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玺踪 子时刚过, ...
-
子时刚过,青石镇的灯都熄了,谢昭宁一行悄无声息地出了镇。
三匹马,走的是粮栈后门通向北坡的小路。贺砚之左肩的伤刚换过药,用绷带扎紧,不影响骑马。影一在前探路,谢昭宁在中间,贺砚之断后。夜风里,身后的青石镇越来越远,镇口的灯笼缩成一粒豆大的光。
走出五里地,影一勒住马,压低声音:"大小姐,后头有人跟着。两骑,从镇南出来的。"
"秦家的人。"谢昭宁没有回头,"他们料到我们要走,派了人缀尾巴。"
"甩掉还是留下?"
"留一个。"谢昭宁道,"影一,你去会会他们。别伤人,把他们的马惊了,让他们追不成。"
影一应声掉头,隐入夜色。片刻,身后传来两声马嘶和一阵呼喝,随即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影一策马追上来,衣裳下摆沾着草屑:"成了。两匹马惊了,人摔在沟里,没伤着,就是追不上了。"
"走。"谢昭宁催马,"天亮前赶到下一处驿站。"
一路没有再遇阻拦。北境的官道在夜色里延伸,过青石镇,过永陵县界,过三道驿站,第四日午后,京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
第三日夜里,他们宿在永陵县界的一处驿站。贺砚之的暗桩送来两封信。一封是北境的——秦家管事果然去了秦家庄子报账,庄子的围墙里连夜点了灯,进出的人换了三拨,其中一拨,天不亮就往京城方向去了。另一封是京城的——"东宫掌库官顾长宁,三日前告假出宫,未归。东宫不闻不问。"
"顾长宁出宫了。"谢昭宁把信纸凑近灯,"他告假出宫,东宫不闻不问——是他自己走的,还是有人让他走的?"
"告假是明的。"贺砚之道,"他若是自己要走,不用告假——东宫掌库官,出宫采买是常事。他告假,是给东宫留了话,让人知道他是'自己走的'。"
"自己走了,还留话。"谢昭宁道,"他是在告诉谁——告诉东宫他走了,别来找他;还是告诉我们,他走了,来找他?"
"到了京城,见分晓。"贺砚之把信纸折好,"顾长宁出宫,多半和你查的名单有关。你前脚在北营取名单,他后脚出宫——这条线,要接上了。"
"他出宫,会去哪儿?"
"不知道。"贺砚之道,"可他欠白家一条命。他若真是为了白家的事出宫,他会去找能替他翻案的人。"
"翻案的人。"谢昭宁的目光一动,"他找我?"
"或许。"贺砚之看着她,"你是白家唯一的后人。他欠白家的命,要还,只能还给你。"
谢昭宁在城门口勒住马,看了一眼城门上"京华"二字。走时是初春,回来时,城头的柳树已经绿了。她吸了口气,策马入城。
她先回了侯府。
松鹤堂里,秦老夫人正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见她进来,老人家没有起身,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了句:"瘦了。"
"孙女不累。"谢昭宁在榻边坐下,把北境的见闻,一件一件地说了——青石镇的粮栈、白家的井、鹰嘴岩下的名单、北营烧的账、秦家的庄子,还有灰烬里那角写着"谢广陵"的纸片。
秦老夫人听完,捻佛珠的手停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稳:"你爹的名字,在灰烬里,祖母不意外。"
谢昭宁一愣:"祖母早就知道?"
"祖母知道,北营那本账,早晚会牵出你爹。"秦老夫人道,"你爹这个人,一辈子把'忠'字扛在肩上。可他越忠,越容易被人拿捏。北营的账存进侯府,不是你爹收了账——是有人把账塞进侯府,让他动弹不得。"
"塞进侯府的人,是谁?"
"祖母不知道名字。"秦老夫人道,"可祖母知道,塞账的人,熟悉侯府,熟悉你爹的性子,还熟悉北境。这样的人,满京城数不出几个。"
"太后?"谢昭宁问,"楚王?"
"太后不会。"秦老夫人摇头,"太后要辖制你爹,用不着费这么大周章——她手里有兵符,有你爹的把柄,犯不上拿一本账做文章。楚王倒是会,可楚王的人,进不了侯府的内院。"
"那会是谁?"
"你忘了。"秦老夫人看着她,"继母周氏,掌着侯府中馈十年。塞一本账进侯府的书房,对她来说,是举手之劳。"
"继母?"谢昭宁的心一动,"她塞账进侯府,图什么?"
"她图的是,让你爹以为,那本账是他自己收的。"秦老夫人道,"你爹若收了账,北营出事,他脱不了干系;你爹若没收账,账在侯府,他照样脱不了干系。这本账,谁碰谁沾手。"
"继母是替谁办事?"
