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感》轮不到你

9、“小疯子” 这几日

　　这几日格外安静，安静得近乎反常。

　　没有少年步步紧逼的告白，也没有不死不休的纠缠，偌大空间里只剩漫无边际的空落，沉甸甸压在乔灼的心上。

　　这天清晨，他过来时才惊觉礼岁聿人不见了。更叫他心口一沉的是，屋内安放着纪棠遗物的骨灰盒，也一并消失。

　　心底那道用理智砌起的高墙，在这一瞬轰然裂开缝隙。乔灼不敢再多做耽搁，抓过外套便推门冲了出去。

　　乔灼快步穿梭过一排排碑石，果然远远便望见那道单薄孤峭的身影。

　　他放轻脚步走近，才有风送来少年极低极哑的呢喃，碎在寒凉夜色里，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卷走。

　　“妈，没人要我了。”

　　只寥寥一句。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倾吐，不过是胸腔里挤出来的一声空茫，沉沉落在墓碑之前。

　　晚风掀起少年衣摆，那副身形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融在黑暗之中。他垂着眼帘，长睫沉沉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赤红与狼狈，怀里牢牢箍着那只骨灰盒。

　　乔灼立在原地，密密麻麻的愧疚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从前总以为，狠心推开便是成全，是保护。直到此刻才彻底看清，礼岁聿所有的偏执、所有不择手段的纠缠，从来都不是少年人一时头脑发热的欢喜。

　　是自小长久活在失去之中，太过恐惧，恐惧再一次被人抛下。

　　而亲手扮演那个抛下他的人，恰恰是自己。

　　极轻的脚步声惊动了跪在地上的人。

　　礼岁聿脊背微微一僵，缓缓抬首。月光薄薄铺洒在他脸上，眼尾泛着浓烈的红，这一眼，刺痛了乔灼的心。

　　乔灼蹲下身，嗓音被夜风浸得沙哑：“跟我回去。”

　　礼岁聿望着他，唇瓣细微地颤抖，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跟我回家。”

　　乔灼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沉定。

　　这一回，礼岁聿没有再追问，撑着冰凉的地面慢慢站起身，手臂依旧牢牢环住怀中的盒子。

　　回去的路上，礼岁聿坐在副驾，自始至终抱着那只骨灰盒，侧脸抵在冷硬的车窗玻璃上，一语不发。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凑过来搭话，没有试探，亦没有逼迫。

　　这份缄默，远比争吵更磨人心神。

　　乔灼握着方向盘，视线会不受控制地悄悄掠向身侧。副驾驶的少年忽然偏过头，目光浅浅落过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窥探，却终究什么也没有开口，仅是抱盒子的手指，又悄然收紧几分。

　　乔灼喉间发紧，避开那道视线，待信号灯跳转，重新踩下油门。

　　回到家的下一秒，礼岁聿默不作声，将骨灰盒放回原本安置的位置。少年肩头还在抑制不住地轻颤，寒气仿佛浸透了骨血。乔灼看得分明，伸手扯过厚被，上前将被子裹在他身上。

　　“冷。”礼岁聿低声吐出一个字。

　　乔灼没有退开，就着被子将人拢住。两人一并坐在床沿，距离近得呼吸彼此交缠。

　　“乔灼，你没有真的抗拒我。”

　　少年靠得极近，属于他的气息漫过来，漆黑的眼眸沉沉锁死乔灼的脸庞。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追问，嗓音压得很低，裹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你心里，也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乔灼侧过脸，唇抿成一道紧绷冷硬的直线，始终缄口不言。

　　理智可以勒令嘴唇保持沉默，身体却做不得假。礼岁聿的目光太过灼热，那份沉甸甸的注视尽数落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人灼透熔化。心防在看不见的地方寸寸崩裂，一阵难堪的燥热席卷四肢，生理泛起不受控制的反应，羞赧与惶惑交织，叫他只想避开这道滚烫的视线。

