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冬》Ann泠善然

21、释冬20 ……

　　在遥远得连光都要走很久很久的宇宙深处，有一条银河，银河里有个仙女座，仙女座里藏着一座九重天界的瑶池圣殿。那圣殿的池水是活的，每一滴都映着星辰的影子，池边开着永不凋谢的莲花，花瓣上滚着露珠，露珠里又藏着小小的彩虹。王母娘娘就住在这里，她的七个女儿——天庭凌霄宝殿上尊称的七仙女——是从玉皇大帝丹田里的一颗元珠化来的。那颗元珠名叫七龙珠，幻化成玉皇大帝的亲生女儿龙珠公主洛姬，乳名彩珠。彩珠能化七颗龙珠，七颗龙珠又化七位美丽的仙女，象征彩虹的七种颜色：红、橙、黄、绿、青、蓝、紫。她们七位仙女来自宇宙银河系仙女座，母亲是王母娘娘，居于九重天界瑶池圣殿。

　　大公主是七龙珠之火灵珠，闺名红玫瑰。她还有好些个名字：御兽女王、自由女神、离暗公主、电公主、电女、电秋玉簟秋。她的本真本源图腾是火玫瑰，所以她总穿红色衣裙，那红不是一般的红，是烧在炉膛里最旺的那一簇火，是晚霞烧透半边天的那个红。她的亲生丈夫是野兽之王欧阳帆。红玫瑰性子烈，走路带风，说话像打雷，可心肠热得能化开三九天的冰。

　　二公主是七龙珠之光灵珠，闺名橙婉婷。她也是美人王、九天玄女、百鸟之王、凤凰公主、双鱼座女王、蓬莱仙子、紫莲玉公主、水温玉。她的本真本源图腾是金凤凰，穿橙色衣裙，那橙像熟透的蜜橘，像日出时第一道光。她的亲生丈夫是魔神海皇星尊冥皇殿下魔界至尊孔雀明王羽冥王子。橙婉婷温柔里藏着刚强，说话慢声细语，可一句是一句，从不打折扣。

　　三公主是七龙珠之金灵珠，闺名黄芙妍。她又是金星圣母、上苍莲姬、斯坦芙公主、金芙儿、金蕖、千里芙幽。本真本源图腾是金莲，穿黄色衣裙，那黄像金子在太阳底下晃眼，像秋天稻田里沉甸甸的穗子。她的亲生丈夫是雪王风世子北极紫薇大帝风宝超。黄芙妍最是稳重，做事滴水不漏，七姐妹里数她主意正。

　　四公主是七龙珠之露灵珠，闺名绿涟漪。她又是鹿仙女、九色鹿，本真本源图腾是神鹿，穿绿色衣裙，那绿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像雨后山间的苔藓。她的亲生丈夫是颜国土族尧帝旭尧。绿涟漪性子最软，见不得人受苦，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三声佛。

　　五公主是七龙珠之土灵珠，闺名青碧瑶。她又是龙母、观音娘娘，本真本源图腾是青龙，穿青色衣裙，那青像深潭里的水，像远山的影子。她的亲生丈夫是龙主玄龙大帝、夜主永夜君王夜天吾，号无天佛祖。青碧瑶最是慈悲，可慈悲里带着威严，她要是沉下脸来，连大姐红玫瑰都要让三分。

　　六公主是七龙珠之水灵珠，闺名蓝水鸢。她又是雪姬、人鱼公主、月神嫦曦，乳名苒苒，本真本源图腾是白鼠，穿蓝色衣裙，那蓝像深海最深处的水，像月亮边上那圈冷光。她的亲生丈夫是小王子太阳神帝俊金乌释。蓝水鸢最是机灵，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七姐妹里数她鬼点子多。

　　七公主是七龙珠之木灵珠，闺名紫璎珞。她又是娲皇、女娲娘娘，本真本源图腾是绵蛇，穿紫色衣裙，那紫像葡萄皮上那层霜，像暮色里最后一抹霞。她的亲生丈夫是人皇伏羲大帝雨魔王子。紫璎珞最小，可心思最深，说话总留半句，剩下的让你自己琢磨。

　　这一日，九重天界瑶池圣殿里，王母娘娘正坐在莲花台上闭目养神，忽然眼皮一跳。她睁开眼，掐指一算，脸色就变了。

　　“彩珠，”王母娘娘唤道，“你过来。”

　　龙珠公主洛姬从殿外飘进来，她穿一身七彩霞衣，头发上别着七颗小珠子，红橙黄绿青蓝紫，滴溜溜转着光。她行了个礼：“母亲，您叫我？”

