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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妄骸藏根,阴秽潜生 陆岍与陆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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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漫过山野万重青黛,将整片山林晕染成一片死寂的灰。
夕阳最后一点余辉沉入山的背面,天地之间的色彩一点点褪去鲜活,只余下一层蒙着薄寒的暗调。林间飞鸟早已归巢,虫鸣也渐渐低了下去,山野落尽喧嚣,只剩下无边沉冷笼罩四野。白日院落里那一声声泣血哀恸、白幡飘摇的凄景,仍旧牢牢嵌在两人脑海里,挥之不去,压得人心口发闷。
陆岍与陆杉并肩踏碎晚风归来,一路无言。白日那场生离死别的悲恸,像一块浸了千年寒水的重帛,沉沉覆在心头,久久散不去。
凤剑负在陆岍后背,剑身清宁沉静,无半分戾气,唯独他腕间那串母亲遗留的旧珠环,一路微凉不散,似是日夜承载着一份化不开的执念,默默记挂着世间所有散落的悲苦。那串珠子被他摩挲数年,外表温润无光,内里却封存着他年少丧亲、永世难平的憾恨,是他此生最柔软、也最容易被虚妄窥破的软肋。
陆杉走在身侧,短刃敛于腰间,高领死死拢至下颌,分毫不肯松懈。他脊背常年绷得笔直,似是从幼时便习惯以一身冷硬铠甲,隔绝世间所有温柔与伤害。旁人见他锋利凉薄、不近人情,却无人知晓,这份极致的戒备与冷漠,是无数颠沛苦难、无人庇护的岁月,硬生生逼出来的自保。
白日那一仗,看似利落收场、打散初生虚妄,实则徒留无尽空茫。
他们斩得碎白骨虚影,斩不散人心执念。妖邪形体可灭,可滋生妖邪的人间悲苦、岁岁憾恨,从来无刀可斩、无剑可诛。
快要抵至山间茅屋时,陆杉终于侧首,眸光淡淡扫过陆岍,语气里带着一丝未消的郁气:“白天槐树下肆意胡闹,胆子越发不羁。下次对敌若是仍旧心浮散漫,我绝不会再替你兜底补防。”
陆岍耳尖微热,略显窘迫地移开目光:“我见你终日紧绷,从无半分松弛,只是想让你稍稍缓神。”
“对敌修行,松一分,便死一分。”陆杉低嗤一声,眉眼清冷锋利,“你一时贪玩无碍,若是真在险境分心,生死从无重来之机。”
陆岍知晓他所言句句属实,无言辩驳,只得无奈颔首。他心底清楚,陆杉素来冷静自持,所言所行皆为稳妥,是自己方才确实轻率。
两人踏入院落,老旧木门轻吱一声缓缓合拢,堪堪隔绝山下村落遥遥残存的悲戚余韵。
这间山野茅屋简陋质朴,无华美陈设,无温软器物,却是他们漂泊山野、斩邪渡苦途中,唯一一处可以暂歇栖身的安稳角落。院墙由粗石枯枝堆砌,墙角生着荒芜野草,风过之时,荒草轻晃,衬得周遭愈发清寂孤冷。
茅屋之内,灶膛余温未散,晨间残留的烟火气息微薄温存,勉强冲淡了入夜山林浸透骨髓的寒凉。陆岍取下凤剑,稳稳靠在墙面角落,转身蹲至灶前添柴起火,指尖轻轻拨弄枯枝星火,打算烧一锅热水,洗去满身尘土草屑,消解连日紧绷的疲惫与沉郁。
陆杉落座木桌前,垂眸细细擦拭短刃锋芒,动作沉稳细致,一丝不苟。短刃伴他熬过数年颠沛流离、无数生死险境,是他唯一不离不弃的随身之物。每一次交手落幕,他必净刃查锋,半分瑕疵不肯留存。他这一生,早已习惯万事靠己、步步谨慎,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柴火噼啪轻响,细碎温柔,却衬得满室沉郁愈发清晰。火光摇曳,将二人身影投在斑驳土墙之上,一静一稳,相依相伴,却又各自背负着无人知晓的深重过往。
良久,陆岍终究压不住心底积郁许久的迷茫与疑惑,轻声开口,缓缓打破沉寂:“妄骸究竟从何而生?世人岁岁悲欢、年年离别,难道这世间虚妄祸乱,自始至终,便无根治之法、无终结之日?”
