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Speechless哦

4、4

　　陈亦欢沿着家里的小道一路跑到了大马路上，一路上都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会蹦出来。

　　他也无法准确的解释为什么会有想亲他哥的冲动，可能是受了酒吧那两个男人的刺激，也许是那张嘴看起来太好亲了，反正绝对不可能是那个内心深处他最不想承认的理由。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直到自己跑不动了在停下来扶住膝盖不断喘气，骗自己是因为剧烈运动了心才跳这么快。

　　陈亦欢在外面又待了半小时才敢回家。

　　他哥已经不在门口了，而是没有什么表情的坐在客厅的位置上。

　　“你怎么不进里屋烤火？坐这干嘛？”陈亦欢有些心虚，难道他哥已经发现了什么？

　　“欢欢......刚才那个人......是你吗？”

　　陈亦欢倒是没想到他哥直接就这么问出来了，幸好他哥看不见，不然肯定能看见陈亦欢现在肉眼可见的变红的耳朵和脸蛋。

　　“什么刚才那个人啊？我这不是刚回来吗？怎么了，家里来人了？”陈亦欢打死也不会承认。

　　“没有......”陈亦清似乎有些失望的垂下了眼睛，说：“你吃早饭了吗？奶奶今天蒸了包子”

　　“还没呢，我自己去拿。”

　　后来这件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也没人再提起，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直到有天晚上，他终于凑够了将近三万块钱，立马就把在酒吧的工作辞了，去完上学回到家的时候奶奶看见他了立马将他拉到了一边，问他：“欢欢啊，你老实跟奶奶说，你之前在学校是不是找很多人借了钱啊？”

　　陈亦欢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传到了耳朵里，应该是哪个被他请求借钱的同学说漏了嘴告诉了自己家长，才传到了他奶奶这，毕竟在那里上学的很多都是一个村子的人，经常会有交流。

　　陈亦欢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出了奶奶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奶奶，这事您听谁说的啊，您和别人讲了吗？”

　　“是隔壁刘姨告诉我的呀，我也是才知道。”

　　当时她刚从菜园子里扯了几颗白菜回来，从刘姨家路过刘姨就和她开玩笑说了句：“听我们家倩倩说小陈之前在学校找很多人借钱呐，说是要给家里人治病呢，是国军晓红谁病了吗？”

　　“没有啊。”

　　家里并没有谁生了什么病是需要用钱的，奶奶怀疑陈亦欢借这钱是去干了别的什么事情，所以才来问陈亦欢。

　　“您千万别和别人讲啊，我在给我哥攒治眼睛的钱呢。”陈亦欢想着告诉奶奶应该没什么问题，奶奶好像是家里唯一一个不讨厌陈亦清的人。

　　“你哥眼睛不是治不好了吗？”

　　“不是这样的奶奶，我上次去医院问过了，是可以治的！只是爸爸妈妈他们不愿意......”

　　“哎呀你爸妈可真是！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说，是想让清清瞎一辈子啊，要多少钱啊？”

　　“两三万吧......”

　　“你一个孩子上哪去搞这几万块钱啊？”

　　“学校的捐款，学校的老师也给了我一点。。。”他并没有把悄悄打工的事情说出去。

　　“已经凑够了吗？”

　　“差不多。”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点和奶奶说。”她说完便拉着陈亦欢去了自己房间，打开桌子抽屉把一本存折递给了他：“奶奶手上只有这三千多了，你把之前找同学借的还给人家吧，你哥这眼睛可耽误不得啊。”

　　奶奶因为常年的劳作，手已经变得很粗粝，指甲盖都被泥土染黄，这三千块钱应该是她去给别人采茶、夏天盯着大太阳掰包谷，然后去卖高粱、卖猪才攒来的。

　　陈亦欢郑重地接过了存折本，忍住了眼泪，说：“谢谢奶奶！我以后肯定赚好多好多的钱还给您！”

　　“跟奶奶谢什么啊，这是给你哥的治病钱，好好拿着！”

　　“嗯！”

　　陈亦欢算了一下手头的钱，差不多有三万整，要做手术的话应该是够用了，于是第二天便拉着他哥说要带他去一个地方，陈亦清看他这么兴奋以为是要带他去哪里玩，也不想扫他的兴。

　　去医院的一路上陈亦欢心情都很好，陈亦清问他是要去哪他也不说。陈亦欢背上背着的包里装着将近三万的现金，坐到车上的时候还会把包护到胸前，就是这三万，马上就可以治好他哥的眼睛了。

