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本能依赖》空悬山下

13、第 13 章

　　纪衡住在这一带的老居民区。虽然设施陈旧，但胜在有离得近的初高学校。海城三中作为本市名校就是个很好的噱头。有它坐落于此，即使小区外表残破，这片儿的房价依然居高不下。

　　纪衡步行到学校只需十分钟左右。他不嫌麻烦地折返回来也有这层原因——毕竟不用和其他学生一起挤地铁公交，时间宽裕，多跑一趟也耽误不了多久。

　　纪衡将试卷塞进书包。临走时他又鬼迷心窍般瞅了眼季筠岚的座位，成功把自己的好心情惹没了。

　　季筠岚季筠岚，那个烦人精、麻烦精。气大爱挑刺，甩脸色还多事。为什么偏偏是他？

　　纪衡捏紧书包肩带，越想越心堵。他和季筠岚要是没有那个破病，估计，不，一定不会有什么交集。想想，即便两人如今是这种关系，对方也一副傲慢的姿态。

　　这种关系……究竟算什么关系呢？他们可以很亲密地贴近彼此，可以舐舔、甚至将犬齿刺入对方的腺体。

　　如果不看性别，那些应该会是恋人之间做的事，可偏偏他们都是alpha，是咬破腺体，也终究无法对彼此进行标记的存在。

　　依赖期的影响会随着腺体成熟而逐渐减弱直至消失。以他对季筠岚的了解，待到彻底不受依赖期控制，对方大概会装作不认识自己，就像他们冷战这样，无视他，回避他，以此来掩盖这段肮脏的过去。

　　以他对季筠岚的了解……他对季筠岚又有多少了解？除开依赖期这个秘密外，他不知道季筠岚住在哪，不了解他的家庭，不清楚他的日常生活。就连对方的朋友圈也设了权限，一片空白，如同他对季筠岚这个人一样一无所知。

　　纪衡摁开手机，消息栏死气沉沉，还停留在那篇转发的公众号文章。他指腹抵着侧边按键不动，由于长时间无人操作，系统自动息屏，黑屏反光映照出他的脸，他愣愣和自己对视。

　　靠，这谁啊，表情简直傻透了。

　　纪衡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至于为什么差点，他虽然不缺钱，但也没到能随心所欲扔出几千块的程度。

　　他瞪着屏幕，脑中莫名浮现起那句很古老的“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好憋屈。

　　正当纪衡被自己的手机气得跳脚时，天边忽然闷雷滚滚，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头，不知何时，夕阳已被密布的乌云所取代，狂风骤起，本就凋零欲落的枯叶脱落枝干，被卷至半空，又打着旋儿飘至地面。

　　纪衡这才想起，气象台预报这周末有台风登陆。

　　雨滴毫无征兆地落下，淅淅沥沥洇湿了马路上的沥青。所幸纪衡已经走了大半路程，到家时虽脸上身上都不可避免的挂着水珠，但作业躺在书包里完好无损，没有浸入雨水。

　　纪衡不喜欢身上湿黏的感觉，洗了个热水澡又换上家居服。

　　周身清爽过后，心情也不自觉舒畅不少。他窝在沙发里，打开电视随意找了部综艺消遣时间，很快把季筠岚撇到九霄云外。

　　另一头。

　　王叔透过后视镜，时不时瞥一眼后座蹙着眉紧盯手机屏幕的季筠岚，心底忧虑渐深。

　　他在季家待了不少年了，知道季筠岚打小就有晕车的毛病，平常几乎不会在车上玩手机。而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对方一路上拿起手机看个不停，好像生怕错过什么重要消息。

　　王叔观察到季筠岚略显苍白的脸色，终究没忍住担忧开了口：“小季，是有什么急事吗？”

　　季筠岚一僵，下意识将手机倒扣在大腿上。随后反应过来这样太过刻意，又状若无事地把手机塞进兜里，淡声回答：“没事。”

