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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余响 江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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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风一路伴行,白色游轮慢慢驶回私人码头。
方才江上那场短暂的相逢,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落进许岸平静无波的心湖。他靠在船舷,回头望向方才两船擦肩而过的方向,茫茫江面只剩下翻涌不息的薄雾,那艘庞大巡检轮早已消失在水汽深处。
许岸轻轻敛了眼底那一点偶遇带来的浅淡欣喜,转身走进船舱。
外人眼里的许家,是旁人艳羡的范本。家底殷实,宅院雅致,衣食无忧,万事妥帖,是人人口中美满和睦的上等家庭。可这份美满,从很多年前就缺了最重要的一块。
许岸的母亲,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就永远离开了。
记忆里母亲的模样很淡,只剩下几张摆在书房柜子里的相片。相片上的女人眉眼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浅浅的弧度,是许岸穷尽童年记忆反复描摹的模样。他还来不及好好记住母亲掌心的温度,记住她轻声讲故事的语调,那场突如其来的病痛,就生生将二人隔开,从此生死两别。
后来的日子,家里所有人,父亲、长辈,所有围绕在他身边的亲人,都不约而同地把一份沉甸甸的念想,全部安放在许岸的身上。
“你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见你好好读书,前程似锦。”
这句话,许岸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
不是严厉的呵斥,不是歇斯底里的逼迫,是裹着一层伤痛与怀念的叮嘱,温柔,却沉重,像一块浸了水的青石,长年压在少年的心底。他们小心翼翼地呵护他的衣食起居,给他最好的资源,最优越的生活,把所有能给予的物质尽数奉上,唯独反复不停地向他灌输同一个念头:好好学习,不要辜负逝去母亲的期盼。
没有人问过许岸想要什么。
他们默认,许岸活着的目标,就是完成母亲来不及看见的期许。
所以许岸慢慢长成了如今的样子。待人温和,遇事从容,永远带着得体的笑意,分寸感恰到好处,就像今天江面上偶遇陌生人时那样,坦荡礼貌,进退有度。这份温润,一部分是天性,另一部分,是长久被规训出来的外壳。
他习惯维持着平和的模样,习惯不叫身边的任何人失望。
许岸回到家中。
许家大宅安静典雅,装修考究,随处可见精心打理的绿植,阳光穿过落地玻璃窗铺满光洁的地板,一眼看去,处处都是岁月静好的模样。管家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外套,低声告诉他,父亲已经在书房等候。
许岸微微颔首,脚步平稳地走向二楼书房。
推开木门,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房间的陈列一丝不苟,最显眼的位置,就放着母亲的照片。相框擦得一尘不染,相片里的女人静静望着门外,像是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这里等候。
许父坐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前,抬眼看见儿子进门,神色柔和,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
“今天又去江上散心了?”
“嗯,出去转了一圈。”许岸声音清浅,没有提起方才江上的那场偶遇,那短暂的相逢如同江雾里一闪而过的虚影,短暂得抓不住,不必拿来细说。
“偶尔放松可以,但别耽搁太久。”许父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目光落向一旁的遗像,语气缓缓,又是许岸听了千万次的那番话,“你妈妈当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走之前反复交代,一定要让你好好读书,走一条安稳光明的路。我们给你创造这么好的条件,你万万不能松懈。”
熟悉的话语落入耳中,许岸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蜷了一瞬。
他早已经背熟了这一套说辞,知道家人所有的期待都建立在一场永不能弥补的离别之上。这份爱带着愧疚,带着怀念,也带着无形的枷锁。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无忧无虑、被好好呵护长大的少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的每一步前行,都背负着一份来自逝者的遗愿。
他不能任性,不能颓废,不能随心所欲地挥霍光阴。一旦停下脚步,心底便会浮起强烈的负罪感——他若是懈怠,便是辜负了那个连看着他长大都做不到的母亲。
“我明白。”许岸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妥帖的表情,声音平静无波,“我不会耽误课业。”
许父见他应答,脸上露出一丝宽慰,又叮嘱了几句后续课程安排,才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走出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方才维持好的那层从容外壳,才稍稍松了一道缝隙。
许岸缓步走到长廊的窗边,望向远处城市的轮廓。风从敞开的窗缝吹进来,带来一丝江水独有的湿润气息,瞬间把他的思绪拉回到午后的江面,拉回到隔着茫茫水雾遥遥对视的那一瞬间。
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只知道对方正在做江面巡检的工作,周身冷冽沉静,像是常年独自伫立在风浪之上的人。
那时两船擦肩而过,匆匆几句寒暄,简短,礼貌,不带任何纠葛。
可不知为何,许岸总会想起对方那双深邃安静的眼睛。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气息。沈知舟的孤独,是外露的,是壁垒森严,是主动与世间拉开距离;而他的孤独,藏在温润的皮囊之下,是被亲人的期盼、亡母的遗愿层层包裹起来的,旁人很难一眼看穿。
所有人看见许岸,只会看见他的温柔、他的顺遂、他美满优渥的家境,没有人会深究这份温柔底下长久的压抑。
许岸抬手,指尖轻轻贴在玻璃窗上。
他常常会想,如果母亲还活着,会不会还会一遍一遍地叮嘱他埋头苦读?还是会愿意停下来,问问他快不快乐,问问他有没有想做的别的事情?
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
逝去之人的心愿,变成悬在他头顶的一根线,这么多年,牵引着他往前走,不敢偏移轨道半分。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漫过整座许家大宅。
这座外人眼中圆满幸福的宅邸,安静地卧在江城的一隅。少年站在窗边,一半身子浸在暖融融的落日里,一半藏进阴影。
他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温和,可心底深处那片无人窥见的地方,藏着长久的怅然。
茫茫江海,今日一次偶然相逢。
江雾不息,江浪不止。
往后的风浪,还在静静等候他们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