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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我是一个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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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皇后,但是我的国被灭了。
好不容易逃出京城,却在路上被人劫了马车。
好消息是,劫我马车的是我的初恋。
坏消息是,他是破我国境的主将,且本该死在四年前。
01
大军彻底攻占京城前,我被安排上了一辆离京的马车,却在半路被人劫下。
「皇后娘娘,是您自己下来,还是我请您下来。」
这声音仿佛我再熟悉不过。
不,他明明在四年前就死在疆场上了……
敌军压境,皇城沦陷。
如今来者会是何人……
我将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踏出了车门。
头探出帘帐,我的视线对上了一道冰冷犹如利刃的目光。
玄衣墨发男子的脸颊上溅着点点猩红,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宋衍?
竟然真的是他?
他竟然还活着?
「怎么是你……」
我话音刚落,脖颈就被他掐住,宋衍脸色低沉,声音像是淬了冰一般。
「很失望吧。」
「我还活着。」
你活着……我为什么要失望?
他的一字一句落在我耳边,我的脑袋却仿佛生锈一般,怎么也不解其中的含义。空气渐渐稀薄,我喘不过气,只能绝望地感受着颈间愈发收紧的桎梏。
意识昏昏沉沉,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我的视线落在宋衍那双猩红的眼,那里充斥着刻骨的怨毒与恨意。
02
我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睛,身下是冰凉的稻草。
我环顾四周,最终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结论。
这里是一个地牢。
脖颈间残留着钝钝的痛,我的手轻轻覆了上去,被钻心的痛楚刺激得一个激灵。我彻底清醒了过来,接着便是纷至沓来的疑惑。
宋衍他为什么会死而复生?
他与这次战争有关联吗?
他为什么会这么……恨我……
宋衍与我自幼便相识,我们两家是故交。
曾经的我一度以为,我们会结为夫妻。
直到那日战败的消息传来,我得知了宋衍已战死沙场,还没待我好好消化这个消息,就听到了宋家被发现意图谋逆,被判处满门抄斩。
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偌大的宋家轰然倒塌,我年少时的心动也随之埋葬。
身边人对此讳莫如深,我也刻意不再去回忆这段过往,之后便是皇上赐婚,将我许配给了太子萧钰,我成了太子妃。
婚后萧钰待我极好,直到登基为帝,身边也只有我一人,我与他琴瑟和鸣,帝后爱情也被传为佳话。
但一朝敌军破境,他将我送出皇城,自己却生死不明。
我回过神来,呆呆地望着地面。
萧钰……
「咯吱」,铁门被人打开。
我抬起沉重的脑袋,先是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再看到了一身玄衣的宋衍。他提着一把剑,剑尖上的血液仍是新鲜,一滴一滴地向下淌着血。
我眨了眨眼睛,想让视线更为清醒,却在下一秒被他用剑尖挑起脖子。
冰冷刺骨的剑尖紧紧贴着我的脖颈,仿佛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刺破我的皮肉。
「萧钰死了。」
他垂着眸子,言语间充满了讥消。
我全身血液仿佛都凝固。
萧钰死了。
好歹做了四年夫妻,我一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说你是无辜的,死前还跪着求我放过你。」
喉咙莫名发干,我轻轻颤抖,哑着嗓音道:
「宋衍,你怎能如此……」
「我怎不能如此?」
宋衍死死盯着我,我看到他额角迭起的青筋,听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当年我连战连捷,剑指敌都,本有十全胜算……最后却因军情泄露,身陷重围,那时,怎
么就没人问那畜生,怎能如此?」
「我深入敌营,兵粮尽绝,将士一个个倒地……却无任何增援……那时,怎没人问问皇上,怎能如此?」
他眼尾慢慢变红,双眸变得悲戚,仿佛有泪光闪烁。
「我死里逃生,却得知全家被屠尽,全府八十一人,无一活口……只因莫须有的「谋逆」之罪,那时,怎么就没人替我问问,替我问问这朝廷,怎就能如此……?」
「而我的未婚妻子,更是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弃我……」
冰冷的剑自我的喉间撇开,被他扔到一旁。
宋衍欺身上前,冰冷的唇角贴着我的耳廓,仿佛在轻轻颤抖。
「陈云度,我现在就问问你……你怎可以……如、此、狠、心?」
什么?
