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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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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盛景禾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九月十七号,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平城还热着,秋老虎把操场晒得发白,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胶皮味。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说自由活动,男生一窝蜂往篮球场跑,女生三三两两往树荫底下躲。盛景禾没动,他坐在看台最上面那排,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必修一,翻到第四单元,单词表第一个词是“abandon”。
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进去。昨天晚上他忘了吃药,躺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最后爬起来把药补上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今天早上起来头重脚轻,走到教学楼三楼的时候扶着墙歇了两回。同桌问他是不是中暑了,他说嗯,同桌就帮他把窗户打开了,风灌进来,吹得他更难受。
篮球场那边传来一阵起哄声。盛景禾抬起头,看见江临一个三步上篮,球在筐沿上转了一圈进去了,场边几个女生尖叫着拍手。江临落地的时候单手撑着篮球架,回头冲观众席笑了一下,白牙在太阳底下反光。他个子高,肩宽腿长,校服穿在他身上跟时装似的,袖子撸到肘弯,小臂上青筋分明。
盛景禾低下头继续看单词。abandon,放弃,抛弃。他默念了两遍,在书页空白处画了个圈。
“盛景禾。”
有人喊他。盛景禾抬头,篮球队的赵铭站在看台底下,仰着脖子冲他招手:“江临叫你过去,帮忙捡个球。”
盛景禾往球场那边看了一眼,江临正拿着矿泉水瓶喝水,没往这边看。他把书合上搁在座位上,从看台上跳下去,跟着赵铭走到球场边线。江临把水瓶递给旁边的人,冲他抬了抬下巴:“那边,滚到排水沟里了。”
球卡在操场角落的排水沟铁篦子底下,盛景禾蹲下去够,胳膊伸进去才摸到球皮,拽出来的时候手背上蹭了一道灰,还沾了点不知道是什么的黑泥。他站起来把球递过去,江临接了,随手在地上拍了两下,突然凑近了看他:“你手怎么了?”
盛景禾低头看了看,手背那道灰蹭破了点皮,渗了丝血珠子,不明显。他说:“没事,蹭了一下。”
江临“哦”了一声,转头运球走了。盛景禾站了两秒,回看台把书拿上,往教学楼走。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江临的声音飘过来:“——那谁啊,你们班的?”
赵铭说:“盛景禾啊,就隔壁班那个,家里特有钱那个。”
江临笑了一声:“是吗。”
盛景禾没回头。
那是江临第一次跟他说话。在那之前他们同校一年多了,走廊上碰见无数次,但从来没搭过腔。江临是那种走到哪儿都自带聚光灯的人,盛景禾是那种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墙缝里的类型。两条平行线,本来不该有交集。
第二次是三天后。盛景禾去小卖部买水,排队的时候前面正好是江临。江临买了两瓶冰红茶一包薯片,刷完卡回头看见他,挑了挑眉:“哎,你叫什么来着?”
盛景禾说了名字。江临把冰红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往他肩上一搭:“盛景禾是吧,我记住了。”他手劲大,搭上来沉甸甸的,盛景禾肩膀塌了一下。江临松开他,拎着东西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家真特有钱?”
盛景禾没回答。小卖部老板娘催他:“同学,买什么?”
他买了瓶矿泉水,出门看见江临还没走,站在门口台阶上跟人说话,余光扫到他,冲他摆了摆手,跟熟人似的。
后来盛景禾回想起来,觉得江临从一开始就在试探。他试盛景禾的底线,试他会不会反抗,试他好不好捏。盛景禾的反应让江临很满意——不反抗,不告状,甚至不吭声。这种人最好玩了。
真正的转折是九月二十五号,月考前一天。晚自习下课九点四十,盛景禾收拾书包往外走,经过三楼走廊拐角的时候被人一把拽进了楼梯间。江临把他按在墙上,胳膊肘顶着他胸口,笑眯眯的:“明天考试,你坐我前面呗。”
盛景禾说:“座位是排好的。”
“我知道。”江临凑近了,压低声音,“你选择题给我抄抄,我请你吃饭。”
盛景禾没答应。他说考场上有监控,江临说监控拍不到那么细。盛景禾还想说什么,江临的手从他胸口挪到他脖子上,没使劲,就那么搭着:“你给不给抄?”
