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生病 九 ...
-
九月的南城，空气里仍流动着一股燥热。
“清水，海城的项目跟进到哪了？”宽大的办公桌前，女人的视线从电脑上离开，等待对面的人开口。
许清水按部就班地汇报进度，“上午刚收到海城的回信，他们对我们的提议很感兴趣，希望能线下深入了解一下。”
女人翻开计划书，扫视一眼，“嗯，进一步优化方案，周五再拿给我看一遍。”
“好的，苏总监。”
许清水正打算离开，苏玲叫住了她，“这次出差，你也去吧。”
“我再额外给你放三天假，顺道在海城好好玩一玩。”苏玲走到她身边，叹了一口气，“清水，别太给自己压力。”
许清水怔愣住，缓缓开口，“我知道，谢谢苏姐。”
阳诚科技主攻储能电芯，是华东区数一数二的新能源企业。许清水大学刚毕业就进了这家公司，到如今已经有五年了。她一路从基层员工做到如今高级经理的位置，吃了不少苦。
刚开始的那几年，她浑身充满干劲，即使遭受不公，第二天起来依旧斗志满满。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厌烦了这份工作。如今的自己和电影里的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曾经的满腔热血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无尽的空洞与麻木。
叮铃，手机来信。
“清水，我今晚加班就不回来了，不用给我留晚饭了。”男友宋衡发来一条微信。
这个月他已经加班十多次了，许清水问过他，对方只说公司接了大单，最近比较忙。
他们两三年前经双方父母认识的，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又在同一地方工作，双方父母表面上说两个孩子同为老乡，熟悉熟悉将来在外能互相招抚一下。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都不用猜。
后来，两个孩子遂了他们的愿，成功在一起了。对于这份感情，许清水谈不上喜欢，但也不排斥，就像爸妈说的一样，她和宋衡门当户对，合适。至于宋衡对自己的感情，她不知道。
许清水对宋衡加班的事没多大看法，不管对方是真的忙，还是做其他的事去了，她一点也不关心。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接着处理手头的工作。
下班后，许清水没有立刻回家，绕道去了一家藏在公园里的咖啡店。这里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基地，要是哪天工作太累，下班后自己就会来这点杯咖啡，吹吹风。一坐就是一个小时，期间她会把手机静音。
今天她和往常一样，点了一杯焦糖拿铁。
临近傍晚，公园里的人不少，大多都是些饭后消食的。咖啡店正对着湖泊，夕阳的余晖落在上面，风一吹，竟叫人分不清跳动的是鱼还是光。
许清水拿起手机，将眼前的景色拍下来，随后起身离开咖啡店。临走前，她无疑听见店员抱怨咖啡店转租的事。她上前打探，“抱歉，打扰一下。我刚才听你们说什么转租，是说这家店吗？”
前台的收银员抬眼打量许清水一番，无奈道，”是啊。老板打算回老家，过几天就要把店面租出去，明天就关门了。”
“哎，又要招新工作了。”旁边的女店员接话。
“也不知道会被谁租走。”
许清水道过谢，走出咖啡店。她的秘密基地没有了，这座城市里唯一能短暂容纳她的地方，从明天起就要宣布对她关门。许清水的心里有点涩涩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无处可去了。
从咖啡店离开，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头游荡。路上的行人络绎不绝，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唯独她被孤立在外。
晚上九点，宋衡还没有回来，收拾干净自己，许清水把自己关进卧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短视频全都索然无味，手机屏幕亮了暗，暗了又亮，反反复复，直到一条微信弹出来。
手机的主人，点开那条信息，“清水，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我今晚不回来了。”
“你别等我了，早点睡，晚安。”
许清水没有回复对方，关掉手机，闭眼睡觉。
凌晨三点，飘窗上的窗帘被拉开，许清水坐在上面，眼神呆滞地盯着窗外。
她又失眠了。
天空一点点泛起鱼肚白，太阳从地平线上一点点升起。
叮叮叮——
闹铃声响起的时候，天空已经大亮。许清水从飘窗上下来，换衣服、洗漱、吃早饭，然后出门，整个过程十分迅速。
