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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城西小院 林晚月去跟 ...

  •   林晚月去跟王老板说的时候,陈念安还是跟去了。

      他没进月宫的门,就在街对面老槐树底下站着。林晚月推门进去,他在外头等了小半个钟头。门开了,林晚月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怎么样?”

      “工钱扣了半个月的,说是违约。”她把一只玉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这只镯子是他去年给的,我搁在柜台上没拿。两清了。”

      陈念安看见她手背上有点红,像是攥过什么东西攥的。

      “他动手了?”

      “推了一把。不碍事。”她把镯子收进袖子,“走。回去收拾东西。”

      回到榆钱巷,孙妈正在灶间择菜。林晚月跟她说:“孙妈,我明天搬走。这个月的工钱我搁在桌上了,你收了。王老板那边我去说过了,你往后还留在这院里,他另安排人。”

      孙妈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菜择完了,站起来拍拍围裙:“姑娘,那我今儿个把你那两件衣裳洗了再走?”

      “不用。我自己收拾。”

      孙妈也没多话,把灶间归置了一遍,碗碟擦干净了摆回架子上,抹布搭在钩子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案板边。做完这些,她拎着自己的小包袱从后门走了。

      林晚月站在院子里,看她走远了,回过头来对陈念安说:“孙妈这人不错,不多话,手脚也干净。跟了我两年,没出过岔子。”

      “你怎么不留她?”

      “留她干什么?城西那间屋子,多一个人连转身都费劲。再说了,她是王老板雇的,工钱王老板出,我拿什么留她?”她推开门进屋,“我自己的日子,自己过。”

      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陈念安找学校里管杂役的老刘头借了辆板车,推到榆钱巷。林晚月的东西归置出来,两只樟木箱子,一只装衣裳,一只装杂货;一箱子书,大半是陈念安给她买的;铺盖卷了一卷,拿油布裹着;还有一只铁皮盒子,里头是些零碎——几封信、一摞账本、两颗红豆、一支用了半截的口红。王老板给的首饰、好料子旗袍,她一样没带,锁在柜子里,钥匙搁在桌上。

      陈念安把箱子往板车上搬。林晚月最后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两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她抬头看了看,转过身来,把门带上,铜门环磕在门板上,当的一声。

      “走吧。”

      到了城西,老太太早把屋子收拾出来了。一间半房,前面堂屋搁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张条凳,后头灶间盘了口小灶,紧挨着灶是一铺土炕。陈念安跟林晚月住堂屋,拿一扇旧屏风隔开,里头搁张床,外头是吃饭待客的地方。

      林晚月站在屋子当中,转了一圈,点点头:“小是小了点,可收拾得干净。”

      陈念安把箱子一只一只搬进来,靠着墙码好。搬完了,他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林晚月看他那样,笑了:“你站着干什么?坐。”

      “我坐哪儿?”

      “椅子在那儿,你坐。”

      陈念安在椅子上坐了。林晚月把铁皮盒子搁在桌上,打开,把里头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账本摞成一摞,搁进抽屉里;几封信拿根线扎了,压在箱底;两颗红豆搁在桌角的小碟子里。最后剩下那支口红,她拿起来看了看,拧开盖子,里头还剩一小截。

      “这个用不着了。”她搁在桌上,“往后不登台了,抹给谁看。”

      陈念安把口红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留着吧。不登台也能抹。”

      “抹了给谁看?”

      “给我看。”

      林晚月看了他一眼,把口红收进了铁皮盒子里。

      搬完家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堂屋里。林晚月下了碗面,搁了两个荷包蛋,端上来一人一碗。陈念安吃了两口,听她忽然开口。

      “陈念安,我跟你说个事。说完了,你要是不乐意,我明天就搬走。”

      陈念安搁下筷子:“你说。”

      “我十四岁没了娘,一个人到镇上,举目无亲。这些年,我干过什么,你心里大概也有数。月宫那地方,王老板花钱把我从听雨轩挖过来,不是让我光站在台上唱歌的。”她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台下那些老板,点我唱曲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什么规矩,你也想得到。赵老板包场那回,你以为就是陪他喝喝酒?他包了我三回。我这身子,早就不干净了。我这肺病,一半是冻的,一半是这么落下的。大夫说是寒气入肺,可我自己知道,是这几年熬的。”

      屋里安安静静的。灶间的火已经熄了,只有桌上那盏油灯跳了两下。

      “我跟你说这些,”林晚月看着他,眼睛没躲,“是让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你天天来给我抓药、熬粥,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要娶的那个林晚月,不是你想象中那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月宫那地方,进了那道门,就没有清白二字。”

      陈念安坐在那儿,攥着筷子,攥了好一会儿。他搁下筷子,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林晚月没接话。

      “我在月宫坐了大半年,台下那些老板什么样,我看得见。王老板什么规矩,我猜也猜得着。我没问过你,是我不敢问。我怕问了,你难受,我也难受。”他抬起头来,“可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一个字都没听轻。林晚月,那些事是你愿意做的?你十四岁没娘,一个人到镇上,不干那个你吃什么?你爹的债主堵门,不预支工钱你拿什么还?你每走一步都是被逼的,你当我看不出来?”

      林晚月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我娘咳了十几年,我从小看药方认药,我爹从来没嫌过她。我爹那人你知道,规矩比谁都大。可他对我娘,一句重话没有过。”陈念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娶你,不是图你清清白白。我娶你,是图你这个人。你以前的事,我管不了,也管不着。往后的事,我管。”

      林晚月仰着脸看他,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拿手背蹭,就那么淌着,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她张了张嘴,嗓子哑得不成句:“陈念安,你爹不会答应的。”

      “我爹那边我去说。”

      “你说了也没用。你爹那号人我见过,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他当面跟你说行行行,回头就来找我,说闺女你行行好,别祸害我儿子了。”

      “他找了你,你就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能跟你爹翻脸?”

      陈念安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说:“你先把面吃了。凉了就坨了。”

      林晚月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端起碗,埋头吃面。陈念安也坐回去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可那碗面吃完了,林晚月把碗搁下,忽然说了一句:“陈念安,你那件长衫脱下来。”

      “干什么?”

      “袖口毛边翻出来了,我给你补。”

      陈念安把长衫脱了递过去。林晚月翻出针线筐,就着油灯一针一针缝。她针线活不行,缝得歪歪扭扭的,缝到拐弯的地方还扎了手。她搁下针,把手指头搁嘴里嘬了一下,接着缝。

      “你别缝了。我自己来。”

      “你缝得比我还难看。”她头也没抬,“我慢慢学。往后这些活总得有人干。”

      陈念安坐在旁边看她缝,看了一会儿,说:“林晚月。”

      “嗯?”

      “明天我去买口锅。这屋里就一口锅,煮了面就炒不了菜。”

      “买。再买两双筷子。你那筷子使了三年了,头都磨圆了。”

      “行。”

      她把长衫缝完了,抖开看了看,袖口那道毛边没了,就是针脚歪得跟蚯蚓爬似的。她有点不好意思:“凑合穿。下回我缝直点。”

      “不凑合。挺好的。”

      林晚月把长衫叠好搁在椅背上,站起来把碗端到灶间去。陈念安跟过去想帮忙,她摆摆手:“你坐着。今天我来。”

      她洗了碗,擦了灶台,把锅盖盖好。陈念安坐在堂屋里,听灶间传来水声和碗碟轻碰的声响,忽然觉得这间小屋比刚才暖和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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