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韶华》梦过西洲曲

114、剑影如月 天下第一剑

　　（时间点：宫变之夜，后半夜）

　　下半夜，寒意更重。远处厮杀声渐歇，但零星的火光和压抑的哭喊仍不时传来，提醒着这座府邸乃至整座城池仍在炼狱中沉浮。竹轩的院落里，死寂得可怕，只有炭盆将熄未熄的微光，和门口两个叛军士兵倚着门框打瞌睡的粗重呼吸。

　　萧祈安坐在背风的屋檐下，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你哭累了，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实在疲惫，竟真的蜷缩在他怀里睡着了——当然，是他极其僵硬、几乎不敢动弹地虚揽着，用一种近乎“承接物品”的姿态。你脸上泪痕未干，脏兮兮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时不时惊悸地抽噎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胸前一点衣料。萧祈宁靠在稍远一点的阴影里，闭目养神，但耳朵却警觉地竖着，留意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萧祈安低头，看着怀中这张卸下所有骄纵伪饰、只剩下脆弱与惊惧的睡颜，心中一片冰封的复杂。恨意依旧盘踞，却仿佛被这夜的寒冷和你无意识的依赖，冻得有些麻木了。他无法入睡，脑中反复思量着眼前绝境、可能的出路，以及……自己方才为何会做出那些举动。

　　就在这紧绷而诡异的寂静中，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远处，而是近在咫尺！竹轩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猛地被从外面暴力踹开，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三个喝得醉醺醺、眼睛通红的叛军士兵闯了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和酒气。他们显然是不满于外围的搜刮，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直接奔着这处还有“重要人物”的院落而来。

　　“妈的，老子就知道这里藏着好货！”为首一个疤脸汉子目光淫邪地扫过院内，立刻锁定了萧祈安怀中那个即使狼狈也难掩丽色的身影，“把那小娘们交出来！让弟兄们也开开荤！”

　　门口原本打瞌睡的两个守兵被惊醒，刚想阻拦，就被疤脸汉子一脚一个踹翻在地：“滚开！这里轮不到你们看门狗做主！”

　　你被这巨响和粗野的呼喝猛地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地往萧祈安怀里缩得更紧，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萧祈安心中一沉，迅速将你护在身后，与同时弹身而起的萧祈宁并肩而立，挡在你面前。他们手无寸铁，面对三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醉汉，形势危急到了极点。

　　“哟，还有两个小白脸护着呢？”疤脸汉子狞笑着逼近，手中刀光森寒，“正好，一起宰了，省得碍事！”

　　另外两个叛军也怪笑着围了上来，封住了退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

　　仿佛只是一阵极轻的风掠过。

　　又或许，是月光恰好偏移了角度，将一道原本隐于黑暗的影子，勾勒了出来。

　　唰——

　　一道清冷如月华、迅捷如闪电的寒光，毫无征兆地，在疤脸汉子的脖颈间极其轻柔、又极其致命地一掠而过。

　　疤脸汉子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换成惊愕，整个人就僵住了。他手中的刀“哐当”落地，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那里没有立刻喷出鲜血，只有一道极细、极深的红线。他瞪大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暗，然后，轰然倒地，再无声息。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另外两个叛军根本没反应过来同伴是如何倒下的，只看到眼前似乎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晃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寒光。

　　同样轻柔，同样精准，同样……悄无声息。

　　另外两个叛军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保持着前冲或举刀的姿势，僵立原地，片刻后，如同被抽去骨头的麻袋，软软瘫倒。院中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三具逐渐冰冷的尸体，和空气中骤然弥漫开的、极淡的血腥气。

　　直到这时，你（连同萧祈安兄弟）才勉强看清了那道“寒光”的来源，以及……持剑的人。

　　他就站在院门内一步之遥，背对着门外依稀的月色和远处未熄的火光。身形挺拔修长，如一株孤直的雪松。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狭长，泛着一种冷月般的、清冽而不刺眼的光泽，剑尖斜指地面，一滴血珠正顺着锋刃缓缓滑落，无声滴入尘土。

　　而他的装束，更令人侧目。

　　一袭纤尘不染的宽袖白衣，在夜风中微微飘拂，料子是极好的冰绡或素锦，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朦胧的光泽。头上戴着一顶长长的、垂至腰际的白色幕离，轻纱如烟如雾，将他面容遮掩得影影绰绰，只能看到一个大致的、清隽冷冽的轮廓。整个人仿佛与这血腥混乱的尘世格格不入，像是月宫谪仙，又像是自冰雪深处走出的精魂。

　　冷。

　　这是看到他时，第一时间袭来的感觉。不是杀意凛然的冷酷，而是一种源自他本身气质的、澄澈又疏离的寒意，如同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深潭底部亘古的幽冰。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将周遭的空气都冻结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幕离垂下的白纱，动作优雅而随意，仿佛刚才那瞬息夺走三条人命的，并非他手中之剑。

　　然后，他微微侧首，幕离的白纱随之轻晃，露出小半张脸——肤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而优美。他的目光，透过薄纱，落在了被萧祈安护在身后、依旧瑟瑟发抖的你身上。

　　那目光……很奇特。依旧是冷的，却并非漠然。更像是一种专注的审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或者说，是一种对待“特定目标”时才有的、略微放缓的冰冷流速。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如同他的人一般，清越而冷淡，音调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夜的寂静，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对你说的。

　　你已经完全呆住了，忘了哭泣，忘了恐惧，只是瞪大了红肿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白衣剑客。你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剑，这样的……气质。与宫中那些锦衣华服、油头粉面的贵族子弟截然不同，与粗野蛮横的叛军更是云泥之别。极致的危险与极致的洁净，在他身上矛盾又和谐地统一着。

　　萧祈安也紧紧盯着来人，心中警铃大作。此人武功高到匪夷所思，来意不明，是敌是友，难以判断。他下意识地将你往自己身后又挡了挡，尽管知道这在这位剑客面前可能毫无意义。

　　他似乎并不在意萧祈安的戒备。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留了片刻，确认你除了惊吓似乎并无外伤，便移开了。转而看向了院外——那里原本应该还有叛军巡逻或驻扎，但此刻，竟是一片诡异的寂静，仿佛所有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了。

　　“外面……”萧祈安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清净了。”他淡淡道，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收剑归鞘，动作行云流水，那柄刚刚饮血的剑，入鞘时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此时，你似乎才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惊魂未定的颤音，小小声地问：“你、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那人闻言，再次看向你。隔着白纱，似乎能看到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微微弯了一下唇角？但那弧度太浅，消失得太快，几乎像是错觉。

　　“戚寒影。”他报上姓名，言简意赅。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受人之托，护你周全。”

　　受谁之托？他没有说。

　　但他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你那张脏兮兮、泪痕交错、却难掩天生丽质的小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稍微长了那么一瞬。

　　夜风穿庭而过，拂动他白衣胜雪，幕离轻扬。

　　院中尸骸尚温，月色凄迷如霜。

　　而一位来自江湖之远、冷如寒月、却似乎对你“有所不同”的天下第一剑客，就这样，突兀而必然地，踏入了你命运转折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