我竟从来不知……
我紧紧攥住他的衣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这就是当年宋家覆灭的真相。
时间仿若静止。
宋衍看了我一眼,讥讽道:
「你如今这副震惊的模样是做给何人看?」
「别告诉我,你对当年的事情一概不知。」
「我确实不知情!」我急声道,
「我只知道当时你身死,我并不知晓……」
「闭嘴!」
宋衍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间挤出来的,眸光似是要将我射穿。
「你以为我如今还会信你?」
「我……」
宋衍起身,我紧紧拽住他的衣袍,颤声道:「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
「宋衍……」
我感受到手中的衣袍渐渐被抽离,浑身恍若喘不过气来。
不行,宋衍绝对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挤出两滴眼泪:
「对不起宋衍……我真的不知……」
「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便多屠你家一人。」
衣摆彻底脱手,我擦了擦划过脸颊的泪水,猛地起身抱住了转身预将离开的宋衍。
我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怕他真的如他所言,只是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喉中发出隐约的泣音。「你的夫君刚死,你就如此迫不及待,我倒是小看你了,陈云度。」
凉薄的嗓音自我上方落下,我恍若未闻。
我的手被他缓缓地扯开,手腕被他握得生疼。
他突然将我扯过去,我的脑袋抵住了他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让我一阵恍惚。
我曾经也与他如此近距离地相拥过。
他紧紧抱住我,仿佛要将我融入骨血。
「等我凯旋,定来娶你。」少年清冽的嗓音在空气中消散。
彼时的他身着银甲,高束马尾,嘴角的笑意比午时的烈日灼光还为耀眼。
我也曾满心期待。
却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婚书,而是死讯。
下一秒我便从回忆中抽离。
「皇后娘娘如此盛情,在下属实难以拒绝。」
「若是真的想赎罪……」他顿了顿,随后充满恶意地道:
「我身边如今还缺一个婢女职位,倒与皇后娘娘极为相适。」
我心头一顿,沉默了半晌,最终道出了一个字。
「好。」
我向来不喜欢误会,如今之计首先是要把误会解除,其余的事之后再论。当年的事实在太过蹊跷,其中必有可深挖的部分。
我一定要搞清楚。
03
第二日我便被人领去了他的府中。
我在府中最先见到的不是宋衍,而是一位女子。
她见到我,眉眼弯弯。
「你就是将军新领来的婢女?」
我应声称是。
「你长得真好看,难怪将军喜欢。」
她于是过来拉住我的手,说是要带我熟悉府中事物,顺便将我领去了我的居所,就在宋衍的寝殿旁边。
交谈间我知晓了她的名字,夏竹。
夏竹先是张望四周,又凑了过来,在我耳边小声道:「我进府三年,从未见将军亲近过女子,
我们还以为他那方面有障碍。」
我扑哧一笑。
下一秒,我看见她慌慌张张地行了一个礼。
只见宋衍从正门走了进来。
带着一个妙龄少女。
娇艳明媚,楚楚可人。
宋衍走到我身前时,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冰冷得像是不带任何感情。随后我听见他对门口的小厮吩咐道:「布菜,备两副碗筷。」
「两幅」这个词被他刻意加重。
夏竹仿佛被眼前发生的事物惊呆了,她瞪大了圆溜溜的双眼。
片刻后,她把我推进门,在我疑惑的目光中,夏竹解释道:
「你身为贴身丫鬟,应该在将军饭时伺候。」
我于是站在了饭桌前。
那女子生得娇小可人,一脸纯良无害,看上去似是没有任何攻击性。
「宋哥哥,我想吃银耳莲子羹。」
宋衍声音淡淡的,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听到了吗?」