　　王母娘娘叹了口气：“宇宙无尽海娄星与氐星的交汇处，映射到地球邑都城死亡沼泽，那里出了个蛤蟆大王，叫阴蚀王。他吞了沼泽里三千年的瘴气，又偷了娄星和氐星碰撞时溅出来的星火，如今法力大涨，把那一带的生灵祸害得不轻。你七个姐姐得去一趟。”

　　洛姬眨眨眼：“蛤蟆大王？听着就不像好人。”

　　“何止不是好人，”王母娘娘皱眉，“他原是天庭瑶池里一只癞蛤蟆，偷喝琼浆被贬下凡，在死亡沼泽里修行。如今他自称阴蚀王，扬言要把七仙女抓去炼成七颗珠子，好补他当年偷喝琼浆的亏空。”

　　洛姬一听就恼了：“他敢！我这就叫姐姐们来。”

　　她抬手一抛，七颗龙珠飞上半空，滴溜溜一转，化作七道彩光落在殿前。红光落地，大公主红玫瑰穿着火红的战裙，腰里别着一条电光鞭，头发扎成高马尾，眉梢眼角都是火气：“谁？谁要炼我们？”

　　橙光落地，二公主橙婉婷穿橙色纱裙，裙摆上绣着金凤凰，头发挽成髻，插一根凤凰翎，说话慢悠悠的：“大姐别急，先听母亲说完。”

　　黄光落地，三公主黄芙妍穿鹅黄长裙，头上戴一顶金莲冠，手里托着一朵金莲花，笑盈盈的：“我就说今早喜鹊叫得怪，原来是有事。”

　　绿光落地，四公主绿涟漪穿浅绿衣裙，裙子上绣着小鹿和花草，她怀里还抱着一只受伤的小兔子，正给它包扎：“哎呀，这小家伙从云头上掉下来的，我先给它缠好。”

　　青光落地，五公主青碧瑶穿青色长袍，头上梳着龙髻，手里托一只净瓶，瓶中插着柳枝，她微微皱眉：“母亲，我方才在南海听龙王说，死亡沼泽的水都臭了，鱼虾死了大半。”

　　蓝光落地，六公主蓝水鸢穿宝蓝短打，头发编成许多小辫子，辫梢上缀着蓝宝石，她一跳出来就嚷：“好玩好玩！打架我最喜欢了！蛤蟆大王？是清蒸还是红烧？”

　　紫光落地，七公主紫璎珞穿紫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片紫云，她手里玩着一根蛇形簪子，慢条斯理地说：“六姐别急，先问清楚他有多少兵，省得咱们去了扑空。”

　　王母娘娘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红玫瑰第一个拍桌子：“反了他了！一只癞蛤蟆也敢称王？”

　　橙婉婷按住她：“大姐，母亲说了，他偷了娄星和氐星的星火，那星火厉害得很，沾上就烧，咱们得想个法子。”

　　黄芙妍点头：“二姐说得对。娄星属火，氐星属土，火土相生，那星火里带着土毒，硬碰硬要吃亏。”

　　绿涟漪放下小兔子：“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祸害人。”

　　青碧瑶想了想：“我净瓶里的水能解百毒，可星火不是毒，是火里带毒，得先灭火再解毒。”

　　蓝水鸢眼珠一转：“我有法子！我找太阳神帝俊借一面聚光镜，把星火反照回去，让他自己烧自己。”

　　紫璎珞摇头：“六姐想得简单，那星火是他偷来的，他肯定藏在丹田里，你照不着他。”

　　红玫瑰不耐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怎么办？要我说，直接打上门去，我一条电光鞭抽他三百下，看他交不交！”

　　橙婉婷笑了：“大姐的鞭子当然要抽，可咱们得先布个阵。七姐妹七种颜色，正好摆一座彩虹七煞阵，把他困在里头，让他有星火也使不出来。”

　　黄芙妍拍手：“这个好！我守阵眼，金莲能定住地脉，他土遁也遁不走。”

　　绿涟漪说：“我召百兽来助阵，把沼泽里的蛤蟆兵都赶散。”

　　青碧瑶说：“我用净瓶水浇他的火，让他星火发不出来。”

　　蓝水鸢说：“我飞得快，去引他出来，大姐再一鞭子抽他个满脸开花。”

　　紫璎珞最后说：“我断后路，用绵蛇缠住他的腿，他想跑也跑不了。”

