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旧部 十五日,谢 ...
-
十五日,谢昭宁早早起身,换了衣裳,没有梳妆,只在腰间系了一块旧帕子,帕角坠着那枚缠枝莲玉坠。
"玉坠带在身上,太显眼。"贺砚之看了一眼。
"就是要显眼。"谢昭宁道,"秦放说,旧部认印,也认人。我这张脸像娘,可脸隔了二十年,旧部认不认得,不好说。玉坠是先帝内库的标记,旧部一眼就能认出。"
"玉坠一露,蕊珠宫的人也认得出。"
"所以他们今天,一定会盯着我。"谢昭宁道,"我今天进营,不只是认旧部,也是把蕊珠宫的视线,引到我身上来。"
"你引他们的视线做什么?"
"我引住他们的视线,影二才有空去查另一件事。"谢昭宁道,"蕊珠宫支应处的账,影二查了三天,查到一点眉目——蕊珠宫批的'粮草采办',有一笔对不上。那笔对不上的账,影二今天去取证据。"
"你一个人进营,引他们的视线?"
"不是一个人。"谢昭宁道,"王尚书今天在西山大营点兵——他是兵部的人,他到场,蕊珠宫的人不敢乱动。"
"王尚书肯替你压阵?"
"他欠我祖母一个人情。"谢昭宁道,"祖母请了他,他答应了。"
谢昭宁到西山大营时,营门外的卡子比平日多了一道。多了一道,就多一道眼线。守门的兵士盘问得仔细,连她腰间的帕子都要打开看。帕角坠着的玉坠露出来时,守门兵士多看了一眼,没有多问,放了她进去。
"他们认得玉坠?"贺砚之在营门外等她,见她出来,低声问。
"守门兵士看玉坠的眼神,不是看玉,是看记号。"谢昭宁道,"蕊珠宫把玉坠的样子传给了守门的人——他们等着我露玉坠,好向上面报。"
"你露了玉坠,他们还放你进来?"
"放我进来,才好盯着我。"谢昭宁道,"我进了营,就进了他们的眼。他们在等,等我找秦放,等我认旧部——等我做他们算好的事。"
"他们算好的事是什么?"
"他们算好,我会拿玉坠调兵。"谢昭宁道,"调兵,就是谋反。他们等着我走出这一步,好以谋反的罪名拿我。"
"你明知道他们等着你调兵,还进营?"
"我进营,不是调兵。"谢昭宁道,"我是认人。认旧部,不等于调旧部。旧部认了我,是他们的事;我有没有用他们,是我的事。蕊珠宫等着我调兵,我不调——他们等的那个罪名,扣不到我头上。"
校场上,各营的兵已经列好队。点兵的鼓声一响,三千兵卒按旗列阵,鸦雀无声。谢昭宁没有走近校场,而是站在校场东侧的看台下,看着列阵的兵卒。
"秦放说,旧部在校场东侧第三根旗杆下。"她低声对贺砚之道,"你找找,第三根旗杆在哪儿。"
"东侧第三根。"贺砚之扫了一眼校场,"校场东侧,一共五根旗杆。第三根旗杆下,站着一个穿旧甲的汉子——是秦放。"
谢昭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秦放站在第三根旗杆下,甲衣比周围的兵旧一色。他没有朝谢昭宁看,可他的站位,恰好能让谢昭宁看见他甲衣上的花纹。
"甲衣上的花纹。"谢昭宁低声道,"北营的花纹。"
她看清了。秦放的甲衣,在肩甲的位置,铸着一道卷云纹——那是北营甲片的花纹,与禁军的甲纹不同。
"秦放的甲,是北营的甲。"谢昭宁道,"他穿着北营的甲,站在禁军的营里。他告诉旧部,北营的人,今天到了。"
"他告诉旧部,你来了。"
"对。"谢昭宁道,"现在,就看旧部认不认我。"
她没有急着走近旗杆。她站在看台下,解开腰间的帕子,把玉坠露了出来。玉坠在日光下转了一下,缠枝莲的花纹,泛着青白色的光。
谢昭宁拿着玉坠,在手里转了三圈。
校场上,第三根旗杆下的秦放,看见了那枚玉坠。他没有动,可他的视线,在玉坠上停了一瞬。随即,他低下头,用靴尖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线。
"秦放画线了。"谢昭宁低声道,"他画的线,是北营的暗号——'认印'。"
"他认了玉坠?"
"他认了。"谢昭宁道,"现在,看旧部认不认。"
秦放画完线,直起身,把手里的旗杆在靴面上磕了三下。旗杆发出三声闷响,在点兵的鼓声里,几乎听不见。可校场上,有几个人影动了一下。
"旗杆三响。"谢昭宁道,"北营的旧号,'聚人'。秦放磕了三下旗杆,是在告诉旧部——北营的人到了,聚到第三根旗杆下来。"
"旧部会聚过来?"
