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今天明天》楼暮青

1、楔子 小安 所谓小安街

　　从地图上看，小安街的位置有些尴尬。

　　这是贺忱家门口的那条道，名称来源早已不可考，全程不超过两千米，被包裹在两条流量较大的道路中间，斜插着汇入主干道，不太美观，属于早年间城市规划的小小错误。

　　作为“错误”的一份子，陈宛英女士一家却是过得红红火火。男人跑烟酒业务，女人便近水楼台，借着货源足、人脉广的优势，办了证书，在小安街与主路的交叉口开了家烟酒店，每日迎来送往一大群人，卖货、回收、承接筵席，给附近居民找零换整，还兼任了街道情报处处长，在女人堆里颇具地位。

　　没生意也没八卦的时候，陈宛英女士便沉迷于网络，把扒着电脑看各种动画片和电视剧的贺忱从椅子上薅下来，不是打牌就是偷菜，在欢乐豆数量反复横跳的一天天里，农场等级和QQ等级都直指社区最高峰。

　　她小学毕业，没什么文化，活得也随意，注册账号的第一天给QQ换了个id，浑不在意斗地主的基础形象点到了男性。于是，穿裤衩的蓝发小人顶着“梦露·英·奥黛丽”的名字，每天都雄赳赳气昂昂地征战在游戏大厅。

　　妈妈玩游戏的时候，贺忱是落寞的，但他并不寂寞。作为街道情报处处长的儿子，贺忱虽才刚从幼儿园毕业，却完美继承了老妈的社交天赋，每日在小安街上招猫逗狗，早早成为街头一霸，领着一大帮年龄不超过八岁的小孩四处讨人嫌。等到夜幕降临，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贺忱也就将就看看老妈的牌局，看腻了，就蹲在自家小店门口吹风。

　　正是夏天，晚风吹散了白日里的热气和躁郁，贺忱在不知道“惬意”这个词的年纪里感受到了十足的惬意，抬起头，眯起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这个哈欠绵长而有劲，等他把嘴巴合上，困倦的泪水已糊了一眼。贺忱瘪瘪嘴，抹抹眼睛，看着对面店铺的模糊灯光重新在眼前连成一片，便晃晃脑袋，转身推门要回到烟酒店。

　　转身的一瞬间，他突然发现身边站了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小孩，悄无声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贺忱被他吓了一跳，惊吓过后是新奇，他从没见过这个小孩儿——自然，贺忱不缺人玩，也不是没在小安街见过陌生的孩子，要说有什么值得他新奇的，可能就是这个“神出鬼没”的孩子浑身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他的衣领是白的，凉鞋里的两只脚没有灰，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相比之下，贺忱这出门十分钟就相当于在泥里打滚回来的小孩简直就是只猴儿。

　　这是在他家店门口，贺忱放开门把手，向这陌生的朋友发挥了十足的东道主精神：“你好呀！”
　　陌生的孩子似是招架不住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半晌才礼貌道：“你好。”

　　“你是从哪来的，为什么在这儿？”贺忱歪着脑袋问。
　　“我等妈妈，她马上就出来了。”白衣领说。

　　他的皮肤和衣领一样白，眼睛很亮，睫毛很长，眨起眼睛来睫毛一翘一翘，像展翅的蝴蝶，非常漂亮。小孩子虽然天真，却也知道美丑，正说着话，贺忱的脸就慢慢红了。

　　他想起一门之隔的老妈，斗地主为了方便玩家们交流，在对话框里设置了主要的常用对话，玩家只要点击就能发出贱兮兮的电子音——贺忱跟着陈宛英女士纵横斗地主多年，已经对这套流程熟悉得不行，最常听到的有“快点啊，我等得花儿都谢了”“你的牌打的也太好了”等等，但可能因为“梦露·英·奥黛丽”的性别不详，于是还有个不那么高频的句子也常出现。
　　——“你是MM还是GG？”（男的女的？）

　　贺忱围着白衣领转了好几圈，心中不免疑惑——白衣领长得这么漂亮，性格又文静，当然是个女孩子；但是他又剃了一头短头发，穿着丑丑的棕色凉鞋，一身男孩子打扮。

　　小小的贺忱头一次与那些在游戏大厅里遇见陈宛英女士的玩家产生共鸣，他那时候自然没领悟到什么叫“刻板印象”，还未发育完全的大脑经受不住这样的深思熟虑，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你是女生还是男生呀？”

　　白衣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男的。”
　　得到了答案的贺忱依然疑惑，他以不合时宜的求知欲和质疑精神骚扰对方：“真的吗？”

　　白衣领看他的眼神愈发奇怪了，但他还没说什么，隔壁成衣店门口里便走出一个高挑又时髦的女人，在开关门的间隙带出一阵空调冷风：“付言，我们走。”

　　那白衣领很乖巧地接住了妈妈过来牵他的那只手，他跟着母亲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贺忱两眼，挥了挥手，表示告别。

　　这一场小小的邂逅让贺忱有些心不在焉，他若有所思地回到自家小店，甚至忘记提醒老妈收菜，直到陈宛英女士遭遇惨败，欢乐豆接近于0，表示电脑给他玩，贺忱才又高兴起来，很快把什么白衣领黑衣领的抛之脑后。

　　晚上九点，陈宛英提前关上空调，开始清点这一天的收支。她干活很麻利，核对无误后，便一边收拾门店内外，一边提醒贺忱关上电脑设备。离开前，当着儿子的面，她把贺忱偷偷揣在包里的饮料拿出来摆回货架上，随后关水电，上锁，放卷帘门，一气呵成。最后，她拎起哭丧着脸的败家子，笑着与隔壁同在关门的店主道别。

　　小安街乏善可陈的一天又要结束了。

　　这一年贺忱六岁，高新通信技术方兴未艾，在小城市的土壤里只悄悄冒出来个尖儿。小安街这一带没什么夜间活动，甚至连街上的路灯都坏了两个，九点过后人迹就已寥寥。母子俩行走在回家的路上，贺忱龇牙咧嘴，点头哈腰，不断朝妈妈讨饶，很快得到一个原谅与一个明天可以喝饮料的承诺。

　　明天……想着饮料，贺忱在心里热烈期盼它的到来。对于无忧无虑的孩子来说，每个明天都值得期盼。

　　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他。

　　他悄悄想起自己今天新认识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