　　王母娘娘点头：“就这么办。你们记住，阴蚀王虽恶，可他也是从瑶池出去的，能度化就度化，实在不行再动手。别伤他性命，把他带回瑶池，我自有道理。”

　　七姐妹齐声应了，化作七道彩光往死亡沼泽去了。

　　那死亡沼泽在地球邑都城边上，原本是一片好端端的湿地，芦苇荡里水鸟成群，荷花开了满塘。可自打阴蚀王占了这里，水就黑了，芦苇枯了，荷花烂了，满天飞着绿头苍蝇，老远就闻着一股臭气。沼泽中间鼓起一个大土包，土包上蹲着一只磨盘大的癞蛤蟆，浑身疙瘩流脓，眼睛鼓得像两个红灯笼，嘴巴一张，舌头能伸三丈长，舌尖上卷着一团黑火——那就是偷来的星火。

　　阴蚀王正蹲在土包上数蛤蟆兵：“你，去东边守着！你，去西边！今天本王要抓七个仙女，红的炼火珠，橙的炼光珠，黄的炼金珠，绿的炼露珠，青的炼土珠，蓝的炼水珠，紫的炼木珠，凑成七颗，本王吃了就能回天庭当差！”

　　底下蛤蟆兵呱呱乱叫。阴蚀王正得意，忽然天上飘来七朵彩云，红橙黄绿青蓝紫，排成一条彩虹。他抬头一看，乐了：“哟，说曹操曹操到！仙女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红玫瑰第一个落地，火红战裙一摆，电光鞭啪地一甩：“癞蛤蟆！你姑奶奶来了，还不滚过来受死！”

　　阴蚀王鼓着肚子笑：“红玫瑰？听说你嫁了个野兽之王？怎么，野兽不够你打的，来找蛤蟆练手？”

　　红玫瑰气得脸更红了：“放屁！我丈夫欧阳帆是堂堂野兽之王，比你强一万倍！你一只癞蛤蟆也配提他？”

　　橙婉婷拦住大姐，慢悠悠地说：“阴蚀王，你原在瑶池修行，也算半个仙家。今日乖乖跟我们回去见王母娘娘，兴许还能从轻发落。”

　　阴蚀王呸了一口：“少拿王母吓我！当年就因为我多喝了一口琼浆，就把我贬下凡间受苦。今天我也让你们尝尝苦头！”说着舌头一弹，舌尖上那团黑火就朝橙婉婷飞过去。

　　黄芙妍早有准备，把手里的金莲花往上一抛，金莲花在空中滴溜溜一转，花瓣张开，把黑火兜头罩住。“二姐小心！这火里有土毒！”

　　绿涟漪蹲在地上，双手按着泥土，闭眼念咒：“沼泽里的生灵听着，我是鹿仙女绿涟漪，今日借你们力气一用，把蛤蟆兵赶散！”话音一落，芦苇荡里沙沙响，钻出无数水蛇、田鼠、青蛙、蚂蚱，还有几只老乌龟，排着队往蛤蟆兵那边冲。蛤蟆兵吓得呱呱叫，四散奔逃。

　　青碧瑶举起净瓶，柳枝蘸水往黑火上一洒，滋啦一声，黑火灭了一半：“星火是火，我是水，水克火，看你能烧多久！”

　　蓝水鸢嗖地飞上半空，从怀里摸出一面小镜子——那是跟太阳神帝俊借的聚光镜——对着阴蚀王的眼睛一晃：“看这边！”阴蚀王被晃得眼花，红玫瑰趁机一鞭子抽过去，正抽在他背上，啪的一声，火辣辣一道红印。

　　阴蚀王疼得跳起来：“好哇！你们以多欺少！”他猛吸一口气，肚子鼓得像皮球，张嘴喷出一大片黑火，那火铺天盖地，把七姐妹全罩在里头。

　　紫璎珞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把蛇形簪子往地上一插，喝一声：“起！”地下钻出无数条青藤，缠住阴蚀王的四条腿。阴蚀王挣了两挣没挣开，黑火就散了。

　　红玫瑰又要抽鞭子，橙婉婷拦住她：“大姐等等，母亲说了，别伤他性命。”她走上前，对阴蚀王说：“你修行三千年也不容易，何必非要走这条路？把星火交出来，跟我们回瑶池，母亲说了，可以给你个差事。”

　　阴蚀王鼓着眼睛：“我不信！当年就多喝一口水，就把我贬下来，现在说好听话骗我？”

　　青碧瑶叹了口气：“你当王母娘娘愿意罚你？瑶池的琼浆是给众仙疗伤用的，你偷喝了一坛，害得多少受伤的仙家没药治？罚你下凡是让你长记性，不是让你在沼泽里当祸害。”