"她替长乐坊办事。"秦老夫人道,"长乐坊的背后,是蕊珠宫。蕊珠宫的背后,是太后。可太后不认这本账——账在侯府,太后干净。真到事发那天,替太后背账的,是你爹,是继母,是侯府。"
"这是一盘早就下好的棋。"谢昭宁的声音沉下去,"从白家出事那天,就开始下了。"
"棋早就下好了。"秦老夫人看着她,"可下棋的人没想到,你会把棋盘掀了。昭儿,你掀了北营的账,那些下棋的人,现在睡不着了。"
"孙女掀棋盘,不是要他们睡不着。"谢昭宁道,"孙女是要他们,把白家的账还回来。"
"还回来,得有个由头。"秦老夫人道,"你手里的名单和信,就是由头。可名单和信,要有人接得住。"
"孙女想找顾长宁。"谢昭宁道,"名单最后一个人,是东宫的掌库官顾长宁。他手里,有先帝暴毙那日的内库记录。"
"顾长宁。"秦老夫人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动了动,"祖母听过这个名字。你外祖当年,跟祖母提过一个人——说白家押运的玺料,最后一程,交到了一个'可信之人'手里。那人,就在东宫。"
"外祖说的'可信之人',就是顾长宁?"
"你外祖没说是谁。"秦老夫人道,"可他说,那人欠白家一条命。白家救过他,他替白家看着最后一段路。"
"顾长宁欠白家一条命。"谢昭宁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那他现在,还在东宫吗?"
"在。"秦老夫人道,"祖母上个月还听人提过,东宫掌库官顾长宁,照常当值。可也有人说,他这几年,越发深居简出,连东宫的宴会都不露面。"
"深居简出,却照常当值。"谢昭宁想了想,"他是不敢露面,还是在躲什么人?"
"你外祖当年说过一句话。"秦老夫人道,"他说,顾长宁这个人,'守得住路,藏得住身'。他在东宫当值二十年,从六品掌库官做到正五品,不升不降,不近不远——这样的人,要么是废物,要么,是藏得深的人。"
"外祖说他藏得深?"
"你外祖信他。"秦老夫人道,"你外祖看人的眼光,祖母信。他说顾长宁可信,顾长宁就可信。可他也说过,顾长宁这条命,欠白家的,早晚要还。"
"怎么还?"
"你外祖没说。"秦老夫人道,"祖母猜,你外祖留给你的话里,有答案。"
谢昭宁从怀里取出名单,摊开,指给祖母看最后那个被涂掉的名字:"祖母,名单上最后这个人的名字,被墨涂掉了。孙女原以为,他就是顾长宁。可顾长宁是东宫掌库官,若他真是名单最末一人,他欠白家的命,他涂掉自己的名字做什么?"
秦老夫人戴上玳瑁镜,看了半晌,道:"这墨迹,不是一个人涂的。"
"不是一个人?"
"你细看。"秦老夫人指着那团墨迹,"底下的墨色发乌,是积年的老墨;上头这层,墨色发亮,是后涂的。有人先涂了一层,过了许多年,又有人涂了一层。"
"两层墨。"谢昭宁的指尖落在纸上,"先涂的人,是不想让后人看到这个名字;后涂的人,是怕先涂的墨褪了,再补一层。"
"涂名的人,很在意这个名字。"秦老夫人道,"越在意,越说明这个人要紧。昭儿,你查顾长宁的时候,别只盯着他的名字——名单最末一人,未必姓顾。"
谢昭宁把名单折好,心里翻起一个念头。名单最末一人,未必姓顾。那会是谁?是谁的名字,要让两个人先后涂抹遮掩?
"祖母,"她问,"您可还记得,外祖当年,还提过白家押运玺料线上的什么人?"
秦老夫人捻着佛珠,想了一会儿:"你外祖提过一个'东'字。他说,白家玺料的最后一程,交到了'东边'的人手里。祖母当时没多想——如今想来,'东边',不就是东宫?"
"东宫的人。"谢昭宁道,"名单最末一人,是东宫的人。顾长宁是东宫的掌库官——可他未必是名单上那个人。"
"谁是名单上那个人,你去东宫,自有分晓。"秦老夫人道,"昭儿,祖母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接下来,是你自己的路了。"
"孙女记下了。"谢昭宁起身,行了一礼,"祖母,孙女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北营的账,若真在侯府,请祖母替孙女留意——那账若动了,就是有人要拿它做文章了。"谢昭宁道,"孙女在外头查,祖母在府里看。两头使力,才稳。"
"好。"秦老夫人道,"府里的事,祖母替你看着。"
谢昭宁退出来,在垂花门口遇见了青禾。青禾眼圈发红,快步迎上来:"大小姐可算回来了!府里出了桩大事——昨儿宫里来人,送了一道懿旨,说……说……"
"说什么?"