　　他没有挥开身上的被子，却偏头躲开礼岁聿凑过来的吻。纵然撞进少年那双盛满可怜的眼底，他依旧强撑着几分清明，试图搬出横亘现实的鸿沟，斩断这份错位滋生的情意。

　　乔灼替他把被角拢得更严实，微微松开环住他的手，声音干涩沙哑。

　　“我们之间差了整整十二岁。倘若我早些成家立业，我的孩子，都该有你这么大了。”

　　年岁的隔阂，世俗的非议，桩桩件件横亘在二人中间。

　　可这番劝诫落在礼岁聿耳中，半分清醒的效果都没有起到，反倒催生少年心底更汹涌的占有欲。他往前又挪近半步，高大的阴影沉沉覆落，大半将乔灼笼在其中，语气笃定到近乎蛮横，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若是你为了躲开我，随便找个人结婚过日子，那才是骗婚，是害人。”他垂眸凝视乔灼，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确信，“你的身体，只会接纳我的触碰。乔灼，你是我的，从头到尾，只属于我礼岁聿一个人。”

　　“你真是疯了。”这话如同火星落进干柴，瞬间引燃乔灼积压已久的怒火:“我这一具躯壳，到底能给你什么？”

　　乔灼站起身，目光沉沉锁住眼前的少年，指节攥得泛白。

　　“你正是最好的年纪，想要情爱，就该走出去，去找与你年岁相当的人。无论你喜欢男人或是女人，我都不会干涉半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在划开一道不可逾越的边界。

　　“别再把你的时间，白白浪费在我的身上。”

　　这一句拒绝，彻底击碎礼岁聿外层那层倔强坚硬的外壳。

　　少年毫无迟疑，抬手掀开覆在身上的被褥，直直跪倒在冰凉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伸出手，死死攥住乔灼垂落的衣摆，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布料被绞出一道道扭曲褶皱。

　　方才还锋芒毕露步步紧逼的人，此刻碾碎了全部骄傲，仰起头望着床边的乔灼。眼尾晕开薄薄一层红，声音破碎发抖，满是惶恐卑微的哀求。

　　“你答应过我的。”他攥着那片布料不肯松手，“从前你跟我说过，不管我做错什么，你都不会丢下我，不会不要我的。”

　　“求求你，乔叔叔，别不要我。”

　　乔灼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跪下的少年。那些已经涌到舌尖的苛责、劝诫、决绝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脑海里骤然浮起久远的旧影。

　　尚且还是孩童的礼岁聿，瘦瘦小小，也是这般死死拽住他的衣角，一双眼睛干净又执拗，吵吵闹闹非要跟在他身后。

　　那时候他只当，那不过是小孩子一时的依赖。直到此刻才恍然顿悟——许多年前，少年攥住的，哪里仅仅是一角衣料。

　　那双手，早悄悄攥住了乔灼那颗被世事层层尘封，再也不愿向旁人敞开的心。

　　礼岁聿缓缓从地板上站起。

　　他不再逼迫，也不再重复追问，唯有漆黑眼眸仍旧牢牢凝望着乔灼。眼底盛着不安，盛着贪恋，还有孤注一掷的期盼。片刻后，他微微垂首，小心翼翼凑近，将脸颊轻轻埋进乔灼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细腻的肌肤。

　　他就安安静静地靠着，不闹，不逼，只是等待，等待一份宣判，等待一个属于自己的答案。

　　少年单薄的肩膀，正有一丝极难察觉的颤抖，像一头误入陷阱、无处逃遁的困兽，将全部脆弱毫无保留地交付出来。

　　颈间感受着那点温热的战栗，乔灼心底苦苦撑住的堤坝，终于轰然塌下一大块。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终究硬不下心肠。手掌缓缓抬起来，落在少年蓬松柔软的发顶，指尖轻轻摩挲过温热发丝。一声裹挟着无可奈何恼怒，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拆解的妥协的斥骂，低低自齿缝溢出。

　　“小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