　　阴蚀王愣了一下：“真的？”

　　黄芙妍点头：“我从不撒谎。你偷星火的事，娄星和氐星的星君已经告到凌霄宝殿了。你要是不还，星君自己下来收，那可就不是我们姐妹这么好说话了。”

　　阴蚀王眼珠子转了转，心里盘算：这七个仙女确实厉害，再打下去自己讨不了好。再说那个紫衣服的还没真动手呢，光缠腿的藤就挣不开。他哼了一声：“还就还！可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红玫瑰瞪眼：“你还敢讲条件？”

　　阴蚀王说：“把我带回瑶池，别让我再蹲沼泽了。这地方太臭，我好歹也是瑶池出去的，闻不得这味儿。”

　　蓝水鸢扑哧笑了：“你一只蛤蟆还嫌臭？”

　　阴蚀王理直气壮：“蛤蟆就不许爱干净了？”

　　七姐妹都笑了。橙婉婷说：“行，带你回去。不过你得先把星火吐出来。”

　　阴蚀王张开嘴，舌头一卷，把那团黑火吐在地上。青碧瑶用净瓶水一浇，黑火化成一颗亮晶晶的珠子，一半红一半黄，正是娄星和氐星的星火。她把珠子收进净瓶：“我带回瑶池交给星君。”

　　紫璎珞收了青藤，阴蚀王抖抖腿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脓疙瘩——脓疙瘩一抖就掉了，露出底下青绿色的皮，倒比先前顺眼多了。他缩了缩身子，变成一只巴掌大的小蛤蟆，跳到橙婉婷手心里：“走吧，我说话算话。”

　　红玫瑰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七姐妹带着小蛤蟆回瑶池。路上蓝水鸢问：“阴蚀王，你在沼泽里当大王，天天吃啥？”

　　小蛤蟆蹲在她肩头：“吃蚊子。沼泽里蚊子多，我一天吃三千只。”

　　绿涟漪心疼了：“三千只蚊子？那不得撑死？”

　　小蛤蟆翻白眼：“仙女就是没见识，蛤蟆肚子大着呢。”

　　紫璎珞慢悠悠地说：“六姐别心疼他，他吃的蚊子里有一半是吸人血的，他这是为民除害。”

　　小蛤蟆得意地鼓肚子：“那是！我虽然祸害人，可蚊子我也没少抓。”

　　红玫瑰忍不住笑了：“你倒会给自己找补。”

　　回到瑶池圣殿，王母娘娘正等着。小蛤蟆跳上莲花台，趴着不敢抬头。王母娘娘说：“阴蚀王，你可知错？”

　　小蛤蟆闷声闷气：“知错了。不该偷琼浆，不该偷星火，不该在沼泽里当大王吓唬人。”

　　王母娘娘说：“知错就好。你既然嫌沼泽臭，就留在瑶池做个洒扫童子，每天扫莲花瓣上的露水，将功补过。”

　　小蛤蟆抬头，眼睛亮了：“真的？不用回沼泽了？”

　　王母娘娘笑了：“不用了。不过你要是再偷东西，这回可不止贬下凡间了。”

　　小蛤蟆连连点头：“不偷了不偷了，瑶池的水比沼泽甜多了，我喝露水就行。”

　　七姐妹都笑起来。红玫瑰说：“这蛤蟆倒有意思，早这么听话，哪用得着挨我一鞭子？”

　　小蛤蟆缩缩脖子：“大姐那鞭子真疼，现在背上还一道印呢。”

　　橙婉婷拍拍他脑袋：“回头我给你抹点药。”

　　事情就这么了结了。七姐妹回到凌霄宝殿，玉皇大帝听说了，捋着胡子笑：“我这丹田元珠化的闺女，倒比我这当爹的还管用。”

　　王母娘娘白他一眼：“你才知道？”

　　从此瑶池里多了一只扫露水的小蛤蟆，七仙女还是各忙各的：红玫瑰回她的御兽园练鞭子，橙婉婷去蓬莱看她的金凤凰，黄芙妍守着金莲池，绿涟漪给沼泽里的生灵疗伤——她临走前把死亡沼泽的水都换了一遍，臭水抽走，引了活水进来，芦苇又绿了，荷花又开了。青碧瑶回南海管她的龙子龙孙，蓝水鸢上天找帝俊还镜子，紫璎珞回家跟伏羲大帝说：“今天打架我没怎么动手，就插了根簪子，他们全老实了。”

