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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琵琶曲终一生清   前 ...

  •   前记:

      我不叫秋娘,我叫清梳。清的是如水年华。梳的是半面粉妆。

      一·秋娘,秋娘,他这样唤我

      我九岁那年,家里落魄,本就是小户人家,更无奈遇上阿爹去世,阿娘卧床病深。

      襁褓中的婴儿,时而浅睡,时而大哭。

      看到阿娘在悲恸无知的哭泣声中眉结更深,我紧紧地攥住抓在手中的衣袖,踏着月光,终是出了门。

      也是九岁那年,我成了长安城中一名琴妓。花楼名字很好听,名曰醉月阁。

      与我一同进来的有许多人,大都是贫苦之人。不难想,在这世间的女子,若非逼入绝境,又怎会入此风尘。

      教琴的师傅很耐心,不仅是乐技,还教导我们在这里为人处世的道理。

      一晃几年过去,懵懂小人长成亭亭玉立的纤细女子,却也懂得世上怎样的风花雪月,处事圆滑。

      秋娘——是我的名字。

      本以为我会在这醉月轩中生死由命,孤独一生,也本以为我永无可逃之日,也无爱人之时。

      可是,就在那一年,我遇见了宋玉清。

      那天本是月圆之日,中秋佳节,本应全家团聚,而醉月轩却更加热闹熙攘。仿佛这里有他们至亲至爱之人等之相会。

      但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是宋玉清的到来。

      他身着青色银底绣边锦袍,束发玳冠,眉峰如峻,面色冷清,一如仙人姿派降临在碧水流阁。

      若非举手投足间与生俱来的贵气,叹一声翩翩邻家少年郎,不遑多让。

      宋玉清在那一夜,神色朗朗,踏进了人间,也踏入了地狱。

      当看到那个如月神般温润而又青涩的男子,我就知道,命运从来不是眷顾,而是缺了一把能够开门的钥匙。

      不然为何,仅仅是深掩于其腰间深色阔袍的那块刻着肖小苍龙云纹的玉佩,于烟花雾绕中,我也偏能一眼瞥见。

      自那一刻起,我便知晓,他是皇子。

      席间,我本想错开每一个与他的会面,但系在脸上的面纱在下一刻却轻散飞去,我伸手去抓,无果,下一刻,便出现在他手中。

      我抬眸,对上他那一双皓如星辰的眼睛,心下一惊。

      他的目光很冷,冷得令人似处腊月寒梅之间。

      然而他看着我却笑了,那笑容有些令我恍神。他伸出手,说,姑娘,你的面巾。

      我亦是掩面一笑,接过,再无言语。

      本以为再无交集,那件事也会如浮云般终将散去。

      谁料,宋玉清在那一夜却领回了一名乐姬,螓首柳眉,曼妙美好,有倾国之姿,娉婷而立,水榭一方,犹如雾中仙子。

      那人,却是我。

      秋娘,秋娘。他这样唤我。

      我停下手中墨染,抬头予他一笑,在他眼中,我像含苞待放的雏莲,虽有莽刺,却也无尽温柔。

      秋娘,这是父皇昨日赐我的进献来的齐眉钗,你瞧瞧,是否喜欢?

      他伸手托出一支点翠累丝金钗,上面点缀似地用阆中司流光溢彩攒描了几片鸟雀之羽,艳丽精致非常。

      这只簪子,十分熟悉。

      我看了一会儿,没等我作甚回答,他便径直过来替我插上。

      最近邻国边境屡屡来犯,我凯旋有功,看这件与你很是相配,便讨了来。

      簪子斜飞入髻,铜镜中的女子巧笑倩兮,眉间花钿与之映衬,很是娇媚。

      我却知,那镜中之人,并不是我。

      我厌恶这样的生活。

      在醉月轩中的生活如此之久,我更喜欢的是自由。

      而这些在他面前故作的娇柔与骨弱,永远只是裹覆在我脸上的那份黛妆,虽起伏于我的一颦一笑,但终究不是那个我。

      二·那便叫它清梳苑,如何?

