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光予你》你值得月

8、跨上那一步 上

　　夕阳斜斜泼在操场的草坪上，跑道上零星还有留下来练球的学生。林笑禾、苏砚知、顾沐扬还有陈屿安并排坐在看台下方的草地上，晚风卷着青草淡淡的味道吹过来。
　　林笑禾手里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校运会接力报名表，指尖反复摩挲着空白的名字栏，眉头轻轻锁着。她脑子里来回转着两个人 —— 周亦辰，还有江航。一个是心里压着很重的包袱，不敢站上跑道；另一个是提不起兴致，一心惦记游戏。要凑齐接力的人，这两道坎都不好跨。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报名表还差两个人。周亦辰和江航，都不好劝，我还在想该怎么跟他们说。”
　　苏砚知安静坐在她身侧，垂着眼，没有出声，只是认真听着。
　　顾沐扬往旁边挪了挪，青草沾到他校服裤脚，他扫了一眼旁边的苏砚知，才开口，语气还是带着一点惯有的散漫： “不如我们分开来。我和苏砚知去劝周亦辰。”
　　话音落下，陈屿安侧过头看向他，神色平静，等着他说完。顾沐扬继续道：“陈屿安，你跟林笑禾一起，去处理江航那边。”
　　林笑禾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这样分？”
　　“嗯。” 顾沐扬漫不经心地挠了挠后颈，目光又下意识掠了下身旁安静的苏砚知，很快收回来，“周亦辰心思敏感，苏砚知懂他，两个人一起去说会合适一点。江航那边，讲条件、谈约定的事，陈屿安最稳，你们两个搭着来刚好。”
　　陈屿安微微颔首，冷静地确认：“可以。江航看重约定，我和林笑禾一起和他谈。”
　　苏砚知听见自己的名字，睫毛轻轻颤了颤，抬起眼，小声问：“我们…… 要怎么和周亦辰说？”
　　“慢慢来呗，不急着一次说服。” 顾沐扬说着，声音放轻了些，只有离得近的她能听清。
　　林笑禾把报名表攥紧一点，心里的乱麻好像一下子理顺了不少。原本压在她一个人心头的难题，被这样拆开，分到四个人身上。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草地上
　　放学的铃声消散在喧闹的校门口，人流四散。陈屿安之前特意留心打听，已经知道江航放学后常去的地方。他和林笑禾没有直接回家，沿着街边的人行道往前走，拐进一条不算起眼的小巷，走到那家网吧门前。
　　厚重的玻璃门一推开，嘈杂的声响立刻扑面而来。主机风扇的嗡鸣、键盘鼠标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混着游戏里的音效，空气里闷沉沉的，到处都是屏幕闪烁的蓝光。里面坐满了人，一排排屏幕亮着，人影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晕。
　　林笑禾下意识皱了下眉，有点不适应这里的环境，跟在陈屿安身后，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陈屿安目光平静，慢慢扫过一排排机位，视线在角落里顿住。
　　在靠里面的位置，江航戴着耳机，身子往前倾，手飞快地敲着键盘，嘴里还跟着游戏画面高声喊着什么，情绪投入，全然没注意到门口进来的两个人。
　　“在那里。” 陈屿安压低声音，侧过头对林笑禾说。
　　林笑禾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看见了江航。他眉头紧蹙，对着屏幕低吼，正打得投入，整个人都陷在游戏的紧张氛围里。
　　林笑禾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手里折好的报名表，小声问陈屿安：“我们现在过去吗？” “等他这一局结束再说。” 陈屿安很稳，“现在上去搭话，他多半不耐烦，听不进去。”
　　两人没有上前打扰，就站在不远的过道边，安静等着屏幕前那个沉浸在游戏里的少年。
　　林笑禾和陈屿安抬脚，穿过狭窄的过道，一步步走到江航的机位旁。
　　屏幕蓝光映在江航脸上，他眼角余光瞥见两道校服身影靠近，几乎不用抬头细看，就认出了他们。手指依旧没有停下敲击键盘，视线牢牢锁死游戏画面，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先一步开口截断他们的话： “不用说了，我不会报名的，你们去找别人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全副心思重新落回对局里，耳机里不断传出游戏技能的音效，他指尖飞快点着鼠标，压根没有腾出空来好好听他们劝说的打算。
　　林笑禾捏着那张报名表，原本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卡在喉咙里。她微微顿住，转头看向身侧的陈屿安。
