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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屋檐之下 一夜山风, ...

  •   一夜山风,吹得院外的林木沙沙作响。

      林微睡得不算沉,半梦半醒间,耳边全是不同于城市的声响。没有车流轰鸣,没有楼下此起彼伏的人声,只有风声、虫鸣,偶尔夹杂几声夜鸟掠过林间的轻啼。床垫是外婆早年留下的老棉褥,晒过太阳,带着淡淡的草木旧味,安稳妥帖。

      天刚蒙蒙亮,天光透过老旧木窗棂渗进来,薄薄一层浅灰。

      林微醒了。

      她起身推开窗,清晨的山风扑面而来,凉丝丝的,裹着湿润的草木雾气。远处的群山浸在乳白色晨雾里,轮廓朦胧柔和,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空气清冽,吸入肺里,整个人都跟着清醒过来。

      简单洗漱过后,她拎着水桶走向院角的老井。井沿长满青苔,绳索磨得光滑,是外婆用了一辈子的。她之前试了几次,才慢慢掌握打水的力道,一桶井水提上来,清冽冰凉。

      今天打算把院前那块荒废的空地好好清理出来。

      她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念头,想把这片板结的土地翻松,撒上花种。不必是什么名贵品种,只要是能适应山野气候的野花,等来年春风一吹,慢慢发芽,慢慢盛放。

      工具就放在柴房角落,一把生锈的锄头,一把小耙子,还有一把镰刀。林微握住锄头,先试着刨开表层盘根错节的杂草根茎。泥土硬得厉害,扎根很深,一锄头下去,只掀起薄薄一层土块,没一会儿,掌心就被木柄磨得微微发疼。

      她从前在城里,办公室一坐就是一整天,很少干这样的体力活。没过多久,额角就沁出薄汗,手臂发酸,动作也慢了下来。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慢慢爬上山头,金色的光落在山谷里。

      林微停下来歇口气,抬手擦了擦汗,视线不自觉往后山那条小路望了一眼。昨天傍晚遇见的那个男人,陆屿。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出来。

      她没有刻意等候,只是这片深山太过安静,昨天那一场短暂的相遇,自然而然留在了心底。

      正低头整理杂草,林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林微抬眼,果然是陆屿。

      他依旧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衫,竹篮挎在臂弯,只是今天没有去采草药,手里拎着一把柴刀,像是要进山砍柴。他走到院外的土路边,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面前翻了一半的荒地上,又扫过她握锄头、微微泛红的掌心。

      “这块地多年没人打理,土层板结,草根盘得密,不好翻。”他的声音还是淡淡的,隔着一层不远的距离传过来,不热络,却也没有漠然。

      林微放下锄头,直起身朝他笑了笑:“嗯,比我想象的难很多。我想清理出来,种一些花。”

      “种花?”陆屿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这片荒芜的空地上。

      在青岭山,大家开荒都是种菜种药,求饱腹,求实用。很少有人费这么大功夫,只为了种一片不能吃的花。

      “嗯,”林微轻轻点头,眼底带着一点柔软的期许,“想等以后,这里开满花。”

      陆屿沉默几秒,没有评判,也没有劝她放弃。他目光落在锄头上面:“锄头锈得厉害,刃口钝了,费力。”

      说完,他也不等林微回应,抬脚走进院子,把竹篮放在墙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锄头。指尖碰到木柄的一瞬间,林微下意识松开手。

      他握住锄头,弯腰试了试手感,动作干脆利落。常年做农活的人,发力方式和她完全不一样,一锄头稳稳扎进土里,手腕轻轻一撬,一大块带着草根的泥土就被翻了起来,松散开来。

      泥土翻起的瞬间,混着潮湿的土腥气漫开。

      林微站在一旁看着,一时有些怔忡。他的动作安静沉稳,不疾不徐,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疏离冷硬的气质。他话不多,只是埋头翻土,一下一下,节奏平稳。

      “不用麻烦你的。”林微连忙开口,心里过意不去,“我自己慢慢弄就好。”

      “顺路。”陆屿只淡淡丢下两个字,手上动作没有停。

      简简单单两个字,拒绝的话,反倒不好再说出口。

      林微不再阻拦,转身去旁边,把翻出来的杂草、枯根一点点收拢成堆。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在小院空地上忙活,没有太多对话,只有锄头破开泥土的闷响,风吹过枝叶的簌簌声。