　　王叔察觉出他不想解释，便识趣地不多过问。

　　后半程，季筠岚如往常般望向窗外，没再有其他动作。

　　-

　　综艺时将近两小时，纪衡一边看一边打哈欠。窗外雨声夹杂着风声，呜呜呼啸个不停，吵得人头疼。

　　他撑着手肘，懒洋洋支起在沙发里没个正形的上半身，趿拉着拖鞋去关窗。

　　他家客厅侧边是一大扇推拉式的玻璃门，门外便是一方半开放的小阳台，晾衣服养花养草什么的都挺方便。

　　当然，纪衡是没有闲情逸致伺候小花小草的，空闲的区域只堆放了些杂物。

　　现在正值秋季，气温适中。为了通风，纪衡平日都只关着纱窗，玻璃门一向敞开，使得噪音格外清晰。

　　现在他一拉上窗户，聒噪的声音顿时变得模糊而沉闷。

　　纪衡舒了口气，刚要瘫回沙发，便听见手机发出“叮”一声消息提示音。

　　他本想无视，可有只无形的手挠的他心痒难耐，仅这片刻犹豫的功夫，身体就不受控制转了个方向。

　　纪衡绷着脸点亮屏幕……推送栏里赫然是某无良商家推送的垃圾小广告。

　　他无言地将广告左滑删除，然后兀自愣起神来，半晌都没什么别的反应。

　　熟悉纪衡的人会知道他这纯粹是气懵了。

　　天杀的奸商，知道高中生的一分钟有多宝贵么？知道靠这一分钟可能会领先一操场的学生么？知道一分钟或许能让差生逆袭，让尖子生堕落吗？

　　纪衡内心疯狂谴责。

　　谴责完无良商家，他又愤愤不平怨起自己来：人家放学一声不吭地就走了，压根不稀得搭理你，你还自作多情往上凑，真是活该！

　　纪衡思维发散，心猿意马。他走神时会不自觉多些小动作，辟如此时，手指就无意识在屏幕上来回滑动、敲敲打打——然后精准误触了微信图标。

　　进入加载界面，光线变化让纪衡骤然回神。他脸一下子更臭了，猛戳返回键，试图在加载完成前退出微信——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与季筠岚有关的软件。

　　结果经这么一通操作，手机成功卡死，连按关机键都没反应。

　　全世界都在触他逆鳞。

　　纪衡彻底放弃抵抗，生无可恋地等系统恢复运转。几分钟后，页面终于跳转，他本想直接退出，眼睛却快手0.01秒，率先瞟见顶端那个标有未读消息的头像。

　　指尖堪堪悬停下来。纪衡眨了眨眼，确认没眼花。还真是季筠岚。

　　消息时间显示一小时前。纪衡想到什么，曲起手指，尴尬地碰了碰鼻尖。

　　和季筠岚冷战期间，他一会怄气对方的刻意疏远，开启免打扰眼不见为净，一会又担心万一真碰上紧急情况误了事，把免打扰给关上。一来二去的，连纪衡自己都记不清究竟是扰还是不扰了。