我了然,舀了几勺莲子羹在碗里,递给了那位女子。
那位女子在接过碗时,不知道是手滑还是怎么的,只见碗轻轻一斜,银耳羹顷刻间尽数倒在我手上。
刚出炉的银耳羹还带着滚烫的热气,我的手背上立刻就有了红印子。
我怔了怔,目光在那片红印子上停留。
曾经,宋衍有一次翻墙来看我,手背上也带着红印子。
「有正门你不走,怎么偏偏爱翻墙。」我笑着揶揄他。
他则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说是要给一样东西,一直拽着我走到了室内才肯给我看。那是一碗银耳莲子羹,被装在食盒里,正翻滚着热气,
「走你家正门要绕好大一圈,等我到了这羹就凉了。」他赤红着脸。
晨曦破窗而入,打在少年身上像是镀了层金边,他在光里露出笑意,真诚而热烈。
「尝尝吧,我试了好多次才做出来的。」
我端起碗浅浅喝了一口。
香甜软糯,入口即化。
我竟不知道他有这般好手艺。
隐约间,我发现他的右手颇为不自然,一直藏在身后。
「右手,拿出来看看。」,我带着浅浅的笑意,不容置疑道。
宋衍扭扭捏捏,最终还是把右手递了过来。
我看见他的右手手背上赫然是一个大大的红印子,边缘处还有几颗水泡。我的指尖轻轻在上面摩挲,淡淡道:「下次不要这样了。」
许是保持那一个姿势太久了,那女子惊疑不定地道:「你……没事吧?」
我才意识到我走神了,撕开了手,对那女子道:「不好意思。」
不知怎的,我的视线掠过了宋衍,他垂着眸子,眼底明灭着我看不清的情绪。
「要再盛一碗吗?」我问道,目光直视着女子。
「不用了。」宋衍替她回答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气。「你退下吧。」
我看了他一眼,他此时的目光尽数倾注在那位女子身上,带着丝丝缕缕的温柔。我转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04
我站在门外,屋内的动静可以清楚地传到我耳朵里。
她似乎十分活泼,一个人也可以自顾自地说很久,偶尔伴随着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宋衍会时不时地应和她几句,清冽的嗓音带着点点宠溺。
「姑娘,你的手怎么样?」
我被突然的问候惊了一下,抬眸,我看见了一个男子。
衣着朴素,相貌端正,应该是府里的小厮。
他正关切地看着我,递给我一个药瓶。
「我看你的手刚刚似乎被烫去了……我这药有清凉平缓的功效,你要不试试?」「谢谢。」我接过药瓶,对着他莞尔一笑。
「没……没事。」那小厮红着脸,翁声翁气道。
室内传来一声重响,似是有人把碗重重放在桌面。
我往桌上一看,只见宋衍神情淡漠,若无其事。
笑死。
……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吃完了。
女子与宋衍结伴而出,待宋衍回来时,已经是晚上。
黑沉沉的夜,仿佛无边的浓墨重重地涂抹在天机,连星星的微光也无。
他一走进门,就开始喊我的名字。
「陈云度。」
低醇的嗓音在空中震荡,我应声上前。
在看见我的那一刹那,他的眸子似乎亮了亮,上来猛地拽住了我的手。
我被迫与他拉近距离,终于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
喝酒了?
喝得貌似还不少。
我仔细观察,最终确认道。
宋衍双颊绯红,眼神迷茫,被一层雾气蒙着,不复往日那般凌厉。
仿佛见到了我,他就软了下来,大半个身子贴在我身上,摇摇晃晃,最终被我搀扶着,走到了床榻旁边。
我把他扔在了床上,费劲地把手抽了出来,准备去给他拿一碗醒酒汤。
「陈云度。」
宋衍又闷闷地喊了一声。
我无奈,在他床前蹲下,柔声道:「怎么了?」
对于小孩子一般的事物,我总是愿意付出更多耐心。
就像从前的宋衍,也如……现在的宋衍。
「不要丢下我。」
「嗯,不会丢下你的。」我摸了摸他的头。
谁料他的语气突然凶狠起来。
「你这个骗子。」
「你明明就丢下我好几次。」
我无奈道:「我在哪里丢下你了。」
「梦里!」他铁斩钉截道。
我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他。
只是梦里吗?
