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赐号荣安 承天殿的宫 ...
-
承天殿的宫宴散时,夜已深了。
丝竹声歇,舞姬退去,满殿的烛火燃得只剩半截,映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半明半暗。
宋承业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宋淼身上,语气慈和得近乎叹息:"淼儿,你十年质子之苦,朕心甚愧。如今你回来了,朕本欲将你留在宫中,好好弥补这些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你年岁已长,宫中规矩繁多,恐拘着你。朕思来想去,不如在宫外为你建一座公主府,让你自在些。"
满殿寂静。
谁都知道,公主成年后出宫建府是常例,但刚回宫就急着打发走,这其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皇帝不想把这个在北燕"野"了十年的女儿留在眼皮子底下。
宋淼垂着眼,脸上没有半分异样。
她早就料到了。
十年质子,她在北燕吃过的苦、受过的罪,对这位父皇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他不需要一个见过血腥、见过腌臜的女儿留在身边碍眼,他只需要她安安分分地待在宫外,做一个体面的摆设。
"儿臣领旨。"她起身行礼,声音温顺,"儿臣身子一直不好,在宫外静养也好,免得在宫中冲撞了母后和各位贵人们。"
这话说得极巧。
既顺了皇帝的心意,又给自己找了个体面的台阶,还顺带在皇后心口扎了一刀——她"身子不好",潜台词就是"怕冲撞",可谁都知道,真正该怕冲撞的,是这宫里亏欠她的人。
皇后的笑容果然僵了一瞬。
宋承业却满意地点了点头:"难为你懂事。"他想了想,又道,"朕便赐你封号——荣安。愿你往后荣宠加身,平安顺遂。"
荣安。
宋淼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荣宠?平安?
她这十年,哪一样沾过边。
"儿臣谢父皇恩典。"她再次行礼,姿态恭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胜遇站在她身后,垂着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听到"出宫建府"四个字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失望。
是某种极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被他死死压在了眼底。
宫里有太多眼睛,太多规矩,他只能做她的影子,连替她拢一拢披帛都要避人耳目。可出了宫……公主府是他的地盘,府里的人是他挑的,墙外的护卫是他安排的,连她每日吃的药、喝的茶,都要经他的手。
她会被他完完全全地圈起来。
像一只被精心饲养的鸟,飞不出他织的网。
想到这里,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克制什么。
宋承业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人送宋淼回暂住的偏殿休息。宋淼一一谢过,转身离开承天殿。
胜遇跟在身后半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那一刻,宋淼脸上的恭顺瞬间消失了。
她靠在软榻上,闭着眼,脸色有些苍白。
胜遇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颗松子糖,剥了糖纸,递到她唇边。
宋淼张口含了,嚼了两下,轻声道:"荣安……"
她嗤笑一声:"父皇倒是会取封号。"
胜遇替她按揉太阳穴,指尖力道适中,声音低低的:"封号而已,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本宫知道。"宋淼睁开眼,眸底一片寒凉,"他不过是想把本宫打发得远远的,省得碍他的眼。"
"出宫也好。"胜遇的声音很平静,"宫外清净,殿下可以好好静养。"
宋淼"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她没注意到他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松动。她也不需要注意到——对她而言,胜遇就像她手腕上那串佛珠,用惯了,便不会去想佛珠会不会高兴、会不会难过。
马车缓缓驶向偏殿。
宋淼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忽然道:"明日让人去挑公主府的地址,要偏僻些,清净些。"
"是。"
"府里的人,你亲自挑。"
"属下明白。"
"一个外人都不要。"
胜遇抬眼看向她。
宋淼闭着眼,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本宫身边,用惯了的人就够了。"
胜遇垂下眼,低声道:"属下遵命。"
马车停下。
胜遇先一步下车,伸手扶她。宋淼借力下车,脚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
出宫也好。
至少在那里,她不用再对着那些虚伪的人笑。
至少在那里,她可以只做宋淼,而不是什么荣安公主。
她抬步走向偏殿,胜遇跟在身后半步。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胜遇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肩上。宋淼没有拒绝,只是拢了拢披风,继续向前走。
披风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那是他昨夜处理那些嚼舌根的人时沾上的。
宋淼闻到了,却没有说什么。
她早就习惯了。
回到偏殿,胜遇服侍她洗漱,替她卸下钗环,用温热的帕子擦净她脸上的胭脂。他的动作极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擦完脸,宋淼忽然道:"今日殿上,太子哥哥给了本宫桂花糕。"
胜遇的动作没有顿,只是垂着眼,用帕子一点点擦净她指缝间的胭脂:"殿下喜欢?"
"小时候的味道。"宋淼轻声道,"十年了,还有人记得。"
胜遇没有接话。
他替她盖上被子,动作依旧轻柔,然后吹灭了里间的蜡烛,退了出去。
外间的门轻轻合上。
胜遇在外间的榻上坐下,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是方才替她擦胭脂时,沾上的一点胭脂印。
过了许久,他极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病态的满足。
太子记得又怎样?
殿下最终还是回到了他身边。太子给的桂花糕,她吃了;可替她擦嘴的人,是他。
外间很安静,只有里间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
胜遇靠在榻上,闭着眼,没有睡。
他守着她,像守着一件只属于他的东西。
偏殿外,几个宫女太监正在窃窃私语。
"听说荣安公主明日就要出宫建府了……"
"可不是嘛,皇上这是不想留她在宫里呢。"
"也是,在北燕待了十年,谁知道……"
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进殿内。
胜遇睁开眼,眸底一片寒凉。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过了片刻,他极轻地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片刻后,偏殿外安静了。
那几个宫女太监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胜遇回到外间,重新在榻上躺下。
里间传来宋淼含糊的声音:"外面怎么了?"
"风大。"胜遇答,"属下把窗关上了。"
"嗯。"
宋淼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没问那些宫女太监去哪了,也没问为什么忽然安静了。她不需要问——胜遇会处理好一切,就像过去的十年一样。
她只需要睡。
外间,胜遇躺在榻上,听着里间她平稳的呼吸声,眸底闪过一丝极暗的光。
出宫也好。
从今往后,她身边不会再有任何人。
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