"说太子殿下,向太后请了旨,要娶大小姐为太子妃。"青禾的声音发抖,"太后娘娘准了,赐婚的圣旨,今天下午就到府里。"
谢昭宁的脚步停住。赐婚。太子请旨,太后准了,圣旨下午就到。
她想起太子在东花厅说的那句话——"令堂的事,孤也知道一些内情。谢小姐若想知道,不妨来东宫坐坐。"他拿母亲的死因做饵,拿赐婚做网。她若抗旨,就是谢家抗旨;她若应旨,就是把自己送进东宫。
"圣旨还没到,就不算数。"她说,"青禾,靖王府那边,可有人递话来?"
"世子爷晌午来过。"青禾道,"听说赐婚的事,他什么也没说,只留了一句话——'让小姐等我。'"
"让小姐等我。"谢昭宁站在垂花门口,风从廊下穿过来。她想起贺砚之在鹰嘴岩下拦追兵的样子,想起他在北营屋顶掀瓦的样子,想起他左肩那道为她流的血。
"好。"她说,"我等。"
午后,赐婚的圣旨果然到了府里。传旨的太监立在正厅,捧着明黄的卷轴,念到一半,被门外一声打断——"且慢!"
贺砚之走进正厅。他一身玄色朝服,腰悬靖王府的令牌,走到太监面前,拱手道:"公公,靖王府有一桩旧约,须得先与谢府对过,再行赐婚。"
"世子爷说的是什么旧约?"
"靖王与镇北侯,二十年前定下的口头婚约。"贺砚之道,"谢家嫡女,许配靖王府。先帝在世时,也曾亲口应允。这道赐婚的圣旨,若与旧约相悖,恐怕要请太后娘娘再行斟酌。"
太监的脸色变了。他捧着圣旨,进退两难。谢昭宁站在屏风后,听着贺砚之的声音,指尖攥紧了帕子。
"世子爷,"太监干笑道,"这赐婚是太后娘娘的懿旨,靖王府的旧约……"
"旧约在先,懿旨在后。"贺砚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先帝应允的婚约,太后娘娘想必也不愿违了先帝的遗愿。公公若拿不定主意,不妨回宫,请太后娘娘示下。"
太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当众抗辩。他收拢圣旨,行了一礼:"那奴才先回宫,请太后娘娘示下。"
他走了。正厅里安静下来。谢昭宁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贺砚之。他站在厅中,朝服的下摆沾着赶路的尘土,左肩的伤处还绷着,可他的眼神是稳的。
"你说过,让小姐等你。"她开口,"我等着了。"
"等到了。"贺砚之看着她,"赐婚的事,太后那边,我来应对。你只管做你的事——顾长宁在东宫,等你去找他。"
"好。"谢昭宁道,"赐婚的事,你替我挡着;顾长宁的事,我来查。两条路,并行。"
"并行。"贺砚之道,"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路到尽头,总会合在一处。"
当夜,东宫。
萧景珩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卷画——那幅《千秋岁引》。他看得入神,指尖抚过画轴的边缘。烛火跳了一下,门外传来太监压低的声音:"殿下,谢府那边,靖王世子拦了赐婚的旨。太后娘娘让奴才来问,殿下的意思。"
萧景珩的手停住。他把画轴卷起来,放回锦匣,声音听不出喜怒:"靖王世子拦旨,是他与谢家的事。孤的意思——"他顿了顿,"孤等得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里的东宫,灯火通明。他望着谢府的方向,许久,说了一句:"谢昭宁,你查到北营,查到名单,查到顾长宁——可你知不知道,那名单最后那个被涂掉的名字,是孤的人。"
窗外的风,把烛火吹熄了一盏。黑暗里,萧景珩的声音低下去:"你若再查下去,孤就保不住你了。"
而此刻,镇北侯府,西跨院。谢昭宁在灯下,把名单展开,指尖落在最后那个被涂掉的名字上。墨迹很厚,可她借着烛光,一遍一遍地看——那笔画,不像"顾",也不像"东宫"两个字。
两层墨。先涂一层,后补一层。她想起祖母的话——"涂名的人,很在意这个名字。"她娘留下的信里,写着顾长宁的名字;可名单最末一人,被涂得看不出原貌。若顾长宁真是名单最末一人,她娘大可直接在信里说"名单最末是顾长宁"。她娘没说。
"娘没说,是因为他不是?"谢昭宁把名单折好,"还是因为,他的名字,不能写出来?"
她吹熄了灯。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鹰嘴岩下那口井里的回声。
"名单最末一人,到底是谁?"她在心里问,"是顾长宁,还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