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柳暗花明 苏心棠强撑 ...
-
苏心棠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爬了起来,刚一转身,一只脚猛地踹向她的胸口,耳边传来咔的一声,她知道她一直珍视的那件东西碎掉了。随即便感到头晕目眩,眼冒金星,重重地向身后倒去,一口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
“小娼妇,不知好歹的东西,敢打老子?你看我不弄死你!”
那个矮个子男往前逼了两步,一只手捂着自己被打破的额头,一只手将倒在地上的苏心棠提了起来。他眼歪嘴斜,唾沫星子横飞,一边从嘴里蹦出咒骂的话语,一边将巴掌狠狠地落在苏心棠的脸上。
苏心棠看着那人仿佛要生吃了自己的嘴脸,身上冒出一阵阵冷汗,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疼得。她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泛起一片红光,可能是泪也可能是血盖住了她的目光。巴掌一个接一个地落在自己的脸上,痛感渐渐麻木,只有清脆的响声围绕在耳边,和人群的鼓掌声交织在一起。
“住手,你凭什么打人?”一位带着孩子的妇女站了出来,对着施暴的男人质问道,引来一旁看热闹的行人的一阵打量。
“你看,大家看!”他指了指自己鼓包的额头,“这小娼妇把我的头都给打破了,鲜血直流啊!”
“那她又为什么打你?”那位妇女看着苏心棠疑惑地问道。
“这小娼妇,小乞丐,趁我不注意偷我的钱,被我发现了,我追她追到巷子里,她眼看逃不掉,挥起树枝往我的头上给了我一棒。你们是没看见那是多粗的一根树枝,但大家看我的头,就明白这小娼妇下手是有多狠了吧!”
“那你应该报官,让官府定她的罪,你这样当街打人算怎么回事。”
“报官——报官——呜呼——”一旁的路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着。
那男人明显的慌了,拽着苏心棠衣领的双手不觉得松了松。苏心棠更是害怕被闹到官府那里,如果这样,她的身份很有可能暴露,等待她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挣脱那人的双手,因为太过用力,领口的布料都被扯破了,棉絮漫天飞舞,像是窦娥死后的漫天飞雪。她慌不择路的逃窜着,因为血和泪模糊着她的眼睛,她竟一头撞上了旁边的路人,鲜血在洁净的衣服上留下了痕迹。
那人见自己的衣服被弄脏了,气不打一处来,提起一脚就将苏心棠踹了回去。众人见苏心棠心虚地想要逃跑,便认定了她是小偷,还打伤了人,吵吵嚷嚷着说要把她送去报官。
那矮个子男见大家又说到了报官的事,提起一脚,恨恨地踹向了苏心棠,凶狠地咒骂道:
“不要脸的东西,打死你,免得带到官爷那儿,污了各位大人的耳朵!”
那人一边踹,竟还一边招呼着大家一起,有几个好事者试探着踹了一脚,接着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扒开旁人,凑着热闹,那矮个子男也被人扒拉到了一边。之前说话的那位妇女看着大家的癫狂样,只得抱着自己的孩子,悻悻地离开。
苏心棠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死死地护住自己的头部。她觉得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血也流干了,身体已经感受不到什么疼痛了,只有听觉,听觉还在工作。耳外传来的踢踹声,咒骂声,让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她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死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屈辱?她从没比现在更清楚地意识到李伯李婶对自己的爱意,原来为了自己,他们承受的是这样的疼痛,为什么要经历这样的屈辱?她想到了白薇,想到了母亲留给自己的信,因为白薇的死,她遵循了母亲的遗愿;因为遵循,她也快死了,为什么要忍受这些屈辱?
“王爷驾至,还不避让!”
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而后是齐刷刷的脚步声,再是死一般的寂静,落在她身上的殴打终于结束了。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想看清楚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谁,却只看见一双黑皮皂靴离自己越来越近,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也越来越响。
她感受到那双黑皮皂靴落在自己的身上,自己的身体被踹动着翻滚了几圈,然后以面朝天的姿势躺在了地上。
她努力地将头转向一边,想看清发生的一切。她看见在她目之所及的地方,人群都跪在地上;她看见那个殴打他的矮个子男也跪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她看见地面上有一片又一片的血迹;她看见四只锃亮的马蹄踏过那些血迹,视线再向上延伸,一个颀长健壮,高大挺拔,穿着红色团龙袍的人骑在马背上,大摇大摆的从众人面前经过。
“五爪龙,他是王爷?呵!”苏心棠在心中暗暗想到,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肿胀的面部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痛感。
马蹄哒哒地从石板上踏过,带动石板传来微微的振动。即使那位骑马的王爷以及他的随从走出去了很远,大街上的人群依旧噤若寒蝉,一动不动。仿佛刚才对于她的施暴的狂欢和现在对于王爷的恐惧的寂静是两种不同的人群。
“为什么呢?明明是同一批人,一前一后能有如此大的区别!那区别在哪儿呢?就因为一个是乞丐一个是皇家,呵。人总是趋炎附势,媚上欺下,无权无势活得连蝼蚁都不如!”