　　到了医院之后陈亦清才察觉过来陈亦欢带他来了什么地方，问为什么带他来医院。

　　“就是给你检查眼睛呗。”

　　“啊？之前不是查过了吗？”

　　“这次来做个更全面的检查。”然后应该就可以手术了。

　　“怎么又要查...爸妈知道你带我来医院吗？”

　　“他们没必要知道。”

　　“可是——”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啊，让你查就查，我又不会害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管了，到你了，快去检查吧。”

　　陈亦欢在来的路上有多兴奋，现在就有多加倍的失望。

　　医生说陈亦清的眼睛情况已经不像刚出车祸时那样了，如果刚出车祸的话做减轻视觉神经压迫的手术还有一定的概率能恢复，但是这已经过了几个月了，眼睛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做手术了，说直白点就是做了也不会恢复了。

　　陈亦欢不相信，问：“可是之前医生明明说三年内做手术是有可能恢复的啊。”

　　“一般来说是这样，但是你哥哥的情况比较严重，而且又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治疗，依据现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医院也不会同意给他安排手术的。”医生公事公办的回答。

　　陈亦欢这才想起来之前来医院给医生看的那个诊断结果确实是陈亦清刚出车祸时的结果，所以那时医生才会说三年内是有希望治好的......

　　这种看到希望（而且还是很大的希望），然后又被扑灭的感觉非常让人恼火。陈亦欢脑袋里瞬间闪过了很多念头：凭什么哥哥出门那一天就刚好被车撞了、凭什么那个开车的人就这么不长眼骗骗撞了他哥、怎凭什么李晓红陈国军就是不愿意给他治眼睛、凭什么陈亦清眼睛就治不好了、凭什么自己偏生就是陈亦清的弟弟......反正把能埋怨的在心里埋怨了个遍。

　　倒是陈亦清比他淡定许多，还反过来安慰他：“你看我就说过治不好的，而且我都习惯看不见的生活了，现在既然已经没办法改变了我们就不纠结这个事情了，好吗？”

　　对陈亦清来说他本来就对治好眼睛这件事没有报多大的期待，自然而然也就没觉得有多失望。

　　陈亦欢没有说话，默默拉着哥哥离开了医院。

　　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哥哥眼睛治好，一直治不好他就一直想办法，大不了照顾他哥一辈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心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执念，但他就是有这个决心。

　　本来来的路上看见的和煦阳光现在也觉得格外闷热，反正攒的这些钱也用不上了，陈亦欢干脆拉着他哥去一家小饭馆吃饭。

　　在等菜的时候陈亦清突然问他：“欢欢啊，做这些检查花的钱......是从哪来的啊？奶奶给的吗？”

　　他知道这些检查的费用开支应该不小，他们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给陈亦欢的那些零花钱根本不够来看病，李晓红和陈国军更不可能给了。

　　“嗯。”

　　陈亦欢没有说他打工的事和在学校借钱的事，而且奶奶也确实给他钱了，他也不算撒谎。

　　“奶奶年纪大了，挣这些钱很不容易的，以后不要让她再花钱在我身上啦。”陈亦清以为是奶奶让弟弟带他来的医院。

　　“哦。”

　　“以后这种事你就提前给我说一声吧，不然你今天也不用白跑一趟。不过既然来都来了，等会我们去超市看看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带回去吧，哥哥手上也有钱哦，我记得奶奶昨天说白醋快没了......”

　　陈亦清说话的时候菜刚好上了，陈亦欢便没怎么继续听，给哥哥盛了一碗饭然后往里面夹了些菜，把勺子递给了他，全程都没有说话。

　　陈亦清估摸着自己弟弟肯定心情特别不好，为了不显得自己太“唠叨”，便也安安静静开始吃饭了。

　　后来两人去超市买了些生活用品，陈亦欢当然没让他哥付钱，他现在手上钱多得很。

　　回去之后他把钱原封不动还给了奶奶，辞了在酒吧的工作，除了自己打工挣来的钱，他把剩下的钱全还给了自己的学校。

　　陈亦欢比以前更加卖力地学习了，陈亦清就算是眼睛看不到也能感受到陈亦欢最近很少出门了，以前放假了他在家里是从来待不住的，一般有机会就出去了，现在在房间里一关就是一整天，奶奶问他他就说是在写作业，他也确实是在写作业。陈亦清只当他是想初三了压力太大了。

