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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二十三天 病中的男人 ...

  •   三月的大湖,晨辉下,明亮而平静。
      湖面像一块被谁铺开的旧绸缎,微微皱着,却又不肯真正起浪。远处的水与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湖的尽头,哪里是天的开头。偶尔有风从湖面上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点腥味。
      湖边有一头吃草的牛儿,灰白色的,脊背瘦削,尾巴慢悠悠地甩着,赶着那些看不见的飞虫。它低着头,舌头一卷,把草卷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段很长很长的日子。牛背上立着一对白鹭,一只稍稍靠前,一只稍稍靠后,细长的腿钉在牛背上,纹丝不动。它们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又像是这头牛与生俱来的装饰。
      牛儿旁边是一棵十几米高的木瓜树。树干笔直,叶子撑开如伞,树冠处只剩下两颗木瓜了。一颗还是青的,另一颗已经被掏空了,只剩下个空壳挂在那里,风一吹,轻轻晃荡。那空壳像一只被遗弃的灯笼,又像一个被吃空了的人。
      刺耳的“嘎——嘎——嘎”声由远及近,一只凤头鹮飞到那棵木瓜树上。它的翅膀展开时很大,落下时却轻,爪子扣住树枝,脑袋左右转了转,然后径直把长喙伸向那颗青木瓜。那两只白鹭从牛背上腾地跃起,翅膀拍打着晨光,迎着朝阳,向东方飞去。
      它们的动作那么整齐,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只先起,另一只紧随其后,翅膀在空中画着同样的弧线。它们飞过湖面,飞过那片红色的云,最后变成两个白点,消失在东方的光亮里。
      牛儿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木瓜树上的那只凤头鹮,把长喙从木瓜里拔出来,甩了甩,又插进去。它的动作很熟练,像一个干了半辈子的老匠人,知道从哪里下刀,知道怎么掏空一个东西,还不让它掉下来。那只被掏空的木瓜壳,还挂在树上,像一句说了半截的话。
      “先生,您该吃早餐了。”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块面包,一小碟果酱,还有一杯温水。护士的皮肤是深棕色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说话带着当地口音的英语,每个音节都圆滚滚的。她叫格蕾丝,是布干达族人,家在不远的一个村子里,每天骑半个小时的摩托车来上班。她在这个医院工作了六年,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有当地人,有邻国来的,有像他这样的外国人。她学过护理,学过怎么换药、怎么扎针、怎么记录体温,但没有人教过她饺子是什么。
      “是面包和果酱。”
      男人没有看她。他盯着窗外,盯着那棵木瓜树,盯着那只正在掏木瓜的凤头鹮。
      “能先敲敲门吗?”他说,“即使是监狱的门,也得敲敲呢。”
      “对不起,先生。”
      格蕾丝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她大概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病人——脾气坏,话少,眼睛总是看着窗外。她把托盘摆好,又把吸管插进水杯里,然后退后一步,像是完成了一个仪式。
      “天天面包果酱!”男人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托盘,“有饺子吗?”
      “先生,什么是饺子?”
      格蕾丝问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明白,语言是苍白无力的。他从口袋里摸索出手机,手指有些抖,在搜索引擎上打上了“饺子”两个字。然后出来了几十张图片——有白胖的,有金黄的,有煎的,有煮的,有摆成花状的,有堆成小山的。他把手机举到格蕾丝面前,手上的输液管被他拽得晃动起来。
      “先生,抱歉,医院没有这个。”格蕾丝皱了下眉头,认真地看着那些图片,“不过您可以让您的家人做好,然后交给我,我再转交给您。”
      “什么鬼医院!”男人嘟囔着。
      格蕾丝没有听清,或者假装没有听清。她又笑了笑,退出了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男人继续躺在病床上。自从来到医院后,不,应该说是监狱后,他就把手机放下了。不像以前,短视频刷个不停,一个接一个,搞笑的、唱歌的、做菜的、卖货的,他能从早刷到晚,刷到眼睛发酸,刷到手机发烫。现在他每天的活动就是盯着天花板,或者看大湖,或者看外面各种鸟儿。
      它们有的像诗人,有的像小偷,有的像将军,有的像侠客。
      这个医院应该算是恩德培最现代化的医院了。他透过病房的玻璃可以看到广袤的维多利亚湖,暖阳下,波光粼粼,有点刺眼。医院附近是恩德培机场,这是乌干达唯一的国际机场。如今,飞机早已经销声匿迹,跑道空荡荡的,像一条被遗弃的河。红色的云朵,如同男人老婆骑马时的裙摆,搭在湖的东岸;晨辉进入云朵,折射成丝线,天女散花般垂落,如同女人的面纱。
      他已经二十多天没有见到老婆了。
      二十多天。他掰着手指算过,从他被抬进这间病房的那天算起,到今天,整整二十三天。二十三天前,他还在那片租好的土地上,跟当地人谈租地合同。那是一片靠近湖边的地,土壤肥沃,雨水充足,种辣椒最好。他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那土有一股腥甜的气味,像是刚下过雨的清晨。他对女人说,就是这里了。
      然后他就倒下了。
      老婆昨天跟他微信说,据说六月就有飞向中国的航班了。
      “据说”。这个词他听了太多遍了。据说三月有航班,据说四月有包机,据说五月会撤侨,据说六月一定能走。每一个“据说”都像一根绳子,扔进井里,让他抓着往上爬。爬了二十三天,绳子还在半空,井口还在头顶。
      她在他住进医院的第三天,就在附近租了房子。可是医院不让进。她看不到那扇门里面的男人,但她知道他在里面。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二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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