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活人在这儿,你看不见。 天亮了。
...
-
天亮了。
沈魂归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伴随着菜刀剁在砧板上的“笃笃”声。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沈魂归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往热源处蹭了蹭,嘟囔了一句:“陆归安,别剁了,大清早的吵死了。”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一秒。
然后,一个温和的、甚至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从厨房门帘后传出来:“醒了?起来洗把脸,马上就能吃了。”
沈魂归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五秒钟。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梦里陆归安穿着那件旧围裙的背影,但现实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冷得他骨头缝里发颤。厨房里那个人不是陆归安,是贺辞谁。那个在葬礼上递名片、后来一点点搬进他家、换了他门锁、收了他手机的疯子。
沈魂归从沙发上坐起来,毛毯滑到腰间。他低头看了一眼沙发扶手——昨晚摸黑写的那行字还在:“地府也做夫妻,说好了的。”他用手指肚轻轻蹭了一下,铅笔的碳粉晕开了一点。没被擦掉。
贺辞谁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出来。他今天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看着像个居家好男人。盘子里是煎得金黄的鸡蛋、培根和两片烤吐司。
“去刷牙。”贺辞谁把盘子放在餐桌上,语气自然得就像他们已经这样过了半辈子,“卫生间给你挤好牙膏了。”
沈魂归没动。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贺辞谁,像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他的目光从贺辞谁的脸移到那盘精致的早餐上,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怎么?”贺辞谁拉开椅子坐下,抬头看他,嘴角挂着那种掌控一切的微笑,“不想吃西式?那明天给你做面条。不过今天来不及了,我上午有个会,得早点走。”
沈魂归终于开口了,嗓子因为一晚上的干涸有点哑,像砂纸磨过:“贺辞谁。”
“嗯?”
“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辞谁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才说:“我想跟你过日子啊。”
“我老公刚死。”
“我知道。”贺辞谁没生气,反而叹了口气,眼神里甚至流露出一丝虚伪的怜悯,“沈魂归,人都死了快一年了。你打算守他到什么时候?你总不能一辈子抱着个骨灰盒过吧?人得往前看。”
沈魂归没说话,从沙发上站起来,径直走向卫生间。他不想大清早跟一个神经病吵架,没意义。卫生间里,牙刷上果然挤好了牙膏,旁边放着一条新毛巾。沈魂归面无表情地刷完牙,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像一具游走在人间的行尸走肉。
他走回客厅,在餐桌前坐下。贺辞谁一直在等他,见他坐下,笑了笑:“尝尝,我煎蛋手艺还行。”
沈魂归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味道不错,火候刚刚好,但他吃着像嚼蜡。他强迫自己咽下去,因为他得活着,他不能死在这个疯子前面。贺辞谁看着他吃,眼神渐渐变得有些炽热。他突然伸出手,越过餐桌,想要去摸沈魂归的侧脸。
沈魂归猛地往后一躲,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贺辞谁的手僵在半空,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这就对了,多吃点。你最近瘦得太厉害了,抱起来都硌手。”
吃完早饭,贺辞谁把碗洗了,换上西装准备出门。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沈魂归一眼:“今天天气不错,你可以去阳台晒晒太阳。不过窗户我锁了,你别推,推坏了玻璃扎到自己不好。乖乖等我回来。”
沈魂归坐在沙发上没理他。门锁从外面“咔哒”一声扣上,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沈魂归站起来,走到阳台。果然,推拉窗的中间加了一把明晃晃的防盗锁,玻璃外面还装了隐形防护网。他又去试了试大门,指纹锁,密码不知道,从里面反锁的旋钮也被拆了。卫生间的小窗户更小,只有巴掌大,根本爬不出去。
他回到客厅,坐在茶几前,打开电视。电视能看,但只能看那几个基础频道,网络连不上,连点播都点不了。他的手机被贺辞谁拿走了,电脑也被收进了贺辞谁的房间,房门锁着。
这是一个完美的囚笼。除了不能出门,吃喝拉撒全管,甚至生活质量比他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还要高。贺辞谁在物质上从不亏待他,冰箱里永远塞满新鲜食材,衣柜里不知不觉多了一些昂贵的新衣服,连画墙绘用的高级颜料和笔,贺辞谁都给他买好了。
但沈魂归知道,那些颜料买来,不是给他画墙绘的,是给他“打发时间”、防止他疯掉的。
下午三点,沈魂归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贺辞谁买的素描本。他用那半截铅笔在纸上画。画了一只肉夹馍,画了一架飞机,画了黑沙滩。
画着画着,他想起陆归安了。
他想起去年冬天,他们住在那个只有十平米、暖气片经常坏的地下室里。陆归安怕他冷,每天晚上都会提前钻进被窝,把被窝焐热了才让他进去。沈魂归半夜画画手冻得发抖,陆归安就把他的手拉进自己怀里捂着,一边捂一边骂:“你这手要是冻废了,以后怎么给我画肖像?”沈魂归当时回嘴:“我给你画遗像还差不多。”陆归安就笑,笑着笑着就凑过来亲他。
那时候真好啊,穷得叮当响,但心里是热的。