      我坐在苑中,用手拨弄着琴弦。

      拨弄之间,涂满了豆蔻的指尖,啭出一声声悦耳动听的丝竹之鸣。一时间,传入整个偌大的宁王府,经久不绝。

      秋娘,这座别苑可还喜欢?宋玉清摇着卧凤椅,睡意阑珊,十分兴味。嗯。我替他斟着茶水。

      他倏地停住,盯着我的目光灼灼,那便叫它清梳苑如何?

      话音刚落,我手中杯盏尽数打落,我慌忙去擦拾,带着一丝无措。

      他却一把拽住我的衣袖。下人来就好,伤着了么?

      我摇头,把目光投入他的眼中。

      他的星目中一半冷清,一半平静,微微带着一丝关切的热情,却映出了我无措的瞳色。

      我不该这样看着他。

      我闭上眼,又睁开,刹时双睫一瞌一放,掩盖了所有心绪。

      怎么会想到用这个名字?我仍旧挣开他去收拾地上的碎瓷。

      他微微含笑。不知道,就觉得与你十分相配。

      指尖还是一顿。

      难道世间真有心有灵犀一说?

      我与他在窗边小憩了一日,呼吸安匀,心绪无恙。窗外梧桐叶飞扬,盖了房檐,访了檐下那鹊儿一双。

      手指划落琵琶心,收下弦音,叹口气,心里千肠百结。

      三·我不叫秋娘,我叫清梳

      他身为皇子,是命中注定的王者,一臂之交,一机之失,就是万人之上,抑或,一落千丈。

      命运让他贵于身世,但也让他败于夺权。

      宋玉清心思不蠢,城府不浅,但终究做不到当今太子的更胜一筹。我本劝过,不要以身犯险。

      可是那个位置如此诱惑,不及他去取,便会等来别人。

      皇帝此时年尽即寝,他倾尽所有,孤注一掷,太子宁王兵变,天下㖓动。

      诏书还未颁布,就有狼子野心之人造谣,诬陷他们造反,最后致使皇帝临终前硬是更改了遗诏。

      宋玉清本打着入宫探帝保驾的旗号,率领三千精军浩浩荡荡入京。殊不知,这早已犯下了死罪。

      然世事难料,在宫门遇到太子,反是被将了一军,刀剑铮锵下,便是两军的一场绝命厮杀。

      他下狱时,我去看他。

      隔着冰冷的一道铁囚栏,我悉心地把饭奁打开。

      我知道他定是不愿看到我的,只因我此时再不是那个总躺在他怀里,温言润语的秋娘。

      与之相反,此时的我褪去了平凡女子的装饰佩戴,换上的是一身异常华丽的宫装。

      是的,我不叫秋娘,我叫清梳。我并不是贫人之女,而是邻国梁王的掌上明珠,封号清灵公主。

      我在九岁那年被秘密送入宋国,为的是潜伏,为的是打探情报,似乎命中注定般,我碰上了宋玉清。

      我不能背叛梁国,也不想违背初衷,我对不起父皇,更对不起宋玉清,那个待我一心一意温润如玉般的男子。

      外面的喊声震天,是皇兄的兵队打来了。我知道现在如果出去,定是血流成河,连目都入不得的。

      锦绣山河,魆魆长空,在这一夜撒上了千滴鲜血,万滴腥红。

      国破家亡,对他而言,是多么深重的打击。

      对不起。我对着倚墙而坐却散发披肩的男子。

      不同于往昔的意气风发,他现在落魄至极,狼狈不堪。

      我不知道还能对他说些什么,我只知道一切都太晚,而我连说一句对不起都不配。

      你走吧。他张开唇,嘶哑的喉咙里只模糊出这三个字。

      压抑又苦涩。

      对不起。

      我垂下眼眸,神态却自若如常。

      我的情绪永远冷静。

      他突然发了疯似的冲过来掐住了我的脖颈,我感到颈下的肌肤愈来愈紧,也看到了旁边的士兵打算拔刀制止。

      退下。

      我艰难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两旁的士兵犹豫了几下,依旧拔刀严阵以待,最后退下,终是无声。