　　L：到家了吗？

　　L：我物理作业不见了，麻烦帮我看看在不在你那。

　　十分钟后。

　　L：看到记得回我。

　　果然是有求于人才会主动联系他，纪衡腹诽。可满腔积怨莫名烟消云散，心头霎时松快了不少。

　　j：不可能在我这。

　　j：我今天检查了好几遍书包的。

　　j：你自己找去。

　　纪衡噼里啪啦打完字，估摸季筠岚大概得过段时间才会回复。他不想干等着——当然，更多是存了点故意晾着对方的心思，便打算先回去把综艺看完。

　　正欲放下手机，对面却突然蹦出新消息，速度快到让纪衡不禁怀疑季筠岚一直在屏幕那头守株待兔。

　　L：应该在你那。（已撤回）

　　L：我这没有，你再找找。

　　L：可能你不小心拿错了。

　　j：都说了没拿错。

　　L：万一。

　　j：不可能。

　　东拉西扯这么久，季筠岚就三个字。

　　L：你找找。

　　纪衡觉得季筠岚字里行间仿佛有种无端的笃定。他心说可真是头倔驴。自己放学时可都是对照着各项作业一本一本装好的，能错就有鬼了。

　　可他犟不过季筠岚，只好敷衍道：

　　j：找了，没有。

　　L：……

　　这六个小黑点明晃晃昭示着：我看穿你了。但纪衡依旧嘴硬：

　　j：信任呢？

　　L：你有？

　　j：有啊。

　　季筠岚眼见着纪衡睁眼说瞎话，毫不留情地戳穿：

　　L：我看你是信任太足，把自己都给骗了。

　　纪衡当即被他惹毛，嚣张喊话：

　　j：行，我现在去找行了吧。要是不在我这，周一你跪地上给我磕三个响头认罪。

　　十分钟后。

　　j：你作业长脚啦？

　　纪衡打完字，心虚地想，以季筠岚那个烂脾气，要是知道自己拿了他的作业还敢胆子很肥地和他呛声……于是刚才还叫嚣着跪下认罪的纪衡自己先顺溜滑跪了：

　　j：跪下jpg.

　　j：我保证我今天认真收拾书包了，说半句假话我天打五雷轰。

　　j：这太诡异了！

　　j:或许我们进入了平行世界？

　　纪衡惴惴不安了好一会，季筠岚那头才有动静。出乎意料，对面的回复相当平和，全然没有生气的意思：

　　L：没事。你有时间吗？

　　纪衡其实有点纳闷季筠岚的反常，但某个念头仅出现一瞬就被他否决了——季筠岚那么傲的人，会趁着他不在，偷偷摸摸地把作业塞到他书包，再厚着脸皮跑过来质问他偷自己作业吗？

　　不提别的，动机这块儿就说不通。报复？那不应该装聋作哑，让他周一没法向老师交差吗。纯膈应？就更不可能了。毕竟季筠岚那么好面子，让他干这种掉价的事，只怕会先膈应死自己吧。

　　纪衡打死也想不到，要脸的季大少爷还真就能做出如此不要脸之事。

　　季筠岚输入问号，点击发送。旋即，大拇指和另外四指捏住手机两侧，将手机摁在沙发上，手背遮住了大半屏幕。

　　他住在边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方人造湖公园。公园面积不小，中央是涟涟湖水，外围是一圈闭环的柏油路，路两侧则是各式各样的植被。

　　台风扰动，灰色的潮水涌上来，平日里明镜般的水面像烧沸的开水一样翻腾不止，葱郁树木也在狂风席卷下朝某方斜曳，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地而起。

　　而隔湖相望，一栋栋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在风雨中岿然不动。星星光点闪烁其间。

　　季筠岚眼中也半是飘忽，半是沉静。他想到纪衡敞开的书包，自己面不改色地把作业塞了进去。又想起那天晚上纪衡绽放的笑颜和暗淡的眼眸。

　　季筠岚很少后悔。正因为如此，他对服软也同样陌生。那天过后，好几次他对着纪衡想要张口，最终都没能发出声音。他感到纪衡在故意躲着他，这种躲不是出于置气，而是源于一种无所适从。

　　这种无所适从让季筠岚更加无计可施。他在脑中模拟了几十种和纪衡搭话的场景——要么太假，要么太傻，要么太不体面，要么实施困难，最后均被否决。

　　而这一漏洞百出的点子，纯属季筠岚放学时头脑一热，临时起意。

　　心虚吗？有但不多。季筠岚沉闷的性格常让人觉得他心思深沉，可实际上他的行为逻辑根本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直通结果。只是骨子里别扭又傲慢的个性让他的实现过程看起来迂回曲折。

　　j：有啊，怎么了？

　　L：方便吗，我去你那拿作业。

　　纪衡愣住，也无心想别的了，问道：

　　j：现在吗？

　　L：嗯。

　　窗外，天黑得彻底，只能窥到水珠附在玻璃上反射出的浮光。

　　见这雨一时半会怕是不会停，纪衡斟酌着问：

　　j：雨挺大的，你那边方便吗？

　　L：我没事。

　　纪衡转念一想，季筠岚可是有专属司机的，去哪儿就一句话的事。他也是昏了头才问出这种问题。

　　j：行。

　　j：我把地址发你。

　　纪衡独居，没人管束，蒋韶在假期就喜欢到他这来躲清闲，他偶尔会嫌对方吵闹，大多时候并没什么多余的想法。而如今得知季筠岚要来，纪衡却无故滋生了些激动的情绪。

　　雨滴敲打着窗沿，发出规律的锵锵声，一下一下，掩盖住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