那只手温热的,指腹上有点茧,大概是打篮球磨的。盛景禾后脑勺贴着墙,凉气往上钻,他点了点头。
江临松开他,在他脸上拍了一下:“够意思。”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盛景禾扫了他的二维码。江临头像是一张篮球赛抓拍,扣篮的姿势,整个人腾在半空,底下配了行字——“江临,江家的江,临幸的临”。盛景禾看着那行字想,这人真有意思,连名字都要拆开解释一遍。
第二天考试盛景禾把答题卡往旁边挪了挪,江临坐他斜后方,抄没抄到他不知道,反正考完江临找他吃饭,食堂三楼小炒,点了四个菜,刷的江临自己的卡。吃饭的时候江临问东问西,家里几口人,爸妈干嘛的,平时玩什么游戏。盛景禾挨个答了,江临听完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家这么有钱,怎么穿得跟捡破烂的似的?”
盛景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洗得是有点发白,领口松了,但也不至于“捡破烂的”。他说:“校服都这样。”
“我那件就新的。”江临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拎起来抖了抖,“刚发下来半个月,你就穿成这样,你妈不给你买新的?”
盛景禾说:“我懒得换。”
江临看了他两秒,笑了:“行吧,有个性。”然后把自己那盘没动几口的红烧肉推到他面前,“多吃点,瘦得跟个鸡崽子似的。”
盛景禾把那盘红烧肉吃了。吃的时候他在想,江临这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一周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那天晚上七点,盛景禾在宿舍待着,江临给他发微信:“来游泳馆更衣室一趟,有事。”
盛景禾以为是要搬东西还是怎么着,穿着拖鞋就去了。游泳馆晚上不开放,灯只开了更衣室那一排,走廊里黑黢黢的。他推开门,江临坐在长椅上玩手机,看他来了抬了抬下巴:“关门。”
盛景禾把门带上了。江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突然伸手把他往地上一按。盛景禾没反应过来,膝盖先着地,然后整个人趴下去了,脸差点磕在瓷砖上。更衣室的地刚拖过,漂白粉的味道冲得他鼻子一酸。
“江临——”
“别动。”江临蹲下来,手按着他后脑勺,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闪光灯一亮,盛景禾下意识闭眼。江临看了看照片,乐了:“挺好,留着当表情包。”
盛景禾撑着地想爬起来,江临脚踩住他书包带子:“急什么,我还没说事呢。”
“什么事?”
“明天帮我写份检讨,五百字,我上课睡觉被抓了。”江临蹲在他旁边,语气随随便便的,“你学习好,写这种东西不难吧。”
盛景禾说你自己写。江临拿手指头戳他脑门:“你再说一遍?”
盛景禾不说了。
江临满意了,伸手把他拉起来,还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行了,回去吧。检讨明天早上给我,手写啊,别打印。”
盛景禾回了宿舍,膝盖那块青了一小片。他坐在床上掏出手机想给他妈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妈要是知道他被人按地上,估计能连夜开车到学校来。他想了想,把手机锁了屏,翻出作文本开始写检讨。
五百字,他写了二十分钟,写完了又检查了一遍,没发现错别字。第二天早上把检讨给江临,江临扫了一眼就塞书包里了,说:“字还挺好看。”
这事本来该到此为止的。盛景禾也以为就是帮个忙、挨一下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结果当天晚上七点零三分,江临微信又来了:“更衣室,快点。”
盛景禾在宿舍坐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然后穿上鞋出门了。
这回江临没让他写东西。他让盛景禾蹲在角落里等着,自己坐在长椅上打游戏,打了半个多小时,期间头都没抬一下。盛景禾蹲得腿都麻了,小声问:“我能走了吗?”
江临说:“等我打完这局。”
又过了十分钟,江临把手机一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回去吧。”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头,“明天还来啊。”
盛景禾愣住:“来干嘛?”