　　只不过之前晚上打工的时候白天太困了一直没怎么好好听课，成绩确实滑了很多，光靠最后这一段时间猛补好歹还是考上了个普通高中，之前老师一直是把他当重高的苗子培养的，毕竟村里的教育资源确实比较差，一个班四五十来人，最后考上高中的可能也就十几个。

　　陈亦欢觉得上哪个高中都无所谓，而且普高在镇上，离家近，重高还要去市里，估计都不怎么有机会回家了，反正他靠自己一定也能考个好大学。学习对他来说一直都是比较得心应手的事情，他几乎没在学习上受过什么打击，所以也无比的自信。

　　倒是李晓红和陈国军很不乐意，因为他们明明记得陈亦欢上初二的时候他的班主任张岱还和他们说他很有可能会考上重点高中。要知道那个重点高中的本科率非常高，几乎是百分百，一本率甚至有百分之七十，而镇里的普高本科率都只有将近百分之五十。李晓红不死心的问张岱陈亦欢是怎么回事，怎么成绩下滑的这么厉害，张岱也只是搪塞说可能高三内容太难了没跟上加上考试内容比较难没发挥好吧，他还旁敲侧击的说了几句要给孩子营造一个良好的家庭氛围，多关心孩子。

　　奶奶对此有些愧疚，因为寒假的时候开家长会她就知道陈亦欢成绩已经下滑了，不过那时自己没有多心，觉得孙子成绩一直很好，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不过在他们村里能考上高中已经很不错了，于是还是开开心心地弄了一桌子菜庆祝。

　　陈亦清也觉得有点可惜，他知道自己弟弟成绩好，明明可以上重高的，但自己不是耳聋了腿瘸了，偏偏是瞎了，不然还可以帮弟弟补补课。李晓红打电话和班主任聊天的时候他听到了，陈亦欢英语考的最差，只有六十几。可是陈亦清却非常擅长这类文科的东西，尤其是英语，甚至想着以后大学就干脆学这个专业。要是他没瞎，他完全有信心帮陈亦欢把英语提到九十分以上，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弟弟估计也不太愿意，最后自己还是起不到什么作用，便也释然了一点。

　　一整个初中暑假陈亦欢都没怎么出去玩，而是在家里记单词，提前看高中的课程，大有一个考上985211的势头。陈国军要换个新手机了，便把自己那个旧的智能手机给了陈亦欢，陈亦欢刚好用手机看网上的课，这时候他之前赚的钱就发挥了大作用。因为家里没有wifi，村里就算有其他人装了，由于每家每户隔的比较远，也蹭不到网，他就干脆花钱买了好多流量套餐专门看网课。奶奶和陈亦清只当他是因为没考上重高受了打击，纷纷让他不用把自己逼得太紧，暑假了就好好出去玩玩。

　　高中开学的时候陈亦欢看见了一个熟面孔——张岱，而且刚好就是教的他们班。之前陈亦欢打工的时候这个班主任帮了他很多，而且教学水平也很高，应该是被提到这个高中来任职了。陈亦欢本来对高中生活还有点恐惧，毕竟几乎一整天都在学校不能照顾哥哥，而且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高中的学习，毕竟听说很多同学都是初中的时候成绩很好，但到了高中就不行了。不过想到自己的初中班主任成了能继续当自己的高中班主任，陈亦欢心里瞬间多了种安全感，只不过这种“安全感”成了他后来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悔恨。

　　高二的某一个周五天色很暗，据说要下大雨刮台风，学校便提前放了假，本来是下午两天四十五才放假，学校顾及到学生回家的安全问题，中午就给放了假。

　　陈亦欢看着阴沉的天，害怕半路下起大雨，便赶紧去取了自行车往家里骑，骑到一半果然噼里啪啦下起了雨，他好几次都因为速度太快，又因为雨一直往眼睛里飘儿看不清路差点和别的车撞到，不过好在当他赶回家门口的时候，雨并没有下大。

　　但也正是因为雨并没有下大，并不至于遮住视线，所以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屋内的景象：

　　陈亦清正被粗麻绳捆着双手跪在地上，背上是一道道血痕，他背后站着拿着鞭子双目猩红正冲他骂着什么的李晓红，旁边则是哭着想去阻止她的奶奶，却被陈国军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