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命非洲》从恩德培到温哥华

9、卷土重来未可知 家乡是一味

　　男人拨通了老婆的微信。
　　“我们...我们...去天水的时候，住在哪里来着？”
　　“亲爱的，天水宾馆。”
　　“你的记性也不是那么差嘛。”
　　“我的脑瓜里只剩下了你和家了，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还记得为什么我们回到你的家吗？”
　　“你说天水是秦国的起源地，从那里可以从头再来。”
　　“还有呢？”
　　“花牛苹果。”
　　“吃货！”
　　男人的脑海浮现的是女人被所谓的投资专家骗了几百万。那可是那几年家里的全部家当。
　　那天，他正在外地出差。电话响了，是女人。他接起来，里面没有声音，只有喘气。他说，喂，喂，怎么了？她还是不说话。他听见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像是手机。然后是一声很长的、很低的哭。他说，你在哪？在家吗？我马上回来。他挂了电话，买了最近的一班火车。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手机摔在一边，屏幕碎了。她的头发乱着，眼睛肿着，脸上全是泪。她看见他，说了三个字：“对不起。”然后又说了三个字：“对不起。”再说了一遍：“对不起。”
　　他把手机捡起来，放在茶几上。他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他说：“没事，钱没了再挣。”她哭得更厉害了，哭得整个人都在抖。他说：“人没事就行。”她说：“那是我们全部的积蓄。”他说：“我知道。”她说：“我完了。”他说：“你没完。你还有我。”
　　那段日子，女人精神恍惚，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房间里尽是低沉的音乐。他每天把饭放在门口，敲两下门，走开。有时候饭被吃掉了，有时候饭放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一天，他听见里面在放一首蒙古长调。他站在门外，听了很久。那长调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喊一个走远了的人。他没有敲门。他知道，她需要自己走出来。
　　他得带她走出来。他花了整整一年来完成这个任务。对，是任务，因为他深爱这个女人。她有红通通的脸庞，有侠客的心肠，讲聪慧的语言，有过人的胆识，有为妻的操守。她当初是一位何其优秀的数学老师、长跑冠军，如今怎能让她堕入平庸；她是仗剑走天涯的侠客，如今怎能让她沉寂江湖。
　　他带她回到天水，那是她的家乡。他们去麦积山石窟，礼佛参拜。麦积山的石窟悬在峭壁上，栈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女人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女人说，她小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候她爸爸背着她，她现在还记得爸爸背上的汗味。
　　然后去伏羲庙，凭吊“人祖”。伏羲庙里有一棵柏树，据说有几千年了。女人抱了抱那棵树，说，这棵树见过我爸爸。他说，也可能见过我爸爸。
　　他们去通渭，看了女人以前的学校。学校还在，只是教室翻新了。女人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跑跳的娃娃，突然哭了。她说，她想起她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手都在抖。她说，她其实很喜欢教书，很喜欢那些娃娃。他说，那你就继续教。女人说，回不去了。
　　他们去兰州的黄河母亲景点，还有千古黄河第一桥。从这里，黄河重整旗鼓，奔向入海口，入海口那里白鹤翔集，黄蓝两色。女人的精神状态好多了。
　　家乡对于任何人而言是一味良药，总是能化解心里的伤痛。
　　家乡，永远不浮在微信的语音和视频里，也不浸在抖音里的美景里。
　　从兰州，他带她回到武汉，聆听中文教授的盛哉唐诗讲座。他印象深的有下面一首：
　　《题乌江亭》
　　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随后他们去赤壁怀古，去荆州古城；去云冈石窟，与衡山为友；去鄂尔多斯，在杭锦旗的草原上策马驰骋；去舟山，参拜南海观音；去定海，凭吊鸦片战争中牺牲的大清国的英雄们；去丽江古城，品味朴素典雅；去西藏，怀揣虔诚，触摸云梢。
　　女人说，她喜欢东方，喜欢这片厚重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