他眼神忽地清明了一瞬,直视我,问道:「这也是梦吗?」
「这不是梦。」
我叹气,「这里是现实。」
他歪着脑袋,仿佛又陷入了迷离。
我起身。
「我去拿醒酒汤。」
待我回来时,他已经睡着了,胸口起起伏伏,伴随着平稳的呼吸。
我把醒酒汤轻放在桌子上,踏出房门。
05
阳春三月,飞燕闲剪清风。
后山里,我与一众丫鬟正在闲聊。
「我刚来府中,很多东西都不太清楚……」,我顿了顿,继而问道,
「能给我讲讲……宋将军的事迹吗?」
聊起宋衍,她们显然来了兴致。
「宋将军可是个神人,你竟然不知?他一年前横空出世,第一仗就以一万抵十万,夺下了西晋三座城池。」
另一人接忙道:「他驰骋沙场,无一败绩,曾只身一人入敌军,取了对方将领的首级,又全身而退……」
「陛下十分器重他,给他封了武威侯。」
「而且他还模样英俊,气度非凡,不近女色……」
一人打断了她,小声道:「我可听说,昨日那女子……是将军的未婚妻!」未婚妻?
我愕住,拳头紧握。
「将军竟然有了未婚妻?」
惊呼声四起。
「我还听说,那婚约是皇上赐下的,对方是尚书千金,齐婉婉。」
「我见过她,那模样可真好看,与将军确实般配。」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院中的。
刚才的感觉着实太过怪异。
分别四年,情随事迁。
我已成人妇,如今他也有了自己的感情,我又有什么资格去介意他的婚事。我如今的目的只是找出当年的真相,了却我的心结。
关于皇室,关于陈宋两家。
宋衍今天依旧很晚回府。
我候在门外,抬眸望着静默的天空。
月光柔和似絮,如一盏天灯悬在暮色里,如洗如洒。
「云度姑娘,将军叫你。」一位Y鬟从内室出来,唤我道。
我被唤回了神志,整理衣摆,深吸一口气,提步踏了进去。
绕过层层叠叠的屏风,我来到了宋衍的居室。
他衣物松松垮垮,长腿交叠,微眯着眼,对上了我探究的目光,他勾着唇,似是不怀好意。「过来。」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
宋衍慵懒的嗓音在空气中震荡,让我头皮发麻。
「替我更衣。」
更衣?
我成婚四年,向来极少替萧钰更衣。
「愕着干什么,还需要我教你?」
我回过神,犹豫着动作,一只手贴上他的腰身,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虎纹玉带,颇为生疏地解开。
将他的衣衫自肩上缓缓下拉,露出了内里白色的衬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至我的指尖。
下一步是……
手腕被他握住,下一刻,我就被他带到了床上。
我惊愕的目光对上他的视线,那里酝酿着滚烫的炽热,仿佛要将人燃烧殆尽。却让我自心底升起了刻骨的寒意。
我挣了挣,他的桎梏仿佛是铜墙铁壁,我的力气没有任何作用。
他温热的指腹贴在我的唇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暖床也是您的职责。」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畔,勾起颈部一阵战栗。「皇后娘娘应该不陌生吧。」
我已是成了婚的妇人,怎不知他此举动背后的含义。
我嘴唇微微发颤,身体却是僵硬。
「宋衍……你已有未婚妻子……你不该……」
「妻子?」宋衍闻言,眸光闪烁了一瞬,随即又充满恶意地道:
「那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我鼻尖莫名的酸涩。
还没反应过来,他炽烈地带着滚烫气息的吻便如狂风暴雨般落了下来。
他曾经也吻过我。
少年的吻总是带着怜惜,如蜻蜓点水,没有带一丝欲望。
却可以让我面红耳赤。
意识恍惚一瞬,我偏过头躲避,泪水顺着眼眶溢出,浸透了枕布,我听见我的声音沙哑,像是粝石划过砂纸。
「宋衍……」
「你不能这么对我……」
肩膀随着哭泣一颤一颤,我强忍住泣音,却止不住地自喉间溢出。
他的动作在我的颈间停滞。
良久后,我听见他轻嗤了一声,「扫兴。」
他翻身,随后便躺在了床上,蒙上了被子。
我就保持着这个姿势,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周身呼吸被灼热的檀香包裹,本该是心惊胆战的场景,我却不知何时有了睡意。第二天醒来时,床上已经没有了宋衍的身影。
06
自那天起他便再未让我近身,正好我也躲着他。
府中莫名的热闹,从下人的交谈中,我得知了宋衍与尚书小姐婚事将近的消息。这令我想起了我曾经结婚时的场景。
白色骏马,翩翩公子,十里红妆,满城皆庆。
漫长而繁冗的流程后,我腰酸背痛,在喜房静静地等着新郎到来。
直到盖头被掀开,我的视线,撞上了萧钰韶光流转的眼。
那日,萧钰身穿着朱红色新郎服,头戴银冠,腰系玉佩,长发垂垂地散落在肩后。洁净而明朗,却又不失皇室威严。
我与他怔怔对视。
月书赤绳,鸳俦凤侣。
便是如此。
萧钰……
他也会与当年的事情有关系吗?