　　伏羲大帝笑她：“你那是懒得动手。”

　　紫璎珞抿嘴一笑：“能省力气干嘛不省？”

　　这故事说到底就一个理：再大的本事，用在害人上就是祸害，用在正道上就是功德。阴蚀王修了三千年，光想着自己吃亏，越修越歪；七仙女明明能一鞭子抽死他，可她们留了手，给他留了条回头路。这世上没有天生的坏人，只有一时糊涂的迷路人。你拉他一把，他兴许就走上正道了。就像那死亡沼泽，臭水抽走，活水进来，照样能开出荷花来。

　　那阴蚀王在瑶池做了洒扫童子，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拿一片大荷叶当扫帚，把莲花瓣上的露水一颗一颗扫进玉盘里。那露水不能碰破，碰破了就失了灵气，非得用荷叶边轻轻兜着，一颗一颗滚进去。小蛤蟆蹲在莲花瓣上，鼓着两只大眼睛，前爪捧着荷叶边，小心翼翼地拨弄露珠，那模样比绣花还仔细。

　　红玫瑰头几天不放心，提着电光鞭来看他，站在池边瞅了半天，见小蛤蟆扫得认真，露珠一颗没破，这才哼了一声：“行，还算老实。”

　　小蛤蟆吓得一哆嗦，差点把荷叶扔了：“大姐！您别站我后头，我腿软。”

　　红玫瑰叉着腰笑：“你怕我？”

　　小蛤蟆老老实实点头：“怕。您那鞭子抽人真疼。”

　　红玫瑰蹲下来，拿鞭子柄戳戳他脑袋：“只要你好好干活，我不抽你。”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二妹让我带给你的，治鞭伤的药膏，一天抹两回。”

　　小蛤蟆两只前爪捧过瓷瓶，眼眶有点湿：“二公主还记着呢？”

　　红玫瑰站起来，鞭子往腰里一别：“我们姐妹说话算话。你好好干，过些日子我带你上御兽园看看，我那儿养了一头麒麟，脾气大得很，你去跟它作个伴。”

　　小蛤蟆眼睛亮了：“麒麟？真的？”

　　红玫瑰已经走远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先把露水扫好再说。”

　　小蛤蟆把瓷瓶揣进怀里，扫露水扫得更起劲了。

　　过了几日，橙婉婷从蓬莱回来，带了一篮子仙桃，路过瑶池时看见小蛤蟆正蹲在池边发愁。她落下来问：“怎么了？”

　　小蛤蟆指着池子中间一朵大莲花：“那朵花上的露珠特别大，可花梗太细，我一上去就晃，晃了三回差点掉水里。”

　　橙婉婷探头看了看，笑了：“你等着。”她把仙桃篮子放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金凤凰翎，轻轻一吹，凤凰翎变成一根细长的金丝，一头搭在池边石头上，一头搭在莲花瓣上，正好架了一座小桥。

　　小蛤蟆乐得直蹦：“二公主，您这法子好！”他顺着金丝爬过去，稳稳当当把露珠扫进玉盘，一颗没破。

　　橙婉婷坐在池边石头上，剥着仙桃吃：“阴蚀王，你在沼泽那会儿，整天想什么？”

　　小蛤蟆一边扫露水一边说：“想怎么回天庭。我总觉着，当年就多喝一口琼浆，罚得也太重了。”

　　橙婉婷把桃核扔进池子喂鱼：“你偷喝的那坛琼浆，是给南极仙翁治腿伤的。他老人家腿疼了三百年，好容易攒了一坛药，让你喝了，又得多等三年。你说该不该罚？”

　　小蛤蟆愣住了：“我不知道是给南极仙翁的……”

　　“你当然不知道，你光想着自己嘴馋。”橙婉婷拍拍手站起来，“可你不知道的事，不代表没后果。你喝的时候痛快了，人家腿疼得多熬三年。王母娘娘罚你下凡，是让你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只蛤蟆。”

　　小蛤蟆蹲在莲花瓣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二公主，我以后不偷东西了。”

　　橙婉婷笑了：“这就对了。好好扫露水，等南极仙翁腿好了，让他给你带一包仙翁茶，那茶可香了。”

　　小蛤蟆吸溜一下鼻子：“比琼浆还好喝？”

　　“比琼浆差远了，”橙婉婷眨眨眼，“可你喝得踏实。”

　　正说着，黄芙妍从金莲池那边过来，手里托着一朵新开的金莲花，花瓣上金粉簌簌往下掉。她看见小蛤蟆，招手道：“你过来，我教你认露水的好赖。”

