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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棠下约 暮春时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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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江南渡口的海棠开得泼天漫地。
风掠过江岸,卷起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簌簌落了满阶青石。江水汤汤,载着浮絮流云缓缓东流,把整座渡口浸在温柔绵长的春光里。
沈知鸢蹲在老海棠树下,素白裙裾铺散在落花堆里,纤白指尖轻轻捻着一瓣半绽的棠花。脚边一只灰雀温顺蜷着,任由她指尖轻点羽翼,啾鸣细碎,温柔得如同此间岁岁不变的江南风。
不远处的竹檐下,侍女碧螺正低头擦拭青瓷茶盏。
她自小陪在沈知鸢身侧,最懂自家姑娘的心思。每逢晴好春日,知鸢总爱独自守着这棵老海棠,不问归人,不言心事,只静静看花、喂雀、吹风。碧螺不敢上前惊扰,只抬眼遥遥望了一眼树下安静的人影,便敛了动作,轻手轻脚退至廊下等候。
这棵海棠,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也是他许下余生归期的地方。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不是风声花落,是细碎的甲叶相撞之声,清冽利落,独属于常年握剑披甲之人。
沈知鸢指尖一顿,不必回头,心底已然落满暖意。
这声响,她听了整整三载,烂熟于心。
“又在这儿哄雀儿?”
清润低沉的男声自头顶落下,裹挟着春日阳光的温煦,褪去了军营的凛冽锋芒,只剩独独予她的温柔。
陆惊遥缓步站定在她身侧。
少年一身半旧玄色劲装,未着厚重铠甲,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眼本是沙场养出的锋利深邃,此刻尽数柔和,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杀伐戾气,只剩下满目缱绻。他俯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鬓边,替她拭去沾在发间的海棠碎瓣。
指腹带着微凉薄茧,擦过耳廓的一瞬,浅浅温度烫得人心尖发颤。
沈知鸢抬眸望他,眼底盛着满树繁花与漫天春光,干净又澄澈。
“今日休沐,怎的过来了?”
“想看看你。”陆惊遥答得直白坦荡,没有半分遮掩。
他在她身侧缓缓落座,肩与她相抵,一同望着滔滔东去的江水。春日晚风温柔,落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肩头,静谧无声,岁月绵长。
三日之后,他便要随大军北上,奔赴北疆战场。
军令已下,归期未定。
陆惊遥沉默片刻,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佩。玉质温润通透,绳结是他灯下亲手所编,不算精巧,却针脚细密,耗了数个深夜。玉佩正面,是他一刀一刀亲手打磨的浅纹海棠,枝蔓轻柔,恰似这渡口年年盛放的花,也恰似眼前人。
他将玉佩稳稳放入她摊开的掌心。
“收好。”
玉石微凉,落掌生温。沈知鸢五指缓缓收拢,紧紧攥住那枚玉佩,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细腻的棠花纹路,心头又暖又涩。
“这是……给我的?”
“嗯。”陆惊遥垂眸看着她紧握玉佩的模样,眼底温柔翻涌,“我走之后,无人陪你守花看江。这棵海棠,便劳你替我好好照看。待我从北疆归来,第一时间,便来这棵树下寻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重若千金。
沈知鸢抬眼,眼底悄悄泛起一层薄光:“北疆苦寒,战事凶险,你真的……一定会回来吗?”
