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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目遇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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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尚裹挟着盛夏余留的闷暑,混着操场塑胶跑道淡淡的气息,自敞开的窗棂漫入教室。洗得泛浅的浅蓝色窗帘被风掀起,一下下轻叩窗框,拂过窗台堆叠的册页,卷起几卷边角发皱、染着墨痕的试卷,纸页簌簌,声息轻轻。
室内人声喧嚷。前排少年凑在一处说笑,笔杆叩击桌面,落出细碎脆响;女孩们三两低语,间或漾开几声浅淡的笑。午后日光斜斜切过空间,在地板投下明亮的色块,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游。
时昭隅坐在靠窗最后一排,脊背不自觉向内收拢,肩头微微蜷起,如一株长久受践踏的草,本能地往阴影深处藏匿自己。
父母离异后,他随母亲一同生活。父亲抽身远去,再不曾过问他的点滴。母亲心绪起落不定,温和时会拥住他轻拍脊背,为他煨一碗热汤;可情绪溃堤之时,便独自锁在房中落泪,或是对着他失声苛责,道是他拖累了自己。长久困在这样紧绷压抑的日子里,他生性敏感怯懦,寡于言语,鲜少抬眼与人对视。
他生得清秀,骨架纤细,肤色偏白,眉眼柔和,语声轻缓,素来不喜争抢,连行路都放轻脚步。这份异于同龄男孩的气质,成了旁人施以恶意的由头。
“你看他,细声细气的,像个小姑娘。”
“瞧着别扭,一点没有男孩子的样子。”
流言如细密银针,日复一日扎在他身上。嘲弄从不止于口舌。有人路过桌旁,会假意无意勾绊他的椅腿;笔袋与练习册时常凭空消失,隔日便在垃圾桶里寻见,纸页碎裂不堪。放学之后僻静的小巷,是他的囚笼,钝痛顺着骨缝蔓延,谩骂声裹挟着落下来的力道。
他也曾试着辩解,可声音微弱,只换来更放肆的哄笑。向师长求助,得来的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劝慰:男孩子要开朗些,莫要太过敏感。久而久之,他学会缄默,将伤痕与委屈尽数藏起,尽量消弭自身的存在感,只盼能被世间忽略。
他身上的校服已然陈旧,布料褪成灰白,领口袖口反复摩挲,起了一圈细软毛边,下摆处还有一道针脚歪斜、不甚显眼的缝补痕迹。他垂着眼帘,单薄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水笔,指节泛出青白,笔尖抵在英语课本的单词栏上,久久凝滞,视线涣散,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安静些,同学们,班里要来一位新转学生。”
班主任徐慧的声音穿过喧闹,教室里的声响渐渐收束,众人齐齐转头望向门口。
少年跟在班主任身后走了进来。
身形挺拔舒展,一身崭新的蓝白校服平整妥帖,不见褶皱。黑发清爽利落,额前碎发不掩眉眼。他生得温润好看,瞳色浅淡,目光沉静从容,没有少年人的张扬锋芒,自带一份安稳笃定。阳光斜落在他侧脸,柔化了下颌的线条。
他立在讲台之上,脊背挺直,不见局促,语声平稳清和:“大家好,我叫贝序珩。”
听见这个名字,时昭隅极轻地抬了抬眼,视线匆匆掠过他半张侧脸,便慌忙垂下,长睫剧烈地颤了颤。他本能回避陌生人的注视,惧怕被人留意,惧怕焦点落在自己身上,惧怕那些伤人的评语再度袭来。
可贝序珩的目光,越过一张张嬉笑好奇的面孔,穿过人群,稳稳落在角落里那个单薄蜷缩的身影上。
少年埋着头,肩背窄瘦,安安静静沉在阴影之中,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如同被世界遗忘在偏僻一隅。望见他的刹那,贝序珩的心,轻轻一动。
“恰好只剩一个空位,贝序珩,你就坐在时昭隅旁边吧。”班主任抬手指向窗边。
脚步声缓缓靠近,停在他身侧。椅腿轻擦地面,发出低低的摩擦声。贝序珩拉开椅子坐下,距离近得触手可及。时昭隅能清晰嗅到他身上清浅的气息,是皂角洁净的淡香,混着阳光晒过布料的暖意,和自己周遭长久潮湿沉郁的气息,全然不同。
时昭隅周身骤然绷紧,脊背僵硬,下意识向着窗边挪开些许距离,手臂紧紧收在身前,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满是戒备。
他太清楚了,但凡有人靠近,用不了多久,戏谑与伤害便会接踵而至。过往年月里,主动向他走近的人,大多怀抱着看热闹、捉弄他的心思。温柔皆是假象,最后落下来的,依旧是伤害。
贝序珩敏锐察觉到他的躲闪与抗拒,没有贸然搭话,不曾追问,更不愿强行拉近距离。只是安静从书包取出课本与笔记,轻轻摊在桌面,动作放得极缓,尽量不发出声响惊扰他。
老师走上讲台开课,粉笔划过黑板,沙沙轻响。
贝序珩一边听讲,一边悄悄留意身侧的人。眼见那块白色橡皮顺着倾斜的桌面,滚落到两人中间,他俯身悄悄拾起,轻轻放在时昭隅桌沿靠近自己的一侧,指尖不曾碰到他分毫。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抬眼望向黑板,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时昭隅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蜷缩,指甲掐进掌心,许久不敢伸手去碰那块橡皮。心底纷乱翻涌,反复揣测,这个人,会不会也同旁人一般,转头就跟着议论他的秀气、古怪。
这一堂课,漫长得煎熬。
下课铃骤然响起,打破教室里的沉静。同学们陆续起身,结伴去往走廊打水,室内再度喧闹起来。不远处几个男生瞟向这边,低声嗤笑,零碎的嘲讽话语飘过来,依旧是他早已熟悉的恶意。
贝序珩侧过头看向他,语声放得很轻,温和而无压迫:“我去茶水间打水,要不要一起?”
时昭隅肩头猛地一颤,头埋得更低,下颌几乎抵着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易察觉的颤,轻轻回绝:“不用。”
话音落下,他屏住呼吸,等着戏谑的神色,等着伤人的话语。
可什么都没有。
贝序珩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好。”不勉强,不追问,拿起水杯,起身离开座位。
待他走远,时昭隅才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桌角那块安安静静的橡皮上。心跳砰砰撞着胸腔,万千思绪缠作一团。
晚风再度涌入,窗帘大幅晃动,短暂遮蔽窗外落日。橙红霞光自缝隙淌落,落在桌面,转瞬消散。
他尚且不知,这个坐在他身旁、携着皂香与日光的少年,是他泥泞灰暗岁月里,唯一奔赴而来的光。
亦不知这场始于同桌的相逢,终会化作一场沉埋林间、永远无法赴约的黄昏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