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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袖容楚楚(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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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燕冬最终还是没有将那俗艳的胶卷交予杂志社,这样的冲动直涌上脑门,麻痹了心脏,只要一想到具年轻的胴/体将要从各种yin靡的姿势示于人前,她就觉得无法呼吸。
身上仅剩的几毛钱当然无法养活自己,万般困窘之下,只得求助一位旧识——这人也算不上什么朋友,起码人家就绝不会兴起跟她交朋友的心。
此人姓黄,黄某人就职于天津卫政/府机关下一个小小的文员办公室,日常里整理一下无关痛痒的小文件,更多时候为撰写时报的那些粉饰太平的锦绣文章而劳心劳力,此人官位不高,派头不小,眼睛从不用来看人,面对上司时将脑袋低垂至胸前,似恨不得可以直接匍匐下去舔舐上司光洁的鞋尖;面对一般的小市民,只管高仰着鼻孔,通过呼吸的速度节奏去表达个人情绪。
赵燕冬来到黄某人的小办公桌前,那人递予她一个黄色牛皮信封,用鼻孔冷淡地向她示意。
赵燕冬必须表现得对该信封珍而重之的态度,然后低眉顺目的移步至办公楼对面的一处小茶馆。
由于钱囊羞涩,别的茗茶点心都不敢随便乱点,厚着脸皮向那下单子的小哥要了杯白开水——尽管遭人白眼,但政/府办公楼对面的路段那地价是寸土寸金地涨,小茶馆一杯白开水的价钱盛惠五毛,多喝两杯的话也足够她跑三流娼馆打茶围。
服务生将白开水送上后,赵燕冬便死占着这张置在角落的小桌子,打开褐黄色的牛皮信封,里面只有一小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条子——小纸条上的标题牛字赫然是:前线告急,XXX浴血卫国;匹夫有责,十四师沙场战报。
这标题赫然醒目,还算不上耸动的地步,然而这篇报道详述了十四师兵团在前线的战纪,内容巨细无遗,笔触扣人心弦,内中情感动人至极,整个篇幅下来行云流水,使人胸中顿生豪情。
赵燕冬看见这篇文章,脑中闪出的第一个念头:“被”反/动了。
及至看到结尾她才终于明白黄某人给她的题目是什么,文章通篇描述前线的艰险,军官的英勇,结尾处却是着重点出十四师军团几乎全军覆没的惨况,由战线失守的现况,呼吁同胞踊跃参军。
赵燕冬立即会意,摊平稿纸,甩了甩凝固墨水的笔管,开始以“喜闻捷报,天津卫保国为民;誉满归途,十四师旗开得胜”为题、洋洋洒洒的编造政/府愚/民的锦绣文章。
小茶馆壁上挂了个格外精致的小洋钟,因着那镶边的黄铜伪装着金子的颜色气质,故而显得气派非常,当这小洋钟响过第五下的时候,皮鞋踩上木板的那种特殊的闷响在身旁响起,赵燕冬仿佛是那女学生听见收卷的铃声一般弹跳起来,她脸上的慌张失措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奉承讨好。
黄某人随手拿起桌面上的稿子翻了翻,从高仰的鼻孔里懒洋洋地喷出声音:
“还可以……”
他将手上的稿子塞进公文包里,像施舍一般地从怀里掏出五个大洋按在桌面上,掉头就走——赵燕冬生怕他反悔似的将五个大洋扫进掌心里,揭了裙腰上的暗袋、“当当当”将它们贴身藏好,那专注的眼神真恨不得将它们统统含进嘴里。
然而她刚理顺蓝色的上衣,那黄某人却去而复返,那鼻孔上的眼睛施恩似的用余光鄙视她潦倒的困窘,从鼻孔里讥诮道:
“你这贱骨头,现在的政/府与大/ri本帝国是友好合作关系,像你这样的小记者好言软语不吃,非要被人逼绝了才肯就范,以前还高声嚷嚷着不会给ri本报社撰稿,现在还不巴巴地过来求我赏你一口饭。”
赵燕冬极力地垂下脑袋,嘴上应着:“黄事官,你教训得极是,我一定改正过来。”
黄某人伸手过来,暗示性地拍了拍她裙腰缝上的暗袋处:
“ri本报社有什么不好,瞧你收钱的时候不是挺乐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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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某人走后,赵燕冬沉默的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再厚的脸皮也不禁泛起了红晕——她从不觉得自己挣钱有什么错,她还长着一张须得吃饭的嘴,养了脾胃才能继续过活。然而今天的她却是强烈地感觉到被羞/辱的冲击,她觉得自己就像荡/妇一样出卖了身体,事后却还对着客人强调自己是处/女、而且那嫖/客还是ri本人。
她无法矫情地说出那句“我不稀罕这种肮脏的钱”,却也不愿意收下这份令人难堪的羞/辱。
天渐渐地现出暗沉的色调,赵燕冬这才付了钱了账,离开茶馆。
回到那出租的间隔小房,用裙腰间的一个大洋付了上个月与这个月的租钱,房东看向她的眼神当下截然不同,亲自抄了水壶往她房间打了满满地一壶热水,才笑容满面的离开。
赵燕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遂换上外套与黑长裤,头戴小布帽,出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