　　小蛤蟆蹦过去：“露水还有好赖？”

　　黄芙妍把金莲花往池边一插，指着花瓣上的露珠说：“你看这颗，圆溜溜的，里头透着七彩光，这是上等露水，灵气足。再看这颗，扁塌塌的，里头发浑，这是莲花夜里没睡好，漏了气，灵气跑了一半。你把上等的收进玉盘，下等的浇花根，别混了。”

　　小蛤蟆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三公主，您怎么分得清？我看着都一样。”

　　黄芙妍拿金莲花瓣点点他脑门：“用心看。你以前在沼泽里抓蚊子，一眼就能看出哪只蚊子肥哪只瘦，怎么到露水上就看不出来了？”

　　小蛤蟆挠挠头：“那不一样，蚊子会飞，露水不会动。”

　　“露水也会动，”黄芙妍把金莲花一转，露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你看，圆的不容易散，扁的一滚就摊开了。圆的收，扁的浇，记住了？”

　　小蛤蟆使劲点头：“记住了！圆的收，扁的浇！”

　　黄芙妍满意地走了。小蛤蟆按她教的法子分露水，果然分出两堆来，上等的装玉盘，下等的拿荷叶兜着去浇花根。浇到一株老灵芝跟前时，那灵芝忽然开口了：“小蛤蟆，你今天浇的水怎么比往天甜？”

　　小蛤蟆吓一跳：“灵芝爷爷，您会说话？”

　　老灵芝慢悠悠地说：“我在这儿长了八百年，当然会说话。你以前在沼泽里当大王，威风得很，如今扫露水倒扫出滋味来了？”

　　小蛤蟆蹲在灵芝边上，一边浇水一边说：“威风什么呀，天天提心吊胆，怕天庭来收我，怕星君来找我，连觉都睡不安稳。现在扫露水，累是累点，可晚上倒头就睡，一觉到天亮。”

　　老灵芝哈哈大笑：“你倒想明白了。这瑶池里多少仙家，活了几千年，还不如你一只蛤蟆通透。”

　　小蛤蟆不好意思地鼓鼓肚子：“我哪通透了，我就是觉着，扫露水比当大王踏实。”

　　正说着，绿涟漪从沼泽那边回来了，裙子上沾着泥，头发上别着一根芦苇穗，怀里抱着一只小水獭。她看见小蛤蟆就喊：“阴蚀王！你过来看看，我把你沼泽里的老邻居带来了。”

　　小蛤蟆蹦过去一看，小水獭缩在绿涟漪怀里，瑟瑟发抖。他乐了：“这不是沼泽东头的水獭三妹吗？你怎么上来了？”

　　小水獭探出脑袋：“绿仙女说你在瑶池扫地，我不信，非要来看看。”她上下打量小蛤蟆，“你真在扫地？”

　　小蛤蟆挺起胸脯：“扫地怎么了？我扫得可好了，你看那玉盘里的露水，一颗破的都没有。”

　　小水獭扭头对绿涟漪说：“绿仙女，他真变了。以前在沼泽里，他天天拿舌头卷我们吓着玩，现在倒学会伺候露水了。”

　　绿涟漪蹲下来，把小水獭放在地上：“人都是会变的。你回去跟沼泽里的大伙说，阴蚀王在瑶池改好了，让他们别怕了。”

　　小水獭点点头，正要走，又回头看了小蛤蟆一眼：“阴蚀王，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沼泽东头那棵老柳树还念叨你呢，说你以前老蹲他树根底下乘凉。”

　　小蛤蟆鼻子一酸：“等我把露水扫好了，求王母娘娘准我一天假，回去看看。”

　　绿涟漪拍拍他脑袋：“我跟母亲说，她准。”

　　青碧瑶从南海回来那天，带了一坛子龙宫的海藻膏，说是给瑶池花根施肥用的。她路过池边，看见小蛤蟆正蹲在玉盘边上数露珠，一颗一颗数得认真，嘴里还念念有词：“红的给南极仙翁，橙的给蓬莱岛，黄的给金莲池……”

　　青碧瑶站住了：“你数露珠做什么？”

　　小蛤蟆抬头：“五公主！我寻思着，露水扫了也是扫了，不如分一分，谁用得上就给谁送点去。”

　　青碧瑶蹲下来看他：“你怎么知道谁用得上？”