      他负责翻土,她负责捡拾草根、清理碎石。

      阳光慢慢升高,雾气彻底散尽,山谷明亮起来。不知名的山雀落在院墙上,歪着头看他们,片刻之后,又扑棱着翅膀飞向密林。

      大半块地翻完的时候,陆屿才停下动作,把锄头靠在墙边。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看向脚下松散的泥土:“土要晒两三天,把草根晒死,不然很快又会疯长。之后可以掺一点腐叶土,土质松一点,花才好扎根。”

      他懂这些,想来是常年和山林草木打交道,熟稔每一寸土地的脾气。

      林微认真记下,真诚道谢:“太谢谢你了,帮了我好大一个忙。”

      “小事。”陆屿收回目光,语气依旧清淡,“山里不比城里,下雨没有预兆。要是遇上暴雨,记得把柴房的木板挡好,后山的山洪不大,但泥土容易滑坡。”

      又是细致的叮嘱。

      林微点头:“我记住了。”

      他弯腰拿起墙根的竹篮,重新挎好,准备继续往山里去。走之前,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她:“后山向阳的坡上,有不少野生花种,等过段时间,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林微眼睛一亮:“真的吗?”

      “嗯。”陆屿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小路走进山林,背影很快融进层层绿意里。

      院子又安静下来。

      林微低头看向眼前这片刚刚翻松的土地,泥土蓬松,带着新生的气息。风掠过,泥土的清香漫上来。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泥土,心底漾开一点浅浅的暖意。

      她原本以为,来到深山,就是独自和荒芜相伴,日日只有清风草木,孤独度日。可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自带距离感的邻居,会这样不动声色地伸出援手。

      他像青岭山本身,看起来清冷难接近,内里却藏着温和。

      接下来的几天,林微按照陆屿说的,任由泥土摊开在日光下晾晒。她每天按时清扫院子,修补松动的窗沿,把屋内一点点收拾妥帖。闲暇的时候,她会带上小本子,沿着院外平缓的小路慢慢散步,认识路边的草木,记下山间四时的模样。

      偶尔会遇见陆屿。

      有时是清晨,他背着药篮从后山下来;有时是傍晚,他扛着一捆干柴路过院门口。大多时候只是简单对视一眼,点头算是招呼,很少多言。

      他有自己的节奏,独来独往,不闯入她的生活,也不刻意疏远。

      第三天午后,天色有些阴沉,云层厚厚堆在山尖,空气闷沉沉的,看样子快要下雨。

      林微想起陆屿之前的提醒,赶紧找木板,打算把柴房漏风的缝隙挡上。木板有点沉,她搬着走到柴房门口,刚要抬起来,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要下雨了。”陆屿的声音响起。

      他刚从山里回来,身上沾着细碎的草屑,看见她费力搬木板的样子,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几下就把木板稳稳固定好,又检查了一遍屋檐排水的沟槽,确认没有枯枝堵塞。

      “雨来得快,会打雷,晚上尽量不要靠近窗边。”

      话音刚落,远处山谷里传来低沉的闷雷。

      豆大的雨点紧跟着砸落下来,噼里啪啦打在青瓦上。雨势瞬间铺开,白茫茫的雨幕笼罩整片青山,山林被雨声填满。

      林微站在屋檐下,看着漫天大雨,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雨水把远处的山林模糊成一片青灰,风声裹着雨气扑面而来。

      陆屿站在檐下,望着雨雾弥漫的山谷,神色安静,眼底藏着她读不懂的、沉沉的过往。

      “你不怕下雨吗?”林微轻声问。

      他顿了顿,很久才低声回答:“早就习惯了。”

      雨声喧嚣,檐下却是一方安静的小天地。

      林微看着眼前翻晒妥当的土地,心里悄悄期待着。等这场雨过去,等泥土吸饱雨水,再过些时日,她就可以埋下花种。

      待春风起,待种子破土,待花开满山野。

      而此刻,滂沱山雨之中,两个孤寂的人,同站在一片屋檐之下,共听一场山野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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