陆归安要是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估计能从骨灰盒里气得跳出来。陆归安以前总说:“沈魂归,你这人就是太好说话了,别人一挤兑你,你就往后缩,这毛病得改。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得狠狠打回去。”
沈魂归心想,我没缩。我只是还没找到机会。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沈魂归立刻警觉起来,把素描本合上。门锁响了,贺辞谁今天回来得很早,手里拎着个大纸箱。
“回来了。”贺辞谁换了鞋,把纸箱放在地上,心情看起来很好的样子,“看我在储物间翻出了什么。”
沈魂归没理他,往后退了退,像一只防备野狗的猫。贺辞谁也不在意,拿美工刀把胶带划开,从里面搬出来一台旧电脑主机,一把磕掉一块漆的民谣吉他,还有几本厚厚的乐谱。
沈魂归的瞳孔瞬间缩紧。那是陆归安的东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把吉他琴颈的背面,贴着一张已经磨损的卡通猫贴纸。那是他贴的。有一年陆归安过生日,沈魂归没钱买礼物,就买了一张贴纸,趁陆归安睡觉的时候贴在他吉他上,说这就是生日礼物。陆归安气得骂他抠门,但后来一直没把贴纸撕下来。
“这些都是陆哥生前放我这儿的。”贺辞谁拍了拍吉他上的灰,笑着说,“他当时说放我那儿安全,怕放家里被你这粗心大意的给磕了碰了。我想着你现在一个人也没事干,就把这些都搬过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贺辞谁说着,把吉他和乐谱往沈魂归面前推了推。
沈魂归盯着那把吉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是陆归安留下的东西,是陆归安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痕迹了。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伸出那只苍白、瘦削的手,想要去摸一摸那熟悉的琴弦。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琴颈的那一瞬间,贺辞谁突然把吉他往回拉了一下,躲开了沈魂归的手。
“想摸?”贺辞谁笑着看他,那笑容里带着令人作呕的戏谑,“你想清楚了,这是陆哥的东西。你碰了,是不是就代表你愿意跟我好好过日子了?你叫我一声,我就给你。”
沈魂归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贺辞谁。
“贺辞谁,你是不是有病?”沈魂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拿死人的东西来威胁我?”
“我怎么是威胁你呢?”贺辞谁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是在帮你啊。你天天想着他,人都快想废了。我把他的东西拿来,你天天看着,说不定哪天就看腻了,就走出来了。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沈魂归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你把我关在这里,叫为我好?你把我手机收了,门锁了,叫为我好?”
“你出门能干什么?”贺辞谁脸上的笑收了一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出去画画?你能挣几个钱?你那个破出租屋暖气坏了都没钱修。你跟着我,吃好的喝好的,不用操心房租水电,我哪点亏待你了?”
“我求你给我这些了吗?”沈魂归的声音提高了,指着他,眼眶通红,“我求过你吗?!我要的是我老公!你把陆归安还给我!”
这句话像个炸弹,把客厅里那层虚假的和平炸得粉碎。
贺辞谁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他站起来,一米八几的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魂归,阴影完全笼罩了他。贺辞谁不笑的时候,眉眼间有种让人心里发毛的阴沉。
“沈魂归。”贺辞谁一字一顿地说,“你别给脸不要脸。陆归安死了,死在车轱辘底下,成了一把灰。你现在每天对着个骨灰盒,你觉得你很高尚?你是在折磨你自己,也是在折磨我。”
“我折磨你?”沈魂归觉得不可思议,他简直无法理解这个人的脑回路。
“我对你这么好,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贺辞谁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表情变得有些扭曲,“我每天在外面忙死忙活,回来还得伺候你。给你做饭,给你买衣服,怕你冷着怕你饿着。你呢?你满脑子都是那个死人。你对着沙发说话,对着墙纸画画,就是不肯抬头看看我!”
贺辞谁猛地往前一步,一把攥住沈魂归的手腕。力气极大,沈魂归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你放开我!”
“我不放。”贺辞谁的眼眶有点红,呼吸急促,“沈魂归,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从陆归安还在的时候我就在忍。他凭什么?啊?他一个穷弹琴的,哪点比我好?他能给你什么?连个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我哪点不如他?!”
“活人在这儿,你看不见吗?!”
沈魂归被他这番无理取闹又极度扭曲的发言恶心得浑身发冷,他拼命挣扎着,另一只手用力去推贺辞谁的胸膛:“你放开!你这个疯子!你恶心!”
“我恶心?”贺辞谁怒极反笑,他猛地松开手,沈魂归因为惯性跌坐在地上,手腕上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
贺辞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扫过地上的纸箱。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可怕,像是一个得不到玩具就要毁掉玩具的恶童。
“好,你觉得我恶心,你觉得他好。”贺辞谁咬着牙,转身走向纸箱,“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你心里的那个好老公,到底留下了些什么破烂!”