他嗓音轻缓,藏着少年人执拗又天真的不甘。他握剑初衷,是承母遗愿,除祟安世、护佑生灵,是不愿再见旁人重演自己年少失亲、孤苦无依的绝境。可连日所见所历,只让他愈发茫然无力。他原以为斩尽白骨便可消灾解难,到头来才知,自己斩的从来只是皮囊,斩不掉根因。
陆杉抬眸,眼底盛着沉沉暮色,藏着数载流浪风霜、满身疮疤的寒凉。
他本不愿提及这些古老晦涩、满是血泪的世间秘闻,每多讲一分,尘封的苍凉便重一分。可望着陆岍眼底纯粹执拗、不肯认命的模样,他终究压下心底沉绪,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如古潭深水,载着岁月厚重的荒芜:
“我年少颠沛四方、流落深山之时,曾遇一位隐于幽谷的世外老者。老者独居石屋,不问俗世纷争,通晓世间千载秘辛,妄骸本源的由来,便是他唯一告知于我的禁忌传闻。”
陆岍拨火的动作骤然停顿,凝神细听,心底莫名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天地生人,人生七情。喜乐转瞬即逝,悲欢岁岁绵长。寻常细碎愁绪、短暂遗憾,不足以滋生阴邪虚妄。”陆杉垂眸摩挲冰凉刃面,字句清冷,字字沉笃,“唯独深入骨髓、经年不消、至死难平的刻骨大恸与执念,方能凝雾、聚形、化白骨,成世间妄骸。”
“活人泣泪,养虚妄身形。”
他微微顿息,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暗夜,语气添了几分穿透岁月的苍凉:
“寻常世人悲苦,只养寻常虚妄。可世间还有一种憾恨,沉埋千载、无人听闻、无人祭奠,含冤负屈,永世不得昭雪。这般沉淀万古的极致悲恸,滋生的妄骸,阴毒莫测、坚不可摧,寻常刀剑,根本无法撼动其本源分毫。”
“老者当年曾言,世间所有妄骸雾核同源、气息相通,似是千万虚妄乱象之下,藏着唯一一缕贯穿万古、不散不灭的残念本源。无人知其身份,无人晓其缘由,只知它自洪荒悲苦中生,随人间憾恨存,永世不得解脱。”
陆岍心头微沉,似有无形寒意漫过四肢百骸,却又全然不解其中深意,只当是上古遗留的阴邪本源,未曾深思。
“陈年荒冢孤魂、无人了结的夙愿、含冤沉土的旧恨,经年累月沉淀,养出的妄骸,远比新生虚妄可怖百倍。”陆杉续道,“执念越重,岁月越久,妖体越固,人心可破,虚妄难诛。”
“那便是说……只要人间憾恨泪水不止,妄骸便永世不灭,永续世间祸乱?”陆岍嗓音微哑,藏着难以掩饰的无力与怅然。
“是。”
陆杉答得干脆利落,冰冷真实,不带半分缓和余地。
“你我持剑斩妖,奔波山野,岁岁除祟,不过是暂时击碎它外化的白骨形体。可人心深处的悲、执念里的苦、世间不公的冤、无人救赎的痛,你我刀剑无触、无从可斩。我们能灭一时之邪,护一时之人,却断不了虚妄生生不息的根源。”
一语落定,屋内微薄烟火暖意尽数消散,只剩彻骨寒凉与宿命般的无力感,沉沉压顶。
陆岍怔怔望着灶火跳动的微光,坚守多年的道心第一次剧烈动摇。他一直以为剑可镇邪、武可安身,可时至今日方才彻底通透——
世间最凶、最无解的妖,从来不是森森白骨、阴寒虚妄,而是这人间代代不绝、生生不息的苦难与辜负。
陆杉静静看着他垂头沉郁、独揽万般重担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太懂这种执拗,太懂这种见不得人间苦、偏偏无力渡众生的煎熬。
他不擅温言软语的宽慰,只能以最清冷直白的话语点醒他:
