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书的她》沈小禾

2、字迹像她，人不是她 每天一起核

　　第二天早上，林晚晴到得比昨天还早。

　　陈主任一句话，就把规矩定下来了：从今天起，修复登记表每天早上开馆前核一遍，她和沈砚舟一起核，核完签字，核不完，不开馆。

　　说白了，就是她做的每一张表，都要有人看着核，核对了才能算数。

　　她先看的是一本地方志，线装，书页发黄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书脊的线断了两处，里面还夹着一张霉点斑斑的插页。

　　老周看了说，这本他不敢动，纸一碰就碎。

　　她戴上手套，手指轻轻捏起插页的一角，插页软得像泡过的饼，她屏住了呼吸，把卷起的边一点一点展平。

　　展到一半，纸面上出现一道细裂纹，她停住了手。

　　她换了一张更薄的纸垫在下面，又把裂纹处轻轻压平，说，可以补，补纸要比原纸薄，颜色浅一点，补完一眼能看出来是补过的。

　　沈砚舟点了一下头，在表上写了一行字：破损程度，写中度，不是重度。

　　又问，工时呢？

　　她说，半天，算上晾干，明天早上能交。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说，这个圈的意思是，你定的，以后这张表上，你定的部分，我不改。

　　她愣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停住了，墨水洇出一个小点。

　　这个圈，比一句夸奖管用，意思是，你定的数，算数。

　　中午之前，陈主任又来了一趟，看了今天那张表，又看了地方志的插页。

　　他说，名字，还是先不上展板，等复核结果出来再说。

　　她说，好，声音很稳，稳得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陈主任走了之后，她站在原地，拿起笔，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沈砚舟问她刚才想说什么。

　　她说，想说，表都核对了，名字不上，表还是我的。

　　他说，这句话，你可以留着，下次开会的时候说。

　　她说，开会的时候，我说不出来。

　　他说，那就先跟我说，我当你的听众，练一遍。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桌上的表，开口说了一句，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只说了一个“我”字。

　　他说，慢点说，不用快。

　　她重新说了一遍，这次说完了，是一句很短的话：表是我核的，页数我对过，照片我拍过。

　　他说，好，就这么说，够了。

　　下午的时候，她把今天的表按顺序排好，地方志的表放在最上面，旧登记册放在最下面一层。

　　她把桌上的表一张一张收好，收到最下面一本旧登记册的时候，手停住了，那本册子是三年前的，纸已经发黄，边角卷着。

　　她翻开，翻到中间一页，看见页边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淡，像是被人擦过一遍，又描过一遍。

　　那行字是一个名字，笔画的起笔和收笔，和她自己的字很像。

　　登记人那一栏，写的却不是她的名字。

　　她把册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合上的时候，册子角硌了她一下，硌得有点疼。

　　她站在修复台前，手里捏着那本册子，忽然不知道该先问谁。

　　这行铅笔字，到底是谁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