公司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又是第一个到的。许清水习惯性打开办公室的窗户，凉风灌进来，她坐回电脑旁，开始一天枯燥的工作。
“许经理可真是热爱工作，今天又是第一个。”员工陆陆续续进门，看见玻璃窗里的许清水，不由感慨。
“反正我是不行，卷不动。”
“笑死了。”几人说说笑笑，他们的话一字不落的全落入许清水耳中，不过她对其没有多大反应。
中午，同事们都去吃饭，只留许清水一个人在躺椅上补觉，与其说睡觉，倒不如说是闭目养神。她才闭上眼睛没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掀开眼罩，对上门口那人的视线，“苏姐，有事吗？”
“你又不吃饭？”苏玲的语气里透露出不满。
“我不饿。”
“你是不饿还是饿傻了？”苏玲上前一步，制止住许清水戴眼罩的动作。
她把从对方手里抢来的眼罩，狠狠扔在桌上，二话不说，拉起对方，“跟我去吃饭。”
许清水没有反抗，她知道苏玲现在很生气，只好任由对方。
但没想到，自己此刻乖顺的样子又把苏玲气得不行，“许清水！”
“你到底想干嘛？饭也不吃，整天死气沉沉的，给谁看？！”
或许是被气得不轻，苏玲说的话有些重。然而，许清水对此毫无波澜。
苏玲被她这副样子整得没招了，理了理情绪，带她去了楼下的饭馆。
这顿饭两人都没吃多少。
“清水，我在市医院有认识的心理医生，明天请一天假，我陪你去看看吧。”苏玲坐在她对面，将桌上没吃完的菜打包起来。
许清水拿起一旁的塑料盖，一个一个扣上，“苏姐，我想辞职。”
苏玲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对上她的视线，开口，“我希望你再想想。”
“我知道了。”虽然没有直说不行，但她已经从对方的话里领悟到了。
“看心理医生的事，我自己一个去就醒。”
“好。晚点我把对方联系方式给你。”
当天下午，许清水就和医生约好明天最早的时间。
几百道测试题做得她想吐，还没缓过来，就被拉去做心电图和脑电波，还抽了几管血，一套流程下来，她一点力气都不剩了。
“许小姐，能简单和我说一下，您最近的情况吗？”
许清水将最近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对方，方医生仔细记录下来，半个小时后，两人的谈话结束，测试结果也出来了。
方景一边翻看报告，一边给出诊断：“结合您的症状，初步判断是重度焦虑和抑郁状态。”
“许小姐，根据你目前的情况，我给出的建议是先吃药观察。”
从医院出来，许清水开车去了一趟公园。果不其然，咖啡店里空无一物，玻璃门上贴着四个大字“旺铺转租”
她没有着急走，沿着湖边逛了几圈。中午的日头很毒，照在身上，不一会皮肤便发红。她怕自己再呆下去，没被饿死，倒先被晒死。反正请得是一整天的假，她索性回家躺着。
刚进家门，苏玲的短信就发了过来，“吃了吗？”
“还没，点的外卖还没到。”
“方景和我说了你的情况，记得按时吃药。”
“知道啦。”
微信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一闪一闪的，许清水不清楚苏玲在想什么，正好外卖到了，她便把手机发在一旁专心吃起饭来。
等到她再拿起时，屏幕上只多了一句话，“辞职的事，你想好了就把辞呈交上来吧。”
半晌过去，手指才开始敲打，“谢谢你，苏玲。”
苏玲比她早一年进公司，能力十分出众，当年许清水进公司，苏玲被安排指导她。两人从师徒变成到并肩作战的队友，再到如今的上下级。五年，许清水的五年里不论在什么时候都会有苏玲的身影。她们早已成为彼此在这偌大的南城里，最信任的依靠。
如今，许清水要丢下她一个人离开了。
许清水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两人并肩走到现在，什么苦都吃过了，即使是最难的时候，也没有一个人想过要丢下对方。可是现在，升了职，加了薪，自己反倒要成逃兵了。
苏玲会不会怪她呢？会不会在心底骂她是叛徒呢？她想，苏玲不会，因为她是这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苏玲只会心疼许清水。
那天晚上，宋衡没有回来，理由还是加班。
收到信息的时候，许清水正在给药换瓶子。看到信息之后，她冷笑一声，看着剩下还没来得及换瓶子的药，合上了瓶盖。
真没意思，这段感情这没意思。
她原先还担心被宋衡发现，担心自己的病会给对方带来心理负担。现在看来，完全是多虑了。
第二天一早，许清水就把辞呈交了上去。
苏玲当场签好了字，“药吃了吗？”
“放心，吃了。”
她点点头，“海城的项目还是由你来完成吧，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下周二再麻烦你出趟差。”
“结束之后，你就可以走了。”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