      看着他那双曾经散发着少年光华的眼眸,看进去,便如同置身于浩瀚星空里不能逃脱。

      此时却俨然满是狠厉,有几分痛苦,几分懊悔,几分憔悴,书中人,早已看不真切。

      看到我不断挣扎但任凭他拿捏的模样,最终,那双粗粝糅血的手,还是随着桎梏零叮,松开了,瘫倒下去。

      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这一切,是我造成的。

      我一开始便知你是清灵公主。

      我常年的面具上,终于染上了惊诧。那一刻,我内心的筑篱开始分崩离析。

      他接着说道,但我却不曾知晓你就是清梳。

      念到这个名字,他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清梳,清梳,昆雨梳琵琶,清风弄萧空,你,还记得我吗?

      我却是忘了,他不仅配着那块玉珏,还有一支洞箫,每至夜深,便会踏上一株梧桐树,吹上一曲。

      那时月色朦胧,星光正好,刹那芳华,侵入了佳人的梦。

      清梳,你还能像小时候,再对我笑一次吗。

      这是他最后的请求。

      可我,却冷漠地转身,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难道我要可笑地对他说,这么久了,我已经被他纵容得,竟不知该如何笑了吗。

      四·昆雨梳琵琶,清风弄萧空,好听吧? 我娘亲和我说的

      那年我七岁,总是随着父皇去狩猎。

      父皇说身在疆野,即便是女子,也需练得一身好本领,否则便辜负了梁国那一片豪杰鲜血洒落的沙土。

      太阳即将落山,一骑人满载而归,收获颇丰。

      携影而归之时,我正跟去,却听到了一丝微弱的来自不远处的呼唤。

      避过父皇与随从,我看到草丛中躺着一个很白很漂亮的男孩,穿着不凡。

      我想这应该又该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小孩贪玩跑出来,被捕兽夹给夹住了。

      看到从鞋袜中沁出的朵朵殷红的鲜血和他痛苦的表情,我二话不说,费尽所有的气力扳开了夹子。

      事后问我叫什么,出于孩童的年纪,声音有些稚嫩,但却十分沉稳,我吐吐舌头骗他说我没有名字。

      他便有些受伤地望着我。

      我心又一软,拍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好啦,好啦,我告诉你。

      我叫清梳,昆雨梳琵琶,清风弄箫空,好听吧?我娘亲跟我说的,记住哦。

      夕阳斜归。

      女孩转身离去之际,却没有看到男孩的口型无声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叫,宋玉清。

      五·曲落终怎不人散

      国之将覆,叛君之罪已无惩处之要,但宋玉清于梁国,依然是败国之奴,敌军之后。

      他的死劫,似乎早已被钉在天书之上。

      我握紧手中的金钗,立在城墙上。

      听着下面一片叫城声与兵刃声,刀光剑影,晃着月光,甚是冷清。

      风渐止,唳渐息,马革裹尸,不闻哭悲,但见金戈铁马,滚滚宣旗。

      长安城昔日繁华,乐曲歌舞笙笙,电光石火之间,竟一夜泯灭。

      还记得宋玉清问我,秋娘,你笑起来很美,可你,为何从来都不对我笑?

      他不知道的是,我一对他笑,他就会忍不住吻我。

      而我,就会咬破藏于颚底齿间的囊袋,在他吻住我时,把他送上黄泉。

      岑锵声起,不知不觉中,我竟弹起了琵琶。

      随着悠扬的琵琶声响起,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杀戮,追寻着乐声。

      明月皎皎,恰似他。

      我仿佛看到宋玉清,又踏着月光,吹着洞箫,在月中款款向我走来又渐渐远去。

      他的身形渐渐开始变得单薄,那么孤独,那么冷清。

      他对我说,清梳,你终于对我笑了。

      我说,我不叫清梳,我叫秋娘。

      我知道,虽然身为皇室血统,但因母妃难产而出世的他,注定生下来就失去父皇的疼爱。

      我不会再让他继续孤独地走下去了。

      一曲作罢,一道人影自城墙边落下,未久,城中传来悲呛凄凉的呜咽。

      城墙上只留下一只洞箫,与一把琵琶。

      从此,世间再无秋娘,也无清梳。

      只余清灵公主,于梁国永安十九年,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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