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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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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弃本来没有名字。
他娘生他那年闹饥荒,家里还有四个孩子,于是一个夜晚,刚满月的他就被扔到了荒山野岭雪地里。
后来被个善良老乞丐捡回去,老乞丐教他识了几个字。
他就给自己取了个名,阿弃。抛弃的弃,没人要的弃。
好景不长,七岁那年,老乞丐死了。不过死前帮他找到了他的亲生父母。于是他的亲爹,又收了三两银子把他卖给了人牙子。
人牙子看他长的清秀,就把他送进了宫,挨了一刀。他疼得在榻上翻滚了三天三夜,嘴皮子咬的稀烂,愣是没敢哭出声。管事太监说了,哭丧晦气,要是再哭就直接扔乱葬岗。
他想活着。
后来,管事太监看他瘦得像个干巴猴,跟个枯树叶子似的,就随手给他赐了名,叫小叶子。
在这皇城里,落叶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无根无枝,谁都能踩一脚,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小叶子干的是最下等的活。大冬天,他得把两只手泡在冰水里,刷上百个恭桶。手背手心全是冻疮,天一暖和,就痒得钻心,恨不得拿刀把肉割了。
夏天的日子就更难熬了,□□里的伤口没有妥善处理,就只能反反复复,化脓流血,伤口粘在布料上,走起路来就一瘸一拐,每一步都带着几分疼痛。
他吃不饱,穿不暖。饿极了,只能偷偷去膳房后门捡扔掉的馊馒头。
如果幸运当然可以饱餐一顿。如果不幸被其他太监撞见,那就得受一脚踹在心窝上,再来几句听惯的辱骂。
“小杂种,连膳房的东西你也敢碰?”
然后拳头如同雨点一样落下来。小叶子就只能死死护住脑袋,把身子蜷成一团。
这是他在宫外挨打学出来的经验,护住头和肚子,打不死,就能接着活了。
他以为他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像流浪狗一样,在这个辉煌的皇城里面找个角落烂掉,死掉。
直到他遇到了福公公。
景元13年深冬,雪下得极大。小叶子又因为捡了半块冻硬的馒头,被几个太监按在浣衣局的小院后面打。
“行了,别打死了,还得拖去内务府报备,大冷天的,怪麻烦的。”
沙哑的声音传来。福公公穿着件的紫深蓝锦袍,手拢在袖子里,慢悠悠地走过来。
福公公是苏贵妃宫里的副主管,背有点驼,走路慢吞吞的,在宫里已经熬了三十多年,很有分量。
围殴的太监们都停了手,转头笑着喊着“福爷爷”,一股脑涌上去恭维了。
小叶子无力地趴在地上,冻得浑身发抖。他以为福公公也会上来踹他一脚,骂他晦气。
可福公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还能走吗?”福公公问。
小叶子愣愣地抬起头,看着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能。”他哑着嗓子说。
“能走就跟上。”
福公公转身走了出去。小叶子连滚带爬地跟在后头,像个小狗一样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小叶子第一次进了福公公的屋子。
屋子里生着炭盆,暖烘烘的。福公公给了他一碗热腾腾的猪肉白菜汤,汤里飘着油星子还有一个热乎乎的窝窝头。又翻出一床半旧的棉被,扔在脚踏上。
“以后,你就跟着我吧。”福公公坐在炉子旁,端着茶缸子,眼皮都没抬起。
小叶子愣住了,端着汤碗的手直哆嗦。
“扑通”一声,他重重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干爹,谢谢干爹。”
福公公皱了皱眉,拿烟杆子狠狠敲了一下他的头:“在这宫里乱认亲戚,嫌命长啊?叫福爷爷。”
“福爷爷!”小叶子哭着喊了一声,眼泪噼里啪啦往汤碗里掉。
从那天起,小叶子跟了福公公。
他不用再去刷恭桶了,变成了在苏贵妃宫里跑腿,和打扫院子。
福公公教他规矩,教他看见主子怎么跪,教他怎么低着头看主子脸色。
福公公脾气并不好,动不动就拿烟杆子敲他,骂他笨。
但小叶子一点都不觉得苦。他觉得很幸福,他终于有了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小叶子觉得福公公对他很好,因为福公公不仅教他还会丢给他一双纳了厚底的新鞋,然后板着脸说:“穿上,别把脚冻废了,咱家可没钱给你请太医。”
去御前当差,若是得了贵人的赏,福公公也会用手帕包着,偷偷带回来,掰一点塞给小叶子。
小叶子舍不得吃,就一点点地用舌头舔,糕点甜腻腻的,甜得他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福公公看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就会嫌弃地“啧”了一声,却转头把剩下的也扔进他碗里。
“吃吃吃,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小叶子就嘿嘿地傻笑,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他每天干完活,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蹲在廊下,看着福公公坐在摇椅上晒太阳。
他想好了。他要好好当差,多攒点月钱。
等福爷爷老了,干不动了,他就推着轮椅,给他端屎端尿,伺候他到死。
他在心里偷乐,他这又苦又涩的命,终于熬出头了。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给了他一个福爷爷。
可宫里的人命,哪有自己做主的份儿。
小叶子不知道的是,老天爷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先给你尝点甜头,再一巴掌把你扇进烂泥里。
开春的时候,他把福公公给他的那双厚底鞋刷得干干净净,小心翼翼地藏在床头。
他盘算着,等过了端午,领了月钱,就去托人出宫,给福爷爷买两斤好一点的烟丝。福爷爷最近老是咳嗽,烟杆子都抽不出味儿了。
可他没等到端午。
宫里就变天了。
景元14年,初春,苏贵妃意图谋害下毒皇后,打入冷宫。
那天晌午,太阳暖呼呼的,福公公在廊下打盹。小叶子就蹲在院子里晒福公公的被褥。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大门被人“砰”地一脚踹开。
领头的是慎刑司的掌事太监陆公公,身后还跟着皇后身边那位高高在上的掌事宫女。
满屋子的太监宫女吓得“扑通”跪了一地。
“把这老东西给我拖出来!”
陆公公捏着帕子,另一只手直指廊下。
小叶子懵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福公公畏畏缩缩地从摇椅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根旱烟袋,脸色渐渐变白。
“公公……这是怎么了?咱家犯了什么事吗?”福公公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像按牲口一样按在地上,脸贴在粗糙的砖面上。
“怎么了?你这老阉狗,胆子包了天了!”旁边的宫女冷笑一声,“昨日儿你去凤仪宫送衣服,今日一早,皇后娘娘就口吐鲜血,太医说是染了毒!这毒就在你送去的披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