下却被架得更紧。
他被一路拖进甘露殿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殿里烧着银霜炭,热烘烘的香气烘得他一阵眩晕。
裴玦正歪在榻上翻一本折子。
烛火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投下的阴影把眼睛遮得看不分明。
他没抬头,慢悠悠地开口:“知道为什么叫你来么?”
慕容昭跪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他摇了摇头,玉簪歪到了一边:“臣妹……不知……”
“不知?”
裴玦放下折子,起身踱到他跟前。
皂靴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来。
那双凤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像是结了冰的深潭。
“你母妃当年用妖术惑乱宫闱,哄得父皇团团转,害得朕母后抑郁而终。如今妖妃死了,你这条小命还留着做什么?朕瞧着你这张脸就想起你那个狐媚子娘,朕心里头堵得慌。”
慕容昭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从小就是个哭包,被太傅骂一句能红半天眼圈。
何况如今被新帝这样当面索命。
他想去抱裴玦的腿又不敢,只趴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眼泪顺着鼻尖往下淌,在地面上积出一小片深色:“皇兄……父皇留了圣旨,说放臣妹出宫……臣妹这就走,走得远远的,这辈子再不踏进京城一步,再不碍皇兄的眼……”
“圣旨?”
裴玦嗤笑一声,冲旁边太监招手。
那太监赶紧把怀里那卷明黄绢帛递上去。
裴玦接过来也不急着打开,先拿在手里掂了掂:“父皇倒是疼你,临终前还惦记着给你留条活路。”
他说着两手捏住绢帛两端,当着慕容昭的面不紧不慢地撕成了两半。
碎帛扬了一地,他拿脚尖碾了碾。
靴底蹭过那枚玉玺印时还特意顿了顿,低头瞧着慕容昭那张霎时白了的脸:“如今朕才是皇帝,朕说让你死,圣旨就是废纸。”
慕容昭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他想起母妃临死前攥着他衣领的手,想起那枚在身体里苟延残喘了十八年的蛊虫。
自己男不男女不女的身子,出了宫尚且不知能不能活,留在宫里更是死路一条。
他哭得眼前发花,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皇兄饶命……臣妹做牛做马……求皇兄开恩……”
裴玦盯着他看了许久,冷笑一声。
“做牛做马?倒也用不着。你母妃当年怎么伺候父皇的,你便怎么伺候朕。让朕瞧瞧你这妖妃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有没有那份勾人的本事。”
慕容昭愣住了。
他虽不懂人事,却也听得明白这话里的折辱意味。
“皇兄……臣妹不会……臣妹换个法子伺候皇兄,端茶倒水铺床叠被都行……臣妹给皇兄当个使唤丫头……”
“由得你挑?”
裴玦一甩袖子,朝太监扬了扬下巴,“拉下去,洗干净了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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