“你素来心软,见世人悲苦,便尽数揽于己身,耿耿于怀。可世间哀痛千千万、冤屈万万千,以你一己之力,根本护不住、渡不完所有人。”
“你若终日沉溺这份无力与愧疚,郁结于心、执念过重,你心底深藏的丧亲之痛便会无限放大。届时不用外界妄骸来袭,你自己的心念,便会养出最贴合你命格、最难破除的内生虚妄。”
这是陆杉最担忧之事。
外人皆惧妖邪噬人,可他深知,人心自困,才是最大劫难。
陆岍抬眸望他,望着他高领紧裹、不露半分破绽的清冷模样,低声轻语:“可我眼见苦难在前,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我从未叫你袖手旁观。”陆杉语气稍缓,褪去几分寒凉,多了几分真切叮嘱,“我只是叫你分清分寸、明晓边界。你可斩虚妄、可护生人、可阻祸乱,却不可妄图消弭人间离别、根除世人憾恨。那是天道轮回、人世常态,非你我凡人所能撼动。”
陆岍默然良久,缓缓颔首,将这番话默默记在心底。
屋内再度归于沉静,唯有灶火灼灼,沸水轻鸣。
袅袅白雾从铁锅升腾而起,朦胧流转,模糊了二人眉眼,将满室沉郁氛围衬得愈发氤氲压抑。
陆杉望着漫天蒸腾水汽,缓缓道出最后、也是最凶险的秘闻,字字沉重,句句惊心:
“妄骸不仅依悲恸而生,更能循味追踪、认念寻主。”
陆岍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神经瞬间绷紧。
“但凡被虚妄烙印过的执念气息,便会被永久铭记。它能跨山河、越昼夜、随人而行、步步追随,潜伏蛰伏,日夜窥伺,只待你心绪崩塌、执念泛滥、悲恸难抑的那一刻,再度聚形噬人。”
陆杉目光沉沉,直直望入陆岍眼底,一语道破危局:
“昨夜你击溃屋顶旧妄骸之时,心底丧母之痛尽数翻涌、毫无遮掩。你腕间珠环承载的执念太深、悲味太浓——那只旧妄骸,早已牢牢记住了你。”
刺骨寒意瞬间顺着脊椎攀爬而上,浸透四肢百骸,冻得人指尖发僵。
陆岍下意识攥紧腕间珠串,冰凉坚硬的触感贴着皮肉,带着挥之不去的不祥预兆。
原来它从未远去。
昨夜溃散的白骨只是假象,残雾藏形、隐息潜伏,一路尾随而归。
就在这一刻!
屋外!
一缕极淡、极阴、极冷的灰雾,无声无息掠过高墙土墙。
无风声、无响动、无妖气躁动。
只有一丝若有若无、沁骨阴冷的腥寂之气,绕着小院院墙缓缓流转、窥探、蛰伏、潜伏。
它跟着他们,回来了。
陆杉神色骤然凛沉,周身所有平和尽数褪去,脊背瞬间紧绷如弦,指尖牢牢扣紧短刃,颈侧陈年旧疤因骤然紧绷隐隐抽痛:
“来了。”
陆岍敛尽心底所有沉郁迷茫,瞬间收束心绪、稳定心神,五指牢牢握紧凤剑剑柄,身姿挺拔端正,戒备而立。
灶上沸水依旧咕嘟作响,烟火依旧温热明亮,可这一方小小的茅屋,早已无半分安稳暖意。
门外暗处,残存虚妄静静盘踞。
它不攻、不退、不惊、不扰。
如同世间最耐心、最隐忍的猎手,默然潜伏,静候人心裂缝绽开、执念翻涌、悲恸覆身的致命一刻。
一扇薄薄木门,硬生生隔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门内,是人间微暖、烟火细碎、兄弟相依、尚有归处。
门外,是万古虚妄、无边祸殃、无尽蛰伏、宿命沉沉。
长夜漫漫,风雨欲来。
这场人与执念、剑与悲苦、凡身与万古虚妄的无尽拉锯,自此,方才真正启程。
而藏在千万虚妄之下、贯穿万古的那一缕本源残念,仍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静静俯瞰人间岁岁悲欢、年年厮杀,等待着终局揭晓、一切归零的那一日。