"会。"谢昭宁道,"可他们不会明着聚。点兵的校场上,人动就是违令。他们会一个一个地来,装作换位、整理甲衣,走到第三根旗杆附近。"
她话音未落,校场上已经有人动了。一个兵卒弯腰系靴带,起身时,往前挪了两步;另一个兵卒把长枪换了个肩,往东侧靠了靠。三三两两的,像水渗进沙地,第三根旗杆周围,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他们在聚。"贺砚之低声道。
"聚了。"谢昭宁道,"可他们没看我。他们聚到旗杆下,是在等秦放的号令——秦放认了我,他们才认。"
秦放没有再看谢昭宁。他握着旗杆,站了片刻,忽然把旗杆横过来,在靴面上磕了一下。
"一声。"谢昭宁低声道,"'听令'。"
旗杆一声响过后,第三根旗杆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他们看向看台方向,目光落在谢昭宁腰间的玉坠上。
"他们看玉坠了。"贺砚之道。
"他们认了。"谢昭宁道,"玉坠在先帝内库待过,旧部认得。他们看见玉坠,就知道北营的人到了。"
她没有上前。她站在原地,把玉坠收进帕子里,重新系回腰间。
"我认了旧部,旧部认了我。"她低声道,"现在,就够了。"
"你不跟他们说话?"
"不说话。"谢昭宁道,"校场上,三千双眼睛看着。我跟旧部说话,就是聚众。蕊珠宫等着我聚众,我不聚。"
"那你今天进营,就是为了让他们看见玉坠?"
"看见玉坠,认出人。"谢昭宁道,"旧部认了我,往后的路,才好走。他们认得我这张脸,认得这枚玉坠——等我要用他们的时候,一个信物,就能把人聚起来。"
"你今天进营,是给旧部留记号。"
"对。"谢昭宁道,"我娘留了账,留了旧部,留了玉坠。我今天做的,是把这三样东西,连成一条线。线连上了,往后的事,就是顺路走。"
她转身,正要离开看台,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谢姑娘。"
谢昭宁回头。一个穿甲的中年汉子站在看台台阶下,手里捧着一只木碗,碗里盛着水。他走到谢昭宁面前,把木碗递上来:"谢姑娘,天热,喝口水。"
谢昭宁看着他。他的甲衣上,肩甲的位置,也铸着一道卷云纹。
"你是北营旧部?"她低声问。
"是。"中年汉子道,"我叫秦三,北营甲库的兵,跟秦把总一个旗。谢姑娘,你刚才站在看台下,老卒们看见了。他们说,你像谢夫人。"
"我像她?"
"像。"秦三道,"谢夫人当年封仓,老卒们见过她。她站在旧校场上,也是这么站着,腰上别着帕子。你站的样子,跟她一个样。"
谢昭宁的鼻尖一酸。
"我娘封仓的时候,你们见过她?"
"见过。"秦三道,"封仓那日,北营甲库的兵都在场。谢夫人封完仓,对老卒们说了一句话——她说,账她封在仓里,等她的女儿来开。"
"我娘说,等我?"
"她说,她女儿会来。"秦三道,"老卒们等了二十年。今天看见你站在看台下,老卒们说,等到了。"
谢昭宁接过木碗,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心口,却让她眼眶发热。
"秦三,"她放下木碗,"旧部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吃禁军的粮,穿禁军的甲。"秦三道,"可老卒们心里记着北营。北营的账,北营的印,北营的谢夫人——记了二十年。"
"我娘留的旧部,你们认了?"
"认了。"秦三道,"老卒们说,谢夫人的女儿来了,北营的账,该清算了。"
"账,我会清算。"谢昭宁道,"可清算账,不是一天的事。你们先留在营里,别动。等我需要你们的时候,我会来。"
"老卒们听谢姑娘的。"秦三道,"谢夫人当年说,账是刀,旧部是盾。刀开路,盾保命。谢姑娘要用盾的时候,老卒们,都在。"
"都在。"谢昭宁把这两个字记下,"秦三,你回去告诉老卒们——盾,我先收下了。刀,我还在磨。"
"老卒们等着谢姑娘的刀。"秦三道。
他捧着木碗,退了两步,转身走回校场。谢昭宁看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走回第三根旗杆下,对秦放说了句什么。秦放没有回头,可他握旗杆的手,松了一下。
"旧部认了。"贺砚之低声道。
"认了。"谢昭宁道,"现在,就看蕊珠宫怎么接。"
她话音刚落,校场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来得正赶趟。一队人马从营门方向疾驰而来,领头的是一个穿紫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队禁军。
"紫袍人是谁?"贺砚之问。
"蕊珠宫支应处的总管太监,姓桂。"谢昭宁道,"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人。他今天来西山大营,不是来点兵的,是来盯着我的。"
"他知道你进营了?"