我此时正在房间收拾衣物,在我出宫时的衣着里摸到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物体,我翻开衣物,看到了一个香囊。
我想起来,这个香囊是我出宫前特意放在衣摆隔层里的。
香囊上绣着一只动物,像鸳鸯又像鸭,针线歪歪扭扭,显然是绣者不精于女工的缘故。这是……那次宋衍出征前送给我的。
我也送了他一个亲手缝制的香囊,作为回礼。
西晋民间有一说法,征人临走前与心意相通之人互赠香囊,是对战争胜利,征人能平安归家的祝愿。
这种东西,以后还是不要再信了好。
我凝视那个香囊,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把它别在了腰间。
腰间空空荡荡的……不习惯罢了。
07
自西晋国都被攻破到如今,已经有一个月。
我至今不知父母族亲的具体下落,但知道了西晋皇室已被屠尽,而萧钰……则是被人斩下了头颅,挂在了城门口示众。
……
这天齐婉婉又来了将军府。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她已经站在了我的面前。
微风吹过,淡淡的荷花,清香扑鼻而来。
本该是格外舒畅的心境,却被人硬生生地破坏,
「我知道你曾经跟宋衍有过婚约。」齐婉婉定定地看着我。
「宋衍当初的遭遇,跟你也脱不了干系。」
「我与他快要成婚了,你也不要如此死皮赖脸,早早出府,我还能给你寻个好去处。」她语气颇为轻蔑,说完嘴角便勾起一道嘲讽的弧度。
「我也想知道,他当年的遭遇与我有什么关系……」
一个两个都这样,仿佛我才是让他当年被围困的罪魁祸首一般。
我眉凝纠结,语气里带了一丝烦躁。
「还是你觉得,我的去留可以由我自己决定?」
「你……」齐婉婉语气一滞,随后眸光一闪,像是发现了什么事物。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腰间的香囊便被她抽去。
「这便是当初宋衍送你的?」
只见她在我面前扬起香囊,轻嗤一声。
她怎知…………
从我的神情中齐婉婉得到了答案,下一刻,香囊便被她扔进了潭里。
随后便是「扑通」一声。
在齐婉婉惊恐的眼神中,我纵身一跃,毫不犹豫,顺着香囊掉落的地方游去。明明天气渐暖,可湖水却冰冷刺骨。
视线周遭尽是昏暗,到处都是翻滚的泥沙与成片的水草,我找到目标,正打算浮上去,被束缚的脚限制住我的行动。
脚被水草紧紧缠绕,我暗道一声晦气,重游回去解开水草,途中香囊脱手,我转手去抓,不料狠狠呛了一大口湖水。
遇见齐婉婉,果然没好事情。
冰冷的湖水争先恐后地涌入鼻咽,我慌了神,愈挣扎,水草反倒缠绕得愈紧。意识逐渐混沌。
曾经有人对我说,人在死前几刻,会将这一生都在脑海里回忆一遍,如今我倒是可以体验。
作为陈家姑娘的十六年。
作为萧钰妻子的四年。
与宋衍重逢后的一个月。
那我这一辈子还活得挺精彩的。
就这样吧……
我渐渐停止了挣扎。
任由意识被黑暗侵蚀。
又是一道入水声。
湖水被搅动。
我的手腕被人紧紧抓住,我的身体被带着往上移动。
水草竟会自己散开……吗?