她从未问过归期,从前只贪朝夕相伴的温柔。可离别在即,那些藏在心底的忐忑与牵挂,终究还是忍不住溢了出来。
陆惊遥望着她澄澈的眼眸,眸光坚定,无半分敷衍闪躲。
“我立誓。”
他伸出修长小指,递到她面前,少年人心性,纯粹又郑重。
“与你立约,春棠再开,我必归期。”
沈知鸢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头所有不安尽数消散。她轻轻伸出纤细小指,小心翼翼勾住他的指尖。
指尖相扣的刹那,春风静止,花落无声。
“我信你。”她声音轻轻软软,藏着满心欢喜与笃定,“陆惊遥,我等你。”
陆惊遥心头一软,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扰了这片刻安稳。
他十九岁从军,常年立身刀光剑影,见惯鲜血杀伐、生死别离。军营是冰冷的,刀枪是寒凉的,沙场是残酷的。唯独江南渡口的春风花影,唯独蹲在花树下温柔纯粹的沈知鸢,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暖意与光亮。
初见亦是暮春,海棠满树。
他佩剑路过渡口,满身风霜戾气,而她捧着一捧新鲜棠花,抬头望向他,眉眼温柔,不惧他一身冷刃锋芒,轻轻将花递到他手里。
那一束海棠,他珍藏三日,直至干枯,依旧舍不得丢弃。
自此,冰冷军旅岁月里,便多了一份遥遥牵挂。
“知鸢。”他轻声唤她名字,一字一句,郑重许诺,“待我平定北疆,扫尽狼烟,便卸甲归田。我们离开这喧嚣渡口,寻一处清净小院,院中遍种海棠。”
“晨起共看山间晨雾,暮来闲坐静待落日。无兵戈扰攘,无世事纷扰,岁岁看花,年年相伴,余生寻常,皆是你我。”
这是少年能给出最盛大、最真诚的许诺。
是乱世浮沉里,最安稳温柔的余生愿景。
沈知鸢静静听着,心头被滚烫的温柔填满。她低头看着掌心温热的玉佩,贴着心口牢牢攥紧,眼底盛满了对来日的期许与憧憬。
“好。”她重重点头,“我等你卸甲,等你归来,等我们岁岁年年,共守海棠。”
一旁廊下的碧螺远远看着,唇角悄悄扬起。她陪着姑娘长大,见过她寡淡无味的岁月,也见过她因陆公子眉眼带笑、眼底生光的模样。
旁人都说,陆少年前程似锦,沙场立功,来日必将名震四方。唯有碧螺知晓,他所有的锦绣前程里,早已提前为自家姑娘,留好了一席之地。
晚风渐柔,落日西斜,天边染开一片温柔橘红。
军营远处,隐约传来低沉号鼓,是归营的信号。
陆惊遥抬眼望天色,知晓停留时辰将尽。他缓缓起身,拍去衣摆落花,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眼前人。
“我该回营了。”
沈知鸢随之站起,紧紧握着那枚海棠玉佩,目光牢牢黏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
“三日后清晨,我去江岸送你。”
“好。”陆惊遥应声,又细细叮嘱,“人多杂乱,不必靠前,远远看着就好。往后我不在,江边风凉,莫要久久伫立。夜里早眠,三餐安稳,好生待自己。若有难处,持玉佩寻渡口守将,他认得我的信物,必会护你周全。”
桩桩件件,细碎周全,藏着数不尽的牵挂与温柔。
沈知鸢一一记下,用力点头:“我都记得,你只管安心征战,我在这里,等你归来。”
陆惊遥最后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眷恋绵长,似要将这海棠树下的温柔光景,牢牢刻进心底。
而后转身,稳步离去。
玄色衣袍被晚风扬起,挺拔背影渐渐融进暮色春雾里,越走越远,直至化作江岸一道模糊剪影。
沈知鸢立在漫天落花里,静静目送他远去,久久未动。
江水东流不息,海棠落覆青石,春风岁岁依旧温柔。
碧螺轻步走上前来,低声道:“姑娘,风凉了,回屋吧。”
沈知鸢微微摇头,抬手抚着颈间系好的玉佩,温热触感贴着心口,安稳又踏实。
“再等一会儿。”
她弯腰,小心翼翼拾起一瓣完整的海棠花,轻轻夹进随身的素纸册中。
这本册子,她要收好每一季的海棠落英。
一年,两年,三年。
等他归来之日,尽数拿给他看。让他知晓,岁岁花开,年年等候,她从未失约。
灰雀振翅飞上枝头,啾啾轻鸣,像是替春风应答。
彼时春光正好,年少情深,许诺滚烫真切。
沈知鸢站在漫天棠花之中,满心都是来日重逢的圆满。
她那时尚且年少,眼底只有温柔风月、赤诚爱意,从未知晓——
江南春风年年如约,海棠岁岁如期盛放。
可有些少年一别,便是余生无归。
有些滚烫许诺,终会在北疆朔风与沙场狼烟里,燃成一地冰冷余烬。
春风知我意,岁岁渡江南。
唯独不见,旧人归。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