　　小蛤蟆掰着指头：“南极仙翁腿不好，露水泡茶喝能活血；蓬莱岛的仙鹤最近掉毛，露水拌食吃能长新羽；金莲池的花要开了，露水浇花根花更艳。我天天扫露水，扫多了就琢磨出来了。”

　　青碧瑶忍不住笑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玉瓶：“这瓶子给你，你把露水分瓶装了，贴上签子，我回南海的时候顺路帮你捎过去。”

　　小蛤蟆接过玉瓶，高兴得直蹦：“五公主您真好！”

　　青碧瑶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泥：“我哪儿好了？你以前在沼泽里祸害人，我都没拿净瓶水浇你。”

　　小蛤蟆嘿嘿笑：“那不一样，您浇我是除害，给我瓶子是帮我干活。”

　　青碧瑶摇摇头：“你这蛤蟆，嘴倒甜。”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南海那边最近水母成灾，你要是闲得慌，我教你个法子，把露水掺上龙宫海藻膏，能治水母泛滥。水母少了，鱼就多了，渔民的网就不空了。”

　　小蛤蟆眼睛一亮：“您教我！”

　　青碧瑶走回来，蹲在池边教了他半天。小蛤蟆拿荷叶当纸，蘸着露水记，记了满满一荷叶。

　　蓝水鸢从太阳神帝俊那儿还镜子回来，顺路到瑶池看热闹。她一到池边就嚷：“阴蚀王！我听说你学会分露水了？给我分一瓶呗，我拿回去泡茶。”

　　小蛤蟆正忙得团团转，头也不抬：“六公主您等会儿，我先给南极仙翁装完，再给您装。您要圆的还是要扁的？”

　　蓝水鸢蹲在池边看他忙活：“我泡茶当然要圆的，扁的没味道。”

　　小蛤蟆从玉盘里舀了满满一瓶圆露珠递给她：“给您。不过六公主，您下回别拿聚光镜晃我眼睛了，晃得我头疼。”

　　蓝水鸢接过瓶子，哈哈笑：“你还记仇呢？下回不晃了。不过你那会儿真吓人，嘴巴一张，舌头三丈长。”

　　小蛤蟆缩缩脖子：“我那会儿不是傻吗？现在想想，舌头伸那么长干嘛，又没人给我糖吃。”

　　蓝水鸢笑得直拍腿：“你这蛤蟆，越来越逗了。”

　　紫璎珞最后来的，她慢悠悠从云头上下来，手里玩着蛇形簪子，绕着池子走了一圈，把小蛤蟆扫的露水挨个看了一遍，点点头：“分得不错。不过你给金莲池的露水掺了海藻膏，给蓬莱岛的没掺，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蛤蟆想了想：“金莲池的土肥，海藻膏掺进去能发酵，肥上加肥；蓬莱岛的仙鹤吃的是海鲜，露水再掺海藻膏就该拉肚子了。”

　　紫璎珞抿嘴一笑：“行啊，会动脑子了。比在沼泽里当大王强。”

　　小蛤蟆嘿嘿笑：“七公主，您那天插簪子变藤缠我腿，那招真绝，我挣了半天没挣开。”

　　紫璎珞把簪子往地上一插，又变出两根青藤来：“想学？我教你。”

　　小蛤蟆蹦过去：“学！我拿青藤捆露水瓶子，省得碰碎了。”

　　紫璎珞教他念了个小咒，小蛤蟆试了三遍，第四遍真变出一根细藤来，高兴得呱呱叫。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蛤蟆在瑶池扫了三个月的露水。这天南极仙翁拄着拐杖来瑶池谢恩，腿已经好利索了。他看见小蛤蟆蹲在池边分露水，蹲下来问：“你就是偷我琼浆的那只蛤蟆？”

　　小蛤蟆吓得一缩脖子：“仙翁，我错了。”

　　南极仙翁哈哈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茶叶：“橙丫头说你爱喝茶，让我给你带一包仙翁茶。你尝尝，比琼浆差多少？”

　　小蛤蟆捧过茶叶，泡了一杯，喝了一口，砸砸嘴：“香！比沼泽的臭水强一万倍。”

　　南极仙翁捋着胡子笑：“好好干，明年我再给你带一包。”

　　小蛤蟆连连点头：“仙翁您放心，我好好扫露水，保证一颗不破。”

　　七姐妹有时候凑到瑶池来看小蛤蟆，红玫瑰还带着麒麟来串门。那麒麟一开始瞧不上蛤蟆，拿蹄子刨地吓唬他。小蛤蟆也不怕，蹲在麒麟蹄子边上说：“你刨你的，我扫我的，咱俩谁也碍不着谁。”麒麟刨了半天没吓着人，自己觉得没趣，低头拿鼻子拱拱小蛤蟆：“行，你胆儿大。”后来麒麟天天来找小蛤蟆玩，驮着他满瑶池跑，小蛤蟆趴在麒麟背上，拿荷叶兜着风，呱呱乱叫。

