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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与过往和解 秋风一日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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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一日浓过一日。
晨间的雾气厚重,漫过院墙,沾在草叶、花苞之上,凝成冰凉的露珠。林微晨起第一件事,依旧是走向花地,目光先落在那几株虞美人身上。
几日不见,紧紧裹着的花苞终于松了些,外层薄薄的萼片微微撑开,隐约能窥见内里柔和的绯色。二月兰的枝叶铺得更密,层层叠叠,像一块蓄势待发的绿毯。唯独山星子,还是低矮细碎的一丛,安静伏在泥土里,不抢半点风头。
陆屿来得比往日稍早,肩上挎着药篓,手里抱着一捆晒干的茅草。
“夜里霜气越来越重,先给花苞围一圈茅草挡风。”他放下东西,径直走到花地边,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绕着虞美人的花茎摆放茅草,不碰那脆弱的花苞。
林微蹲在一旁给他搭手,帮忙理顺茅草的边角:“会不会就是这几日开?我夜里躺在床上,都忍不住惦记。”
“说不准,风暖,它便开得快。”陆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虞美人花期短,一朵只开两三天,要抓紧看。”
两人安安静静守着这片花地,晨光慢慢穿透浓雾,金色光线落下来,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
往后几日,林微几乎时时留心。白日坐在屋檐下看书,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院子中央;夜里起风,她也要披件外衣,走到窗边望一眼花地,生怕寒霜冻伤花苞。
这天午后,风是暖的。
山风轻轻拂过小院,林微正坐在石桌边整理晒干的草药,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抹鲜亮的绯色。
她心头一跳,猛地站起身。
虞美人开了。
纤细挺拔的花茎顶端,萼片脱落,薄薄的花瓣舒展开来,像揉碎的晚霞,轻盈通透,在风里轻轻摇曳。就一朵,孤零零立在成片的青绿之间,明艳,又带着一点怯生生的温柔。
“开了!”林微下意识轻声唤了一句。
陆屿正在柴房劈柴,听见声音,手里动作一顿,快步走过来。
两人并肩站在花地前,一同望着那朵迟来许久的花。风掠过,花瓣轻轻颤动,薄得仿佛一吹就会消散。
漫长的等候,无数次浇水、遮阴、抵御暴雨、提防寒霜,从一颗小小的种子,到破土的嫩芽,再到此刻盛放的花朵。所有耐心,都在这一刻有了回响。
“第一朵。”林微声音轻轻的,眼底漾着水光,“原来真的等到了。”
陆屿侧头看她,目光柔和,不再是从前独对山林时的沉寂孤冷。他伸手,极轻地拂去落在花瓣上的一点草屑:“只是第一朵,后面会越来越多。”
接下来两三天,花地接连有惊喜。
一朵接着一朵虞美人次第绽放,绯红、浅粉,错落挺立;没过多久,二月兰也顺着地皮铺开,细碎的紫蓝色小花挨挨挤挤,像一层落下来的星光。小院里热闹起来,风一吹,花香清淡,漫满整个院落。
只是山星子,依旧毫无动静。
林微偶尔蹲下来,盯着那片不起眼的矮丛,笑着叹气:“别的花都热热闹闹开完一轮了,它还沉得住气。”
“它要等秋风最冷的时候,才肯开。”陆屿站在她身侧,低声解释,“它的花不惹眼,胜在成片,一开,后山整片缓坡都会变成淡紫。”
林微记住了,耐心继续等。
花开的日子,小院多了许多趣味。
他们把编好的竹篮拿出来,偶尔摘几朵盛放的花,小心放进篮中,摆在屋内木桌上。闲暇的黄昏,两人坐在石凳上,看落日、看花,说一些闲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靠着,听风声穿过山林,也觉得安稳。
