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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牡丹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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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要过来？好的，吃饭吗，吃饭的话，我现在去订餐厅包厢。”李洵问电话的那一头。
她把游客翻乱的书籍归纳整齐，又去文创区补了点货。书店开在网红老街，房租贵得吓人，为了省钱，李洵一个人又当老板又当店员。
李洵二十七岁，出生在二十世纪最后一年。黑长直，鹅蛋脸，有中森明菜般含情脉脉的眼神，尽管商业经营损害了一些纯净天真的气质，但她仍是标致的美人。
开一家书店曾经是李洵的梦想。她是从小就文艺气质很重的女生，木质调，文静、沉缜和充满幻想，学生时代一路当着语文课代表。孙俞偶尔觉得她才应该去当演员，满足人们去小众文艺片的刻板印象期待，而不是自己。
两个人的学生友谊长达十四年。在孙俞成为光鲜亮丽明星后，这份友谊依然没有断裂。魔都和姑州，高铁半个小时。如果空档或休假，她会约李洵，吃饭、看电影、出门旅行。某种意义上，提起姑州会想起李洵，就像提起爱会想到死。
李洵有过聚光灯下，或者说，舞台上的机会。她学过戏曲，想过走职业。升入艺术学院半年，一场喉部手术，让她又被退货回普通初中。
相比之下，孙俞就幸运得多。2012年，全家一起去魔都看世博会，在街上，星探递了名片。她成功出演某部热卖电影的主角童年，打开演绎之路。
粉丝夸赞她风格克制、锋利，长处亦短板，强项即弱点，这意味孙俞难以容纳消化现偶、古偶、仙侠——总之一切轻飘飘甜腻腻，粉红色的，冒着气泡的少女幻想影视。
而这偏偏是近十年最热的流量题材。以至于她至今还是三线演员，那种提起名字会想起，烫门掐架不见踪影，待爆待热待升咖。
也有好处不是吗。起码不会到处被偷拍。孙俞自嘲过。
又过了几年，情况更是雪上加霜，影视寒冬，连各类偶像剧都难以开机。她绝望地预测，自己将长久打转滞留，不上不下。每个国家，每个行业，都会有被牺牲的冰河一代。可能影视届刚好轮到孙俞这代，maybe。
李洵不看流行电影和电视剧，也很少看综艺，难以体会孙俞刻骨铭心的痛苦。再亲近，人和人之间总隔着障壁，语言都会产生歧义，比如她被裁员的时候，孙俞同样很难感同身受。
她是设计专业，沦为AI开刀的第一个牺牲品。优化之后，李洵索性回老家姑州开书店，一页店面，半片是阅读区，从福柯余华波伏瓦到落跑娇妻应有尽有；另外半片是文创区，满是“我在姑州很想你”。
有时候，李洵会开直播，宣传店面，介绍书籍，闲暇聊天，与别人PK，尽可能去引流。她很漂亮，又会唱戏，直播间有一些热度。那时孙俞刚刷到，被吓了一跳，不太敢相信屏幕前穿旗袍咿咿呀呀的人是李洵。她想，人在屋檐下，李洵也有李洵的难处，用小号给她刷了个嘉年华。
这个小号是随便创的，男性性别。孙俞看到李洵一口一个感谢哥，内心反倒庆幸，她怕李洵认出自己，谁都怕被亲友看到狼狈窘迫。
此后，孙俞就成为李洵的隐藏榜前大佬，颇有杜丽娘和柳梦梅偷情之感。这也带来了一些很坏的影响：一旦深夜拍戏或者出席活动，她就心神不宁，担心错过直播。就让助理去登小号，刷火箭保时捷嘉年华，再三强调要保密，为此特意涨了助理工资。
孙俞想，上天入地，再难找到一个像我这样的朋友。
今天的活动正好在姑州，孙俞去商场当一日店长。经济下行，演员也得和网红抢饭吃。队伍漫长，人们兴高采烈举着手机和拍立得准备合照，孙俞想起流水线，明星和顾客，都是资本主义大手下的金属零件。
事先李洵问过她要吃什么，孙俞说披萨吧，番茄肉酱披萨，必胜客就行，我去你店里吃。按照行程，孙俞应该在活动结束后，立刻回酒店休息，然后第二天一早开车去魔都赶飞机，去湘城参加综艺录制。
助理问，来得及吗。孙俞说，她觉得来得及。
晚上七点半，活动结束，反响很好。她本想立刻去找李洵，但有个商场文娱领导找过来，于是孙俞不得不挂上假笑，开展虚与委蛇的社交。真烦人。很快，品牌高管也来掺和，几个人兴致勃勃高谈阔论，还要吃简餐。
披萨，哦，披萨，我的番茄肉酱披萨。孙俞在心中哀悼，仿佛亲眼看到披萨的芝士凝固冷掉。她抽空给李洵发短信，道歉自己要晚一点。
等到饭局吃完，已经是八点四十五了。助理想开车把她送过去，孙俞说，没关系，我自己开车。
江南没有夜生活。超过八点半，街道基本门前冷落鞍马稀，只有路上外卖员的DJ声。她握着方向盘，打开车窗，清凉的夜风吹进来，让孙俞产生一点心神飘荡的眩晕感与自由感。
李洵书店那条街两侧种植梧桐，各色霓虹在梧桐叶下闪烁。她找个暗处停车，又谨慎戴上口罩与帽子，蹑手蹑脚推开书店的玻璃门。
已经是打烊时间，顶灯关闭，只开着侧灯，光线单薄而柔和。她看见李洵围着围裙，拿了一块抹布，半跪在书架前擦东西。休憩的桌子上有一盒必胜客，红色食安签还没有拆封。
“你来了，我去热一下披萨。”李洵扔掉抹布去洗手。
“抱歉，之前有个饭局，耽误了。”孙俞小心翼翼，怕让李洵失望。“没关系，冷着吃也可以。”她偷看李洵，却见她眼波如常。
既然如此，那就吃饭吧。李洵利索拆开纸盒，招呼孙俞坐下，递了一块披萨给她。
上次见面是两个月前，她刚拍完一部戏，担任女配。杀青后和李洵去日本玩了三天。她对李洵的记忆还停留在之前，沉默咀嚼食物的期间，孙俞打量李洵的变化，头发长了一点，眼底的淤黑加重了，右手受伤，无名指裹着一圈创可贴，像是一枚褐色的戒指。
李洵是文静的人，孙俞私下也很安静。文静和安静有区别，但很相似。就像天和海，蓝得类似，人们也总是习惯性把它们联想。
吃掉一块披萨后，孙俞用必胜客赠送的褐色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李洵，你去相亲了。”
这是一个肯定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