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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热茶 安染是被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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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染是被窗外的水声吵醒的。
民宿的木窗薄,隔着一层玻璃,能听见琉森湖浪拍岸的轻响,一下,又一下,和昨晚工坊里那串钟摆声莫名相似。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很久,才慢吞吞坐起身。
国内的清晨应该是喧闹的。早点摊冒热气,电动车在巷口窜,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上学。可这里的清晨太静了,静得他耳膜发空,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团棉花里。
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雾还没散。
湖面白茫茫的,远处的山只剩一道淡灰的轮廓。空气里有湿冷的水汽,贴在玻璃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安染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底青黑,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背包里的手机安染一直没开机。
他知道一开机,那些消息就会涌进来。父母的电话、亲戚的询问、学校的通知……每一条都像一根绳子,要把他拽回那个他拼命逃出来的地方。
他不想回去。
至少现在不想。
换了衣服,安染下楼。民宿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的瑞士老太太,看见他,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流利的瑞士德语:
„Guten Morgen! Frühstück ist fertig.“(早上好!早餐准备好了。)
安染愣了一下,才听懂那几个单词是"早上好"。他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用英文回:"Good morning. Thank you."(早上好。谢谢。)
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厨房。
早餐很简单,黑面包、本地奶酪、一小碟果酱,还有一杯热咖啡。安染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口小口啃着面包。面包很硬,他咬了两下,腮帮子发酸。
窗外有行人走过,穿着厚外套,围巾裹到下巴,步履匆匆。偶尔有自行车铃响,清脆地划破晨雾。
安染吃完早餐,付了钱,推门出去。
他本来没想好要去哪里。
沿着湖岸走了半圈,雾渐渐淡了些,阳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金。有游客开始举着相机拍照,笑声隔着水传过来。
安染站在廊桥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湖面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脚步一转,拐进了昨天那条巷子。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站在那间工坊门口了。深棕色的木门半掩着,铜牌上的花体字在晨光里泛着旧铜色的光。橱窗里那些怀表和座钟安安静静地陈列着,像被时间遗忘的标本。
门里面没有传出钟摆声。
安染愣了一下,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抬手,轻轻推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响。
屋内光线比昨晚亮一些,晨光从临街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空气里还是那股老木头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淡淡的,不刺鼻。
工作台后有人。
伊莱亚斯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低头擦拭一块怀表的表盘。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意外,也没有惊讶,只是平静地看了安染一眼,像是在等一个本来就会来的人。
"Guten Tag."(日安。)他开口,声音低沉。
安染这一次没听懂,但他从语气里猜出来了大概是问候。他站在门口,有点尴尬地笑了笑,用英文说:"Sorry, I don't understand Swiss German. I... I came to sit for a while, if that's okay."(抱歉,我听不懂瑞士德语。我……我就是来坐一会儿,如果可以的话。)
伊莱亚斯放下手里的绒布,站起来。
他比安染想象中要高,站在工作台后面,微微颔首,用英文缓慢重复:"Of course. You can sit anywhere."(当然。你想坐哪里都可以。)
他转身,从角落里的小柜子里拿出一只白色瓷杯,倒了一杯热的东西,放在工作台对面的小木桌上。
"Hot water. With lemon."(热水。加了柠檬。)伊莱亚斯说,语调很轻,"It's cold outside."(外面冷。)
安染愣住了。
他没说过自己冷,也没说过自己想喝东西。可这个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倒了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Thank you."(谢谢。)他走过去,在小木桌旁坐下,双手捧起那只杯子。杯壁温热,暖意顺着指尖一直漫到心口。
伊莱亚斯没再多说,回到工作台后面,继续低头擦拭那块怀表。
工坊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不是昨晚那种陌生的、拘谨的安静。
是一种很奇怪的、松弛的沉默。
安染捧着热水杯,小口小口喝着。柠檬的酸香混着热气涌进鼻腔,他胃里暖暖的。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伊莱亚斯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捏着绒布,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怀表的表盘被他擦得锃亮,能映出窗外晃动的光影。
安染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Is it... very old?"(这个……很老了吗?)他指了指那块怀表,英文说得磕磕绊绊。
伊莱亚斯抬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怀表,点点头。
"About a hundred years."(大概一百年。)他说,"A farmer brought it in yesterday. It stopped working."(一个农夫昨天送来的。它停了。)
"Can you fix it?"(你能修好吗?)
"I think so."(应该可以。)伊莱亚斯的嘴角似乎极淡地弯了一下,"Time is not broken. It's just... waiting."(时间没有坏。它只是……在等。)
安染没太听懂这句话。
他低头抿了一口热水,柠檬的酸味在舌尖散开。窗外的雾又浓了些,阳光被遮回去,工坊里的光线暗下来。伊莱亚斯伸手打开了窗边那盏复古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工作台上,也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
安染捧着杯子,坐在小木桌旁,看了他一整个上午。
中间没人再说话。
伊莱亚斯偶尔拿起镊子调整齿轮,偶尔停下来对着放大镜仔细看。安染就那么坐着,看钟摆一下一下晃,看窗外的行人从巷口经过,看那杯热水从滚烫放到温凉。
他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坐过了。
在国内的时候,他总是被各种事情追着跑,考试、排名、父母的期待、旁人的眼光……他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转个不停,不敢停。
可在这里,在这间堆满旧钟表的小屋子里,没有人催他。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考得不够好,没有人问他以后想做什么,没有人说"你应该怎样"。
他只是坐着。
像一块被水流冲了很久的石头,终于靠了岸。
快到中午的时候,安染放下空杯子,站起身。
"I should go."(我该走了。)他说。
伊莱亚斯抬头看他,点点头,没挽留。
安染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暖黄的灯光下,伊莱亚斯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对着那块百年怀表。钟摆滴答滴答地响,像在数着什么。
安染张了张嘴,本来想说"明天见",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用英文说,也不知道对方明天会不会在。
最后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Danke."(谢谢。)
这是他昨晚查了一晚上词典,唯一记住的德语单词。
伊莱亚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像是笑了一下。
"Bitte."(不客气。)他说。
安染推开门,走进巷子里的薄雾中。
身后,钟摆声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
胸口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那杯热柠檬茶,悄悄填进去了一小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