“不干嘛,待着。”江临拉开门走了,手插在兜里,晃着肩膀。走廊里传来他吹口哨的声音,调子跑得没边儿。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七点,游泳馆更衣室,成了固定节目。江临有时候让他蹲着,有时候让他坐在长椅另一头,有时候让他帮忙写作业——不是抄,是直接写,江临报答案他记下来。偶尔江临会带点吃的来,学校门口买的烤冷面或者炸鸡排,分他一半。盛景禾一开始不敢吃,江临就说:“怕我下毒啊?”盛景禾咬了一口,江临就在旁边笑,说“真乖”。
盛景禾摸不透江临到底想干嘛。要说欺负他吧,有时候又挺好的——给他吃东西,帮他占过一回座,有次下雨还把自己的伞塞给他然后自己跑了。要说对他好吧,又总是一副使唤下人的口气,让他干这干那,心情不好就把他往地上按,拿手机拍他狼狈的样子。
盛景禾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他每天按时去,让干嘛干嘛,江临高兴了放他走,不高兴了多关一会儿。他把这件事当成吃药一样,每天定点定时,完成就行。
国庆节前一周,江临说要请篮球队吃饭,让盛景禾也去。盛景禾说不去,江临就在微信里发了个“?”过来,下一秒电话打过来了:“你再说一遍?”
盛景禾说我不太会跟人吃饭。
江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来就行,坐我旁边,不用说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那些哥们儿都挺傻逼的,你不用搭理他们。”
这话说的。盛景禾最后还是去了。饭桌上五六个人,赵铭也在,还有两个盛景禾不认识的,看着像高年级的。江临把盛景禾安排在自己旁边,开席先给他倒了杯可乐:“他不能喝酒,我替他。”赵铭起哄说江哥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江临踹了他一脚:“吃你的。”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江临全程没让盛景禾说几句话,别人问起来就说“他闷,不爱吱声”,然后把话题岔开。散场的时候盛景禾去结账,服务员说已经买过单了,江临在后面走过来:“你干嘛?我请客你掏什么钱。”把他往边上推了推。
回学校的路上江临跟他并排走,十月份晚上凉快,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江临走着走着突然伸手在他后脖颈子上捏了一把:“你脖子挺细啊。”
盛景禾缩了一下脖子:“你手凉。”
江临把手插回兜里:“那你穿多点啊,天天就一件校服。”走了两步又说,“明天别穿这件了,换件新的,你那领子都成花边了。”
盛景禾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确实洗得都卷边了。
第二天他真换了件新的。江临看见他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说的是:“这就对了,不然跟我走一块儿显得我虐待你似的。”
盛景禾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江临看见了,凑过来:“你刚是不是笑了?”
“没有。”
“笑了。”江临笃定地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以后多笑笑。”
盛景禾把脸别过去了。
十月中旬,江临开始让他转钱。第一次是五十,说点外卖差五十。第二次是两百,说买双球鞋。第三次是一千二,说手机摔了要修屏。盛景禾每次都给了,没问为什么。他家给的生活费一个月五千,他花不完,卡里还存着从小到大攒的压岁钱,小二十万。江临要的那点钱对他来说真不算什么。
但江临越来越频繁。今天两百明天五百,有时候一天要两回,理由五花八门——请人吃饭、打车、买东西差钱、跟人打赌输了。盛景禾有次随口问了句“你家里不给你钱吗”,江临当场脸就沉了:“我家里给不给关你屁事。”
盛景禾不问了。
十一月初,江临开始带不同的人来更衣室。有时候是赵铭,有时候是篮球队其他几个人。他们来了就在长椅上坐着聊天打游戏,盛景禾蹲在角落里当背景板。有次赵铭问江临:“他老跟着你干嘛啊?”