　　王母娘娘看在眼里，有一天把七姐妹叫到跟前：“阴蚀王在瑶池三个月，扫了三万六千颗露水，一颗没破，还学会了分露水、配药露。你们说，该怎么赏他？”

　　红玫瑰第一个说：“赏他回沼泽当大王？不行，他那沼泽里蚊子多，回去又该吃蚊子了。”

　　橙婉婷说：“我看他扫露水扫出感情来了，不如就留在瑶池，给他个正经差事。”

　　黄芙妍说：“露水房还缺个管事的，让他管。”

　　绿涟漪说：“沼泽里的生灵也想他，能不能让他两头跑？”

　　青碧瑶说：“我南海那边水母的事他管得不错，我给他个南海巡水的活。”

　　蓝水鸢说：“我缺个跑腿的，他飞得……呃，跳得挺快。”

　　紫璎珞最后说：“你们说的都不错，可你们问过他吗？”

　　王母娘娘点头：“小七说得对，叫他来问问。”

　　小蛤蟆被叫上来，听王母娘娘说了七姐妹的话，挠了半天脑袋：“我能不能还扫露水，顺带帮五公主管南海的水母，帮四公主看看沼泽，帮六公主跑跑腿？我不当大王，当个跑腿的就挺好。”

　　王母娘娘笑了：“行，就依你。封你做个露水童子，兼南海巡水使、沼泽看护、瑶池跑腿，四份差事，四份工钱。”

　　小蛤蟆乐得直蹦：“四份工钱！那我是不是能买双新靴子了？我这四只脚天天在池边磨，磨得爪子都秃了。”

　　红玫瑰笑得直拍桌子：“买！大姐给你买！买四双，一只脚一双！”

　　小蛤蟆认真地说：“那不行，四只脚穿四双，那我拿什么走路？”

　　满殿仙家都笑倒了。

　　从此瑶池里多了个蹦蹦跳跳的小蛤蟆，天天扫露水、分露水、送露水，闲了就骑麒麟玩，要不就回沼泽看看老柳树，去南海管管水母。他再没偷过东西，也再没当过什么大王。有人问他：“你在瑶池扫露水，不嫌屈才？”

　　小蛤蟆鼓着肚子说：“屈什么才？我以前当大王，天天怕人打上门来；现在扫露水，天天有人给我送茶叶。你说哪个划算？”

　　那人想想，竖起大拇指：“你比我会算账。”

　　小蛤蟆得意地呱呱叫：“那当然，我好歹修了三千年呢！”

　　七姐妹还是各忙各的，可每到月圆之夜，她们都会回瑶池聚一聚。红玫瑰带来御兽园新出生的小鹿，橙婉婷带蓬莱的仙果，黄芙妍摘金莲花瓣泡茶，绿涟漪讲沼泽里的新鲜事，青碧瑶说南海的鱼汛，蓝水鸢学帝俊新教的太阳咒，紫璎珞慢悠悠地坐在池边，拿蛇形簪子逗小蛤蟆玩。

　　小蛤蟆蹲在莲花台上，面前摆着七个杯子，每个杯子里泡着他自己扫的露水。他举着第七杯说：“我阴蚀王——不对，我露水童子——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从沼泽里蹦出来了。沼泽里的月亮是臭的，瑶池里的月亮是甜的，你们信不信？”

　　蓝水鸢逗他：“月亮还有甜的臭的？”

　　小蛤蟆理直气壮：“当然有！你在沼泽里泡一天，回来闻什么都臭；你在瑶池里扫一天露水，喝什么都是甜的。”

　　紫璎珞抿嘴笑：“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红玫瑰举起杯子：“行了行了，别拽文了，干杯！庆祝咱们小蛤蟆升官发财！”

　　七姐妹一起举杯，小蛤蟆举起他的荷叶杯——他用不惯玉杯，嫌滑——八只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月亮爬上瑶池的柳梢头，照得池水银晃晃的。小蛤蟆蹲在莲花台上，看着七位仙女姐姐说说笑笑，忽然觉得，当年在沼泽里当大王那三千年，加起来也不如这三个月过得实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秃了的爪子，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个甜月亮，嘿嘿笑了两声，把杯子里的露水一饮而尽。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