这是我最后的想法。
08
好浓的药香。
我怀疑我是被熏醒的。
我睁开眼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宋衍正靠着我的床,察觉到我的动静后,他立刻就凑了上来。
「你渴不渴?」他望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
我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
眼前还是宋衍的一张大脸。
我本想让他滚,却发现嗓子干哑无力,最终只能缓缓点头。
宋衍动作轻柔地搀扶起我,把碗贴至我的唇边。
温热的水缓缓滑过喉间,我此刻终于能说话。
「解释。」我淡淡地扔下两个字。
至于解释什么……
宋衍立深刻领会,他神色变幻几番。
「战前,你曾经赠予我一香囊……」他顿了顿,艰涩道:「其中有一味香,可让人闻之逐渐虚弱,意识混沌。」
我瞪大了眼睛。
「我没有……」
「我知道。」宋衍打断了我,他犹疑了一番,继而道:「你可知你的香囊经过何人手?」经过何人手?
香囊从开始缝制到最终完成都是我亲手……
我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日母亲知晓我在替宋衍缝制香囊,让我给她看看,随后她便将香囊拿走,说是替我完善缝补的缺漏。
母亲?
我难以置信地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不可能,她一向喜欢宋衍,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是你的母亲。」
宋衍最终替我验证了猜想。
「为……什么?」我仿佛被人从头到脚泼了一盆冷水,全身麻木。
她为什么这么做?
「萧烟用你……威胁你父母。」宋衍幽幽道。
萧烟?
萧烟是萧钰的父亲,曾经的西晋天子。
我能有什么可以被他用去威胁的?
我眉心微蹙。
「萧烟拿什么威胁我父母?」
宋衍眼神躲闪,没有回答。
当年宋衍射死的消息传来,宋家被满门抄斩,全京城都等着看我笑话。
没想到我立刻就被赐婚太子,让旁人羡煞不已。
萧烟竟如此处心积虑,连儿子的婚事都能算计。
不,父母不会仅仅因为婚事妥协。
那可以是什么……
随即我意识到了一个更为迫切的问题。
「我父母呢?」
宋衍咳了咳道:「我现已将他们安置好了。」
现已。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一字一顿道:「那、之、前、呢?」
宋衍神色似乎有些不自然,在我的逼问下,他瓮声瓮气道:「之前……多有不敬。」我冷笑,别过脸不去看他。
随后我便听到了重物敲击地板的声音。
我看见宋衍重重跪下。
「之前是我错了,我不该不信你,不该羞辱你……」他垂着头,讲到此处,眼角微微泛红,恍若困兽。
刚醒来就接收到了这么多令人头疼的消息,我身心俱疲。
我揉了揉脑袋。
「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宋衍犹豫,起身,最终走了出去,轻轻掩上了房门。
萧烟……
他绝不可能仅仅用婚事就能威胁父母。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我遗漏了。
……
09
当晚,我就让宋衍带我去见了我的父母。
经历了一番变故,他们似乎愈发沧桑。
见到我,母亲眼角泛着莹莹泪光,上来握住了我的手。
「宋衍他……待你如何,他有没有虐待你?」
我轻笑,安抚她道。「没有,他待我极好。」
随即,我直视她的眼睛,
「当年,你为什么那么做?」
为什么……要在我的香囊里动手脚?
一位将领,在敌阵前发现自己虚弱无力,意识迟钝,
又发现军情被泄,粮草断绝,无法突出重围……
那会发生什么?
最后却发现心上人给自己送的香囊被动了手脚。
我无法想象,宋衍当时的心情。
母亲犹豫许久,最终道:「当年宋家……犯了大忌……」
「不得不除。」
「宋衍手握兵权,必须死……」
「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
「你与宋衍关系密切,且有婚约,盛怒之下,陛下可能会降罪于你……」「我不得不这么做……」
「为了保全你,也是为了保全陈家。」
我不解。
「宋家到底犯了什么大忌?」
「宋宪,拥兵自重,意图谋反,更是与外族勾结……」
与外族勾结?