"守门兵士看见了我的玉坠。"谢昭宁道,"他来得这么快,说明我进营的消息,早就递出去了。"
桂总管下马,没有去点将台,径直朝校场东侧走来。他走到看台下,在谢昭宁面前站定,拱手道:"谢姑娘,好巧。"
"桂总管。"谢昭宁道,"您也来西山大营?"
"太后娘娘听说西山大营今日点兵,让老奴来看看。"桂总管道,"老奴来得迟,倒碰上了谢姑娘——谢姑娘是来营里看亲戚的?"
"看一个故人。"谢昭宁道,"北营旧部的秦把总,跟我娘有旧。我来看看他。"
"北营旧部?"桂总管的目光一凝,"谢姑娘,北营的旧部,早就整编进禁军了。哪还有什么旧部?"
"整编进禁军,也是北营出去的兵。"谢昭宁道,"桂总管,我娘的陪嫁庄子,卖给了东宫;东宫的名下,又挂着西山大营的采办粮。您说巧不巧,这些事,都跟北营旧账连着。"
桂总管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谢姑娘,慎言。"他道,"有些事,提不得。"
"我提了,会怎么样?"谢昭宁看着他,"桂总管,我娘死在刑部,她的案子压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没有一个人提。我提了——您要拿我,现在就拿。"
桂总管看着她,半晌,退了一步。
"谢姑娘说笑了。"他道,"老奴只是来营里看看,没别的意思。谢姑娘既然看完了故人,老奴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谢昭宁叫住他:"桂总管。"
"谢姑娘还有事?"
"您今天来营里,是来看我的。"谢昭宁道,"您看我进了营,看了玉坠,看了秦放。您看够了,也该回去复命了——替我带句话给太后娘娘。"
"带什么话?"
"就说,北营的账,谢家后人开了仓,看了账。账上的粮去了哪儿,粮变成的甲在哪儿,我都记着了。二十年的账,该清算了。"
桂总管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谢姑娘,你这是要跟太后娘娘对账?"
"不是我一个人对。"谢昭宁道,"是二十年的旧账,跟太后娘娘对。"
桂总管看了她很久,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翻身上马,带着两队禁军,疾驰出营。
"他回去复命了。"贺砚之道。
"他会把话带给太后。"谢昭宁道,"太后听了这话,会有两个反应——要么收手,要么动手。"
"你希望她哪个?"
"我希望她动手。"谢昭宁道,"她动手,就露马脚。马脚露了,账就好算了。"
她转身,看了一眼校场。第三根旗杆下,秦放还站着,握着旗杆,像一尊石像。旗杆周围,那些聚过来的旧部,已经散回了各旗,看不出刚才有人动过。
"旧部,我接住了。"谢昭宁在心里说,"账,我也接住了。下一步,就等太后动手。"
她走出西山大营。营门外,王尚书的马车停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王尚书的脸。
"进营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谢昭宁道,"旧部认了人,桂总管也来过了。"
"桂总管来得这么快?"
"我进营,他就到了。"谢昭宁道,"蕊珠宫的消息,快得很。"
"你当着他的面,说了对账的话?"
"说了。"谢昭宁道,"他带话给太后,太后会动手。"
"你等着太后动手?"
"等着。"谢昭宁道,"太后动手,就是她先撕破脸。她撕破脸,这盘棋,就轮到我们走了。"
"你就不怕她不动手?"王尚书道,"她若沉住气,把你晾着,你的账,就白翻了。"
"她沉不住。"谢昭宁道,"我进营认旧部,当着桂总管的面翻账——这两件事,都是踩在她脸上。她若沉得住,这二十年,她就用不着灭口了。"
"灭口?"
"东宫总管死在私仓外,郭振生差点被人盯上,蕊珠宫换玉泉山的锁。"谢昭宁道,"这一桩桩,都是她的手法。她靠灭口办事,办惯了——我这样的人,她不灭口,她睡不着。"
"你把自己摆成她的对头,就不怕她先对你动手?"
"怕。"谢昭宁道,"可我娘死了,我不怕。"
王尚书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车帘。
"你祖母说得对。"他在车里道,"你像你娘——你娘当年,也是这么跟人说话的。"
谢昭宁坐上骡车。车帘落下,她靠在车壁上,把腰间的帕子解开,看了一会儿那枚玉坠。
"娘,"她在心里说,"账,我看过了;旧部,我接住了;太后,我惊动了。你留的路,我一步一步走。"
她握紧玉坠,看向车窗外。
"接下来,就看太后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