　　陈屿安神色平静，目光落在屏幕上一闪而过的武器面板，淡淡的开口： “你还在刷苍澜残刃
　　江航敲键盘的手猛地一顿，终于侧过头，眼里满是惊讶：“你也玩这个？”
　　“嗯，我一直在玩。” 陈屿安微微颔首，“苍澜残刃这个武器副本掉率极低，很多人刷几个月都未必能出，我知道你蹲了快一个月，一直没刷到。”
　　江航的情绪瞬间被勾了起来，之前的不耐烦淡下去不少，皱着眉：“别提了，每次通关都落空，我都快放弃了。”
　　陈屿安看着他，不紧不慢抛出条件： “如果我帮你刷到苍澜残刃，把这个装备送给你，你是不是可以答应参加接力赛？”
　　江航愣住了，盯着陈屿安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在挣扎，一边是心心念念的稀有武器，一边是他本来不想参加的校运会。
　　江航迟疑地盯着陈屿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鼠标边缘，眼里半是心动，半是不敢相信。 “你确定？”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苍澜残刃有多难刷你应该清楚。副本本身就不好打，不仅要全队配合通关，最后宝箱出它的概率低得离谱，我熬了快一个月，刷到现在影子都没见到。很多大佬组队连续刷半个月，照样空手而归。”
　　陈屿安神色没变，语调依旧平稳：“我知道难度。”
　　江航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里狠狠权衡一番，然后咬了咬牙，开出赌注，带着少年人那种破釜沉舟的玩笑劲儿： “行，那咱们说好。你要是真能刷出来苍澜残刃送给我，我叫你爹。别说参加接力赛了，这段时间校运会训练、集合，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绝不反悔。”
　　林笑禾在旁边听得一愣，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有点哭笑不得，连忙开口打圆场：“也不用这样夸张，只要你按时来参加接力、好好训练就够啦。”
　　江航却很认真，抬下巴看向陈屿安：“我说话算话。这个装备对我来说诱惑力就是这么大，只要拿到，约定全部作数。”
　　陈屿安淡淡看他一眼，点头应下：“一言为定。我尽力去刷苍澜残刃，你记住你的承诺。”
　　两人走出网吧，外面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冲淡了身上沾着的嘈杂闷热。林笑禾回头望了一眼那扇透着蓝光的玻璃门，心里还是悬着，忍不住侧头看向身侧的陈屿安，语气里满是顾虑。
　　“你真的确定可以吗？” 她皱着眉，“我一点都不懂这个游戏，之前听班里男生闲聊，都说苍澜残刃特别难出，好多人连着刷一个月都落空。” 她下意识掰了掰手指，心里算着时间：“距离报名截止只剩十天了，十天，来得及吗？”
　　在林笑禾的印象里，陈屿安一直是安安静静埋头刷题的学霸。他成绩稳定，做事有条不紊，好像所有精力都放在课本和习题上，很难把他和熬夜刷副本、打游戏联系在一起。她实在没办法想象，陈屿安坐在电脑前，一遍遍挑战高难度副本的样子。
　　“不然，我们去找顾沐扬帮帮忙？” 林笑禾思索着提议，“他平时很爱玩游戏，懂得多，说不定能帮上忙。”
　　陈屿安脚步顿了一瞬，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找他。” 他声音清淡，“顾沐扬还要陪着苏砚知去劝周亦辰，这件事对周亦辰来说很重要，别让他们分心。”
　　林笑禾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见他抬眼看向自己，目光沉静笃定：“相信我，我可以。”
　　林笑禾望着他认真的神色，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只能轻轻 “嗯” 了一声。
　　只有陈屿安自己清楚心底真正的缘由。这件事，他本不必揽下来。游戏他并不擅长，反复开荒副本、蹲极低概率的掉落，枯燥又耗费时间，远不如解一道数学题来得轻松。可他记得，林笑禾是班长，凑齐接力队员这件重担压在她身上。这几天，他一次次看见她对着空白的报名表发愁，眉头紧锁，一副一筹莫展的模样。他只是想替她分担一点。只要能帮她把这件难事解决，只要能看见她卸下心事、重新舒展眉眼，哪怕要去碰自己并不熟悉、甚至不擅长的游戏，他也愿意试一试。
　　另一边，放学的人流渐渐散去，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顾沐扬和苏砚知早早守在这里，拦住了正要独自往家走的周亦辰。
　　周亦辰脚步一顿，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想要避开。他垂着头，睫毛密密地盖下来，眼神躲闪，不敢长久看向他们，手指死死绞着书包的背带。他早猜到他们要说什么，心里已经筑起一道墙，准备好拒绝。