“你想干什么?”沈魂归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贺辞谁没理他。他从纸箱里拿出那把贴了卡通猫贴纸的吉他。他看了看沈魂归,然后在沈魂归惊恐的注视下,双手举起吉他,用力往地上一砸!
“砰——”
木头断裂的声音响彻客厅。吉他被摔成了两半,琴弦崩断,发出沉闷的哀鸣。
“不要!”沈魂归尖叫出声,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想要去捡那把吉他。
但贺辞谁没有停。他抬起脚,狠狠踩在吉他的琴箱上,“咔嚓”一声,那块贴着卡通猫的木板裂成了碎片。
“不——”沈魂归扑过去想要推开他,却被贺辞谁一把掀开。
贺辞谁像是发了疯,他把陆归安的旧电脑主机搬出来,高高举起,狠狠砸向地板。一下,两下,直到机箱外壳凹陷,零件散落一地。最后,他抓起那些厚厚的乐谱,掏出打火机,直接点燃了边缘。
“别烧……求求你,别烧……”沈魂归跪在地上,不顾一切地爬过去,想要伸手去抢那些燃烧的纸张。
火焰舔舐到他的手指,他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但他依然死死抓着半张燃烧的乐谱不松手,试图把火拍灭。
贺辞谁一把将他拽回来,强硬地把他按在怀里。一只手死死扣住沈魂归的后脑勺,逼迫他抬头看着那一地狼藉和渐渐化为灰烬的乐谱。
“看清楚了吗?”贺辞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又夹杂着病态的疯狂,“这就是你念念不忘的东西。一堆垃圾。我能给他买更好的,买一百把吉他,买一百台电脑。但他已经死了!他什么都不能给你了!他连抱你一下都做不到!”
“你杀了他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沈魂归被他死死按着,一动不动。他没有哭,也没有再挣扎,声音轻得像是在飘,“你不仅逼死了他,你还把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也毁了。”
“我没有逼死他!”贺辞谁突然暴怒地吼道,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他是车祸死的!那是意外!你不准再提这件事!”
沈魂归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他太累了,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了极限。手背上的烫伤钻心地疼,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贺辞谁看着他那副如同死灰般的模样,心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恐慌取代。他想要的是那个会跟他顶嘴、会骂他的沈魂归,而不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他松开手,站起来,理了理因为动作而凌乱的衣服。
“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贺辞谁冷着脸说,语气重新变得高高在上,“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愿意跟我好好说话了,我再考虑把这些东西的替代品赔给你。只要你不提他,我还是会对你好的。”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玄关时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沈魂归一眼:“沈魂归,别试图挑战我的底线。这只是一个教训。下次,我就不知道会砸什么了。”
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并且从外面反锁。
屋子里弥漫着焦糊味和木头碎裂的气息。
沈魂归一个人坐在满地狼藉中,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爬过去。他在灰烬里扒拉着,手指被烫出了水泡,皮肉翻卷。他找到了一小片没有被完全烧毁的乐谱残角,上面只有一个模糊的音符。
他把那张残纸贴在心口,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想起陆归安以前最喜欢在冬天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被他骂了之后又笑嘻嘻地跑回床上。他想起陆归安弹吉他的时候总是会跑调,然后心虚地冲他笑。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堆灰。
沈魂归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他摸索着爬到沙发旁边,从垫子底下摸出那半截铅笔。他找了一张干净的素描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把纸贴在墙上,一笔一画地写。
他没有写什么绝命诗,也没有写什么文言文。他只写了最直白、最无力的话:
“陆归安,他把你的东西都砸了。我没护住。对不起。”
写完之后,他把纸叠好,藏进沙发缝隙的最深处。
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陆归安的骨灰盒就会被这个疯子扔掉。他得活着,哪怕是像条狗一样活着。他得熬到能拿回骨灰盒的那一天。
如果真的有地府,如果陆归安真的在下面等他。他总不能空着手去见他。
沈魂归把脸埋在膝盖里,在黑暗中,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压抑地、无声地呜咽起来。
他突然觉得很冷,那种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冷。他知道自己发烧了。但他不想去床上,那是贺辞谁买的床。他就想死在这个角落里,至少这个角落,还有陆归安留下的那半张乐谱。
不知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半夜,门锁轻轻响了一声。贺辞谁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月光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人。
他其实没走远,他就在楼下的车里坐着。他气疯了,但他又舍不得真把沈魂归一个人扔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他以为沈魂归会哭,会闹,或者至少会去床上躺着。
但他没想到,沈魂归就这么直挺挺地晕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贺辞谁走过去,伸手一摸,烫得惊人。
那一刻,他脸上的伪装、傲慢和残忍瞬间褪去,只剩下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魂归?”他叫了一声。
沈魂归烧得浑身发抖,嘴唇青紫,却依然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服,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贺辞谁想把他抱到床上去,沈魂归却在昏迷中死死挣扎,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别碰……我的……乐谱……”
贺辞谁的手僵在半空。月光下,他看清了沈魂归手里那张烧得只剩一个角的破纸。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赢了,又好像输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