宋宪是宋衍的父亲。
「那宋衍也?」
母亲微微叹气,道:「宋衍不知道这件事……」
「他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
10
待我离开父母的居所,已是下午。
路上,宋衍递给我一个香囊。
「那日我把你捞出来,发现你手里还紧紧握着它。」
「我原以为你对我无情……」
「后来我才从你母亲那里得知一切。」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底带着悲戚。
「你如今还能……原谅我吗?」
我凝视着那个香囊。
或许是经历了生死,我看淡了许多事情。
情与爱。
国与家。
繁冗的思绪经过湖水的涤荡后变得沉静。
香囊所绣上的图案,也在浸泡后褪了颜色,不复往日那般鲜艳。
良久,我轻声叹气。
「你自己留着吧。」
宋衍怔住,随后急声道:「我已经退了齐婉婉的婚约,当初只是为了气你,我并不知道她之后会……」
「香囊是我醉酒后不小心说了出去……」
「与她无关。」我打断了他。
「我是真的很累,宋衍。」
「我想离开。」
宋衍沉默许久。
「那你……可以在京中再陪我几日吗?」
「我什么都不做,只是想再多看你几眼……」他的声音似乎在颤抖,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我叹气,最终还是同意了他。
两日后便是灯节。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宋衍与我已经在大街上相伴而行。
远远望去,千盏明灯如同漂浮在天市的皓月繁星。
光华溢彩,融融如海。
虽是身处闹市,我却感受到了这一个月来头一份的安逸。
说起来,我与宋衍的初遇,也是在一个灯节。
那日的灯会是我迄今为止目睹过的最盛大的一场。
我被那炫目的景色晃了眼,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个不小心,我就与少年撞上。世上所有话本故事的开头大概都是这般,恰逢其会,猝不及防。
我们都愕愕地看着彼此,小眼瞪小眼。
少年深邃的黑眸映着街边流光溢彩的花灯,仿佛敛尽了世间所有的繁华。
.......
宋衍拉着我,在一个地方停下脚步。
这里十分空旷,四处都没有什么人声。
他站定,让我看向不远处的山头。
我正疑惑,下一刻便被所见之景震住了神思。
只见山头那边燃起了一排排花灯,渐渐升上半空。
所有花灯,竟然在空中形成了一个「归」字。
「你可是喜欢?」
我听见宋衍嗓音低沉,带着笑意。
我思绪万千,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
「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渐渐逼近。
宋衍刹那间抽出腰间佩刀,将我护在身后。
信号弹的爆破声在空中响起。
一群黑衣人手持剑,对我们二人形成包围之势。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不太像是针对我的。
只可能是针对宋衍。
不得不说,他们确实会挑时候。
我凛了凛神色,拔下头上金钗自卫。
长且尖锐,倒是在此处派上了用场。
刀光剑影,转身即逝。
现实狠狠告诉了我,我曾经在宋衍那学的三脚猫功夫在此处派不上任何用场。宋衍一边顾及我安危,一边应敌,显然是有些吃力。
我只能尽量不给他添乱。
眼见宋衍身上伤口渐多,动作渐缓。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又是一群黑衣人。
……搞什么?
窒息感陡然升起。
下一刻,我就见两群黑衣人缠斗了起来。
原来是自己人。
刺客一个个缓缓倒地。
我又重新看向遍布血痕的宋衍,他虽面色苍白,却还是面带笑意。
「无事……」
我的腰身被紧紧揽住,我一个踉跄。
「扑哧」,是刀尖刺入血肉的声音。
我脚下一个躺尸的刺客,竟然趁着众人松懈,爬起来提剑刺过来。
那原本是冲着……我的方向。
下一刻那位刺客便被人一剑毙命。
宋衍唇角溢出丝丝鲜血,他张了张嘴,鲜血就像是克制不住似的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宋衍?」
我扶着他身子的手轻轻颤抖。
怎会如此……
我呆呆地站着。
直到宋衍被人抱走,许久后,我才缓缓找回神智。
……
11
刺杀是大梁天子的授意。
大梁天子忌惮宋衍手握兵权,且原是降臣,恐自己被颠覆。
待我知道这个消息时,宋衍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之后事情发展的结局属实令我难以预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时隔三个月,宋衍又一次带兵破了皇城。
我不禁在想,如果没有当初那枚香囊,他是不是便不会落到全军覆没,孤立无援的地步。但没有如果。
一切最终尘埃落定。
收拾好一切后,我再次坐上了离京的马车。
夕阳染着云霞,金红铺满整片天。
在踏上马车的前一刻,我转身看向宋衍。
他站在城门口,隔着关卡,与我的视线遥遥相撞。
我也曾渴望心中的原野。
只是当年的风已不再。
微风带过发梢,我粲然一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