江临头都没抬:“他乐意。”
赵铭看了盛景禾一眼,没再说什么。
还有一回江临带了俩女生来,其中一个化了挺浓的妆,一直在问江临“他谁啊”。江临说“一朋友”,然后让盛景禾去外面小卖部买三瓶水,特意嘱咐“要冰的”。盛景禾去了,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听见那个女生笑:“你朋友怎么跟使唤小厮似的。”
江临说了句什么,声音低,盛景禾没听清。推门进去的时候江临看了他一眼,没接着往下说。水递过去,女生接了,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故意把瓶盖扔地上:“哎,帮我捡一下呗。”
盛景禾弯腰要去捡,江临先一脚踩住那个瓶盖:“自己捡。”
女生撇了撇嘴,捡了。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江临给他发微信:“今天那女的傻逼,你别理她。”
盛景禾回了个“嗯”。
江临又发:“以后我带来的人让你干嘛你不用干,就说我让你待着别动。”
盛景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久,回了个“好”。江临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跳了有一分钟,最后发过来一个字:“乖。”
盛景禾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睡了。那天晚上他没做梦,一觉到天亮,醒了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好像很久没睡得这么好了。
十一月二十号,江临第一次让他舔地上的水。
那天更衣室拖地的阿姨请假了,地上湿得厉害,不知道谁拖了一半扔那儿了。盛景禾进去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江临坐在长椅上翘着腿:“你来得正好,地上太脏了,给我弄干净。”
盛景禾去拿拖把,江临说不用拖把,手一指地上:“舔。”
盛景禾以为他开玩笑。
江临没笑。他看着盛景禾,眼睛一眨不眨:“我让你舔。”
更衣室安静了好几秒,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盛景禾攥着校服裤子,手指头绞在一块儿,绞得指节发白。江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按着他肩膀把他往下压:“你别跟我装,之前让你干什么你不都干了?”
盛景禾膝盖弯了,跪在湿漉漉的瓷砖上。水渗进裤子,冰凉。他低着头,看见地上的水洼里映着江临的鞋尖,那双球鞋还是他上周刚给钱买的,一千二。
“舔。”江临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轻了点,但更让人发毛。
盛景禾低下头。他嘴唇快挨到地面的时候江临突然拿手机怼上来拍,咔嚓一声。盛景禾闭了闭眼,舌尖碰了一下地砖,一股漂白粉混着说不清的腥味。
“行了行了。”江临把手机收起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还拿了张纸巾给他擦嘴,“你真舔啊?我闹着玩的。”
盛景禾拿纸巾在嘴上蹭了两下,把纸团扔进垃圾桶。他嘴唇上沾了点灰,拿手背一抹就掉了。
江临那天破天荒提前放他走了,还跟着他一块儿出的游泳馆,路上一直说话,语气比平时软和:“晚上吃了吗?我请你吃麻辣烫。”
盛景禾说不用。
江临看他脸色不太好,伸手想碰他胳膊:“你生气了?”
盛景禾躲开了:“没有。”
江临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插兜里。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江临突然说:“你要是真不高兴就骂我两句。”
盛景禾站住了。他看着江临,路灯底下江临的表情有点别扭,眼睛没看他,在看路边的树。
“骂你什么?”盛景禾问。
江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随便,骂什么都行。”过了两秒又说,“算了,你骂人肯定也不痛不痒的。”
盛景禾没骂他。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江临跟上来,走了一会儿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真没劲。”
盛景禾回宿舍之后刷了三遍牙,牙龈刷出血了才停。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嘴唇肿了一点,其他地方没什么变化。他把牙刷放下,从抽屉里摸出舍曲林瓶子,拧开倒了一颗,就着自来水咽了。
药片卡在嗓子眼儿里,苦得他皱了一下脸。他又接了一杯水灌下去,然后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上铺床板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江临:“明天别迟到了。”
盛景禾没回。过了五分钟江临又发:“听见没有?”
盛景禾打了两个字:“听见了。”
江临秒回:“早点睡。”然后跟了一条语音,盛景
禾点开,江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晚安。”
盛景禾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完了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这条语音。可能因为这是江临头一回跟他说晚安。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把这事忘了。课间江临从他们班门口路过,往里面扔了盒牛奶进来,精准落在他桌上。盛景禾抬头,江临已经走过去了,只留了个后脑勺,手举起来摆了摆,没回头。
盛景禾把牛奶戳开喝了。纯牛奶,没加糖,他不太喜欢这个味儿,但还是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