　　顾沐扬安静站在苏砚知身侧，没有抢先开口，把说话的余地留给她。
　　苏砚知轻轻上前半步，声音很轻，却稳稳传到周亦辰耳里，不带半分催促： “周亦辰，我明白你的害怕。从前的我，和你是一模一样的。我同样畏惧所有人的目光，害怕站上跑道，怕自己发挥不好，怕拼尽全力之后，等来的还是失望和否定。”
　　周亦辰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飞快抬眼瞥了她一眼，又立刻垂下视线。
　　“我们想邀请你来跑接力，不只是为了把报名表上空白的位置填上。” 苏砚知慢慢说着，语气真诚，“这不单单是一张报名表，这里藏着我们之间的友情。接力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比赛，不是靠某一个人跑得有多快。四个人手牵着手一样，一环扣着一环，少了谁，这条链子就是断的。”
　　“也有属于我们班的荣誉。不是那种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名次，是我们整个班，凑在一起，愿意为同一件事努力的样子。” “我们不用一个人硬扛所有紧张和不安。上场的时候，身边有队友，台下有班里的同学在为我们呐喊。我们不是孤单一个人，我们是一起的。”
　　风穿过梧桐枝桠，落叶打着旋飘落在地面。
　　顾沐扬的目光落在苏砚知柔和认真的侧脸上，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温柔，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站在旁边陪着她。
　　周亦辰久久没有说话，原本一直躲闪的眼神，慢慢有了松动。他抿紧嘴唇，心里那道封闭已久的墙，好像被这几句轻声的话，悄悄撬开了一道缝隙。
　　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苏砚知望着垂着头的周亦辰，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一份郑重。
　　“我们不是随便找人填上报名表上的空位，也不是随便拉一个人凑数。”
　　周亦辰的指尖还攥着书包带子，肩膀绷得紧紧的，耳朵不自觉竖起来，静静听着。
　　“是我们觉得，接力赛，你最适合。” 苏砚知一字一顿，认真地告诉他，“我们需要你。”
　　这五个字落下来的瞬间，周亦辰浑身猛地一僵。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躲在角落。在妈妈眼里，优秀的永远是哥哥；课堂上很少有人点他的名字，集体活动他永远是那个可有可无、可以被替代的人。从来没有人认真看着他，告诉他，他们需要他。
　　认可、被人惦记、成为别人的必需，这些对他来说，遥远得像触不到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多余的，是无关紧要的。可现在，苏砚知看着他，清清楚楚地说出这句话。
　　周亦辰躲闪的目光再也藏不住，睫毛急促地颤动，慢慢抬了起来。眼底藏了很久的自卑、不安，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悸动，全都翻涌上来。喉咙发紧，他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怔怔地看着苏砚知。
　　顾沐扬安静立在一旁，没有插话，视线落在苏砚知的侧脸，安静地陪着。他也留意到周亦辰神情的变化，知道这句话，真正戳中了他。
　　周亦辰嘴唇动了好几下，心里翻涌着那一句 “我们需要你”，可长久积攒的胆怯依旧死死捆着他。他不敢立刻给出答复，那些期待、跑道上的目光、还有藏在心底对母亲认可的渴求搅在一起，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迟疑着低声开口：“…… 再说吧，我要回去了。”

　　话音落下，他不敢再多停留，低下头，快步从他们身侧绕开，沿着路边慢慢走远。单薄的背影融进放学流动的人群里，没有回头。

　　梧桐叶还在风中轻轻飘落，原地只剩下顾沐扬和苏砚知两个人。

　　苏砚知望着周亦辰远去的方向，轻轻抿了抿唇，心里没有底。她侧过头，和顾沐扬对上视线。

　　两人只是安静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彼此都明白对方心里的顾虑。
　　他们不知道，刚刚撬开的那一道缝隙，能不能留住那一点动摇，不知道周亦辰最后会不会愿意站上跑道，答应加入接力。

　　顾沐扬先移开目光，轻轻呼了口气，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松弛，只是少了几分玩笑：“至少，他没有直接一口回绝。”
　　他说着，目光又悄悄落在苏砚知脸上，留意到她眼底淡淡的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