山下的村民偶尔上山,远远看见院里成片盛放的花,都觉得新奇。从前这座院子荒了三年,死气沉沉,谁也没想过,有一天这里会开出这样好看的花。
平静的日子,却也不是永远无风无浪。
这一夜,夜里起了大风。
风声呼啸,在山谷里来回冲撞,树叶哗哗响得惊心动魄。林微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间,想起院里的花。虞美人花瓣轻薄,最怕狂风摧残。
她刚打算起身,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陆屿。
他夜里听见风声,放心不下,从后山赶过来,带着厚实的草帘,打算给盛放的花遮风。月色朦胧,落在他身上,清瘦的身影在花地旁忙碌,小心固定草帘,护住一株株花茎。
林微披上外衣,推门走出去,帮他扶着草帘。
风很大,吹得草帘不停翻飞,两个人并肩压着边角。
“怕吗?”风声里,陆屿偏过头问她。从前这样大的夜风,总会勾起他心底关于山洪的恐惧。
林微摇摇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清亮:“有你在,不怕。”
陆屿心口一软。
曾经,风雨是他的梦魇,每一次狂风暴雨,都会把他拽回多年前那场毁灭一切的洪水之中。可如今,同样呼啸的山风之下,他不再只有孤身一人的惶恐。他有要守护的花,有身旁陪着他的人。
草帘固定妥当,花朵被好好护在里面。
风慢慢弱下去,月色重新安静洒落在院中。两人没有立刻回屋,并肩站在花地旁,隔着草帘,隐约能看见里面摇曳的花影。
“林微,”陆屿低声开口,“以前我总以为,我这辈子,只会守着回忆,守着空荡荡的山。我不敢期盼什么,怕拥有之后,再一次失去。”
他曾失去全部,所以不敢伸手去抓任何温暖。
“我明白。”林微轻轻应道,“我刚来山里的时候,也不敢盼望以后,只想着能安稳熬过一天是一天。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好起来,不知道哪里才是归处。”
是这片山野,是这些慢慢生长的花草,是日复一日的相伴,一点点消融了两个人心底的壁垒。
“可现在,我想盼。”陆屿转头看她,月色落在他眼底,认真而郑重,“盼山星子开满山坡,盼往后年年春秋,这里都有花开,盼岁岁朝夕,你都在青岭山。”
林微望着他,心底温热,轻轻点头。
“我也盼。”
一夜大风过去,第二日清晨掀开草帘,大部分花朵都好好的,只有两朵虞美人被风吹落花瓣,静静躺在泥土上。林微没有觉得惋惜,捡起来,夹进自己的速写本子里,当成这个秋天的纪念。
虞美人的花期短暂,热闹了十余日,便慢慢凋零。二月兰还在慢慢开,只是颜色渐渐淡了。
小院的热闹缓缓褪去,又回归安静。
林微没有失落。她知道,属于山星子的时节,快要来了。
风一天比一天寒凉,秋意浸满群山。他们依旧每日上山采药,打理小院,在黄昏并肩散步,走到后山那片他们初次谈心的缓坡。
这天清晨,林微如常跟着陆屿往后山走。转过熟悉的山弯,她脚步猛地顿住。
眼前整片向阳缓坡上,曾经不起眼的低矮绿丛,全都开出了细碎的小花。淡淡的浅紫,星星点点,连绵铺开,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山石边,漫入林海边缘。
山星子开了。
没有虞美人那样明艳惹眼,没有浓烈的香气,安安静静,铺遍山野,温柔辽阔。
秋风拂过,漫山细碎小花轻轻晃动,像撒在青山之上的漫天星子。
陆屿站在她身侧,目光望向这片盛放的花海,侧过头看向林微。
他们等了一整个夏秋,从埋下种子,等嫩芽破土,熬过暴雨,扛过大风,看过第一朵虞美人绽放,等到繁华落尽,终于等到此刻——花开满山野。
林微看向漫坡花海,又看向身旁的陆屿,眉眼间是舒展、安然的笑意。
他们各自带着满身伤痕而来,在荒芜深山相逢,陪着草木一同缓慢生长,陪着彼此慢慢和过往和解。
花开满山野,而荒芜已久的心,也终于开满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