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江舟渡影,暗护千山 暮日垂 ...
-
暮日垂江,残霞铺地。
滔滔江水自西向东奔涌而去,浪涛拍打着岸边礁石,翻出层层雪白碎沫,风声水声交织,震彻江岸四野。落日熔金,洒满辽阔江面,将粼粼水波染得通红,天地间一派壮阔苍茫,洗尽了山林间的幽寂阴翳。
晏归影立在最高一方礁石之上,衣袂被浩荡江风肆意吹扬。
她遥遥望着江面往来的零星舟楫,眸心清宁无波。西山密林一路疾行,她早已彻底甩开了那名贴身尾随的暗卫,并非杀人制服,而是凭绝世身法与隐匿秘术,借着山林错综复杂的地势,悄无声息抹除了所有行踪痕迹。
锦衣卫追踪之术冠绝天下,可论隐匿遁逃,世间无人能及她影无归。
沈砚峥布下的层层眼线,能锁得住世间所有人,唯独困不住这束生来无拘的夜影。
她心知,此番短暂脱身只是一时。
以那人的心智与权柄,用不了多久,新的暗线便会横跨江河而来,再度将她锁定。可哪怕知晓结局,她也从不会被动坐等束缚。
能得一刻自由,便享一刻山河。
江岸风急,行人寥寥,唯有下游渡口处,停着几艘待渡的乌篷小舟,舟子静坐船头,等候黄昏最后的过江客商。
晏归影抬步,足尖轻点嶙峋礁石,身形翩然掠下,稳稳落于江岸平地。
她无意停留此地。江河南去千里,直通江南地界,水汽氤氲,水网密布,最适合隐匿身形,远避北方朝堂势力。与其滞留北方山河,始终困在沈砚峥的视线范围之内,不如渡江南下,换一方天地独行。
几步行至渡口,留守的舟子见孤身少女前来,连忙起身招呼:“姑娘可是要渡江?此刻日暮,再过片刻便要封渡,今日是最后一趟船了。”
“劳烦。”
晏归影淡淡应声,步履轻缓踏上乌篷小舟。船身轻微一晃,随即稳稳落定。她择船尾靠窗处静坐,身姿慵懒舒展,褪去了所有戒备紧绷,全然一副寻常行路少女的模样。
舟子撑篙离岸,乌篷小舟缓缓驶入江心。
江水湍流不息,带着晚风扑面袭来,吹散了连日萦绕的微滞。晏归影倚着船舷,抬眸望向漫天晚霞,眉眼清淡,不染分毫尘俗。
数年以来,她便是如此。
天南地北,江河湖海,随心而去,随性而止,无居所,无归处,无故人,无牵绊。世人求安稳、盼相守、逐名利,她唯独偏爱这四海漂泊、万事随心的孤宁。
船行江心,四周天地开阔,杳无人烟。
就在晏归影闭目调息之际,江面远处,忽然飘来三艘快船。
船身狭长,行驶极快,破开江面风浪,直逼乌篷小舟而来。船身无任何标识,却行迹凌厉,带着一股悍匪独有的蛮横戾气,瞬间打破了江面的安宁。
船头立着数名持刀壮汉,凶神恶煞,目光贪婪死死锁定小舟上唯一的晏归影。
是江上水匪。
此段江水支流繁杂,地势偏僻,常年有亡命之徒盘踞,劫掠过往渡江客商,作恶无数,官府屡禁不止。
舟子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停篙,脸色惨白,瑟瑟发抖:“诸位好汉,小人只是渡客营生,身无分文,求各位高抬贵手……”
为首的水匪头目冷笑一声,目光肆无忌惮扫过船尾的晏归影,粗嘎嗓音带着恶意:“钱财不要了,今日老子们见着个标致姑娘,也算不虚此行!”
几人哄笑出声,步步逼近乌篷船,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寻常女子见此阵仗,早已惊惧慌乱,瑟瑟求饶。
可晏归影始终静坐窗边,眸心平静无澜,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这些打家劫舍的山野匪寇,于她而言,太过渺小,不值一提。她行走江湖十余年,历经无数凶险杀局,这般寻常恶徒,连让她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她本欲直接抽身离去,纵身跃入江水,借水势遁走。
可下一瞬,异变骤生。
江面暗处,骤然掠过数道极快的黑影。
无声无息,凌厉如风,不等水匪踏上乌篷小舟,几道黑衣身影已然落于快船之上。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半分迟疑,利落出手,招式狠戾精准,招招制敌。
惨叫声短促响起,转瞬寂灭。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嚣张跋扈的数名水匪,尽数倒地,再无动静。
全程干净利落,无声无息,不留多余血迹,连风浪都未曾打乱几分。
做完这一切,几道黑衣人影未曾看向乌篷船分毫,身形一晃,即刻隐入江面暮色死角,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面重归寂静,只剩滔滔流水依旧奔涌。
舟子早已吓得瘫软在船头,浑身战栗,惊魂未定,全然不知方才是谁出手相救,只觉死里逃生,满心惶恐。
而船尾静坐的晏归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底的清淡平和彻底褪去,覆上一层浅浅的沉冷。
她就知道。
沈砚峥的护佑,从来无处不在。
他放她离京,放她穿山渡水,放她肆意漂泊,看似任由她来去自由,实则早已将她方圆千里之内的所有凶险,尽数清扫干净。
不许旁人伤她,不许市井匪寇扰她,不许世间风雨惊她。
方才的水匪,若是寻常路人遭遇,轻则破财,重则殒命。可落在她身上,连近身惊扰的机会都没有,便被悄无声息处置。
这份暗护,隐忍、偏执、细致入微。
他从不出现在她眼前,从不强行牵绊她的自由,却始终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扫平前路所有荆棘凶险。
这份心思,太过深沉,也太过无解。
晏归影望着空旷的江面,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她半生独行,早已习惯冷暖自渡,风雨自扛,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与周全。旁人的善意与守护,于她而言,从来都是多余的牵绊,是束缚自由的枷锁。
可沈砚峥的守护,克制到了极致。
不惊、不扰、不宣、不逼。
默默做事,悄然护她,不求她知晓,不求她回报,甚至不求她回头多看一眼。
他只是固执地守着,追着,护着。
乌篷小舟继续向南渡去,晚风温柔,江水潺潺。
晏归影收回目光,重新闭目,只是心底再也无法如方才那般全然平静。
她素来寡情无心,可并非铁石顽石。
一次次追截,一次次放水,一次次暗护,一次次退让。
这位身居皇城、手握生杀大权的冷面权臣,用他独有的方式,一点点闯入她毫无波澜的独行岁月里。
她不喜牵绊,厌恶纠缠,一心只想彻底远离。
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沈砚峥这个人,早已悄无声息,缠入了她的山河行路之中,再也轻易甩脱不掉。
舟行千里,暮江辽阔。
一人独行江上,千影暗护千山。
南北迢迢,从此她的无归夜行路,风雨有人挡,前路有人守,只是这份无人敢承受的偏执深情,于她而言,终究是一场避无可避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