“可是,可是我也不是生来如此,我曾也是高门贵女,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为什么苏家尽皆覆灭?王爷?恩人?仇人!”
沉默的人群再次活跃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她还躺在原地,看着这份与她毫无关系的热闹,一动不动,唯有大脑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
“娘,我听了你的话,我放下了,可是呢?有谁放过我,他们连李伯李婶也不肯放过!娘,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你一定会心疼我的。”她直直地盯着天空,盯得双眼发酸,“你希望我放下仇恨,那你就希望我这样没有尊严的活着吗!不!我不要!这样的活法和猪狗有什么区别?我不要任人践踏!我不要是个人都可以踩上一脚!”
“刚才我还以为我会屈辱的死去,但是现在我活下来了,既然我没死,既然老天留我一命,那牠一定是希望我去做点什么。娘,你信我,你在上面看着,我一定会给苏家一个交代!说不定老天也会帮我呢?毕竟我想做的这件事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即使是输了,即使是万劫不复,那我也认,呵,总好过卑贱的苟且偷生。”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他们看着苏心棠这副破败不堪的模样,只是投来好奇的、鄙夷的、冷漠的、嫌弃的目光。只有一两个好事者愿意为她停留,伸手探查她的鼻息,发现她还有动静,就吓得快速逃离,像是怕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
一条狗跑到她的身边,左闻闻,右嗅嗅,然后露出那对尖牙,对着苏心棠的衣服撕扯起来。“真是可怜,连狗都可以欺负你了。“她想着,破旧的棉絮散落一地,她费尽全身力气抬手赶走了那只野狗,只见那野狗跑到一个小男孩的脚边趴下,男孩撇下大饼的一角丢到地上,它摆尾乞怜地吃了起来。
苏心棠的眼泪顺着眼尾流进头发里,她身体的感官在渐渐恢复,疼痛、饥饿、寒冷如潮水般向她涌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几块碎片在随着自己的呼吸一起起伏。眼前闪过许多自己熟知的、思念的人——母亲、父亲、李婶、李伯、白薇、林承桉……最后停留在眼前的居然是一个她万万没想到的人——那个矮个子男!
她忽得想起那个人在巷子里给自己指的路,“或许可以试试呢,死马当活马医也好过在这里等死。”她告诉自己,回忆着,“沿着街道往北走,看见路口的一家包子铺再拐个弯,一直直走就到书院了。”
她咬牙撑起自己的身体,每挪动一步,五脏六腑就会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除了疼痛,她这一路走得却很顺利,行人见了她,都唯恐避之不及,纷纷让开一条道路,没人拦着她。
她无视那些人异样的目光,只是以龟速自顾自地向前移动,她没有回头看自己走了有多远,没有暗自斟酌过去的时间,她只是低着头,听着胸口传来的清脆的碰撞声,然后闻到了一股肉香,包子铺到了。
时间已近中午,包子铺的生意还是异常红火,顾客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这么多人,这家的包子一定很好吃吧。”她猜想着包子的美味,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从昧旦时分直到现在,她一点东西也没吃,连一口水都没喝。饥饿放大了包子的香味,也放大了她对自己的可怜,她不喜欢这种心酸的感受,她不容许自己是一个可怜的人!
苏心棠的目光变得更为坚定,她没有做过多的停留,迅速的拐过了包子铺,然后是前进,前进,一刻不停的前进。
终于,周围的人群减少了许多,喧嚣也转为了寂静,木匾上,南轩书院四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拖着身体挪到一条巷子口,巷子里停满了各家的马车,到了午时,书院里的高门子弟就会坐上自家的马车回家吃饭,稍作歇息。她就蹲在路口处,打算来个守株待兔。
不一会儿,午时的梆子声落,学子三三两两地跨出黑漆木门,有些只是径直从她面前经过,有些打量她一下,还好心的扔几个铜板。她无视那些铜板,将这看作是一种羞辱,眼睛只紧紧地盯着书院的大门。
马车一辆接一辆的离开,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轻响又归于沉静,巷子里只剩最后一辆马车还停留在原地,马车上并没有挂府灯,看不出是哪家的。她有些慌了,赶紧将丢在自己面前的铜板捡起来捏在手里,只在心中祈祷着,祈祷老天帮她。
又有几枚铜钱放在了自己面前,她抬头一看,是自己熟悉